第462窟|一座把塔葬、画像与说法影塑放在一起的元代瘗窟

第462窟|一座把塔葬、画像与说法影塑放在一起的元代瘗窟

从1323年题记、后室低台、蒙古贵族女性画像与释迦说法影塑出发,读懂第462窟为何被重新判断为豳王家族女性的塔葬瘗窟。

第 462 窟最值得记住的,不是“元代”这个标签,而是它把三种通常分开的功能放进了同一座洞窟:后室低台可能承托一座藏式灵塔,北壁留下蒙古贵族女性的画像,西壁又贴满了佛与弟子、菩萨听法的影塑。沙武田、李国、柴勃隆据两则汉文题记和窟内遗存提出判断:它极有可能是元至治三年(1323)为安葬蒙古豳王家族一位信仰佛教的女性、由前代多室禅窟改造而成的塔葬瘗窟,而不是单纯的礼佛窟。这个判断没有给出墓主姓名,却让空间、家族和信仰彼此对上了位置。1

先定位:北区崖面上一处不便登临的旧禅窟

第 462 窟位于莫高窟北区崖面中段略南的第三层,距地面约 5 米。它与相邻洞窟共同组成前、中、后室和侧室的多室结构,原来的用途更接近僧人禅修空间;今天看到的后室低台、白粉素壁和局部影塑,则属于元代改造后的面貌。洞窟入口悬在崖面上,登临不便。研究者因此把“隐蔽性”列为适合瘗窟的空间条件,但这不是题记直接写出的动机。1
莫高窟北区崖面,论文图一;第462窟位于崖面中段略南的第三层
图:第 462 窟所在北区崖面位置。原图王海彬摄;本文从故宫博物院正式论文图版裁切,论文图一。1
中室照片保留了门洞、侧室和砌体被重新安排的痕迹。第 462 窟不是从一张白纸上专门凿出的墓室,而是把已有的禅窟改造成一处兼有礼佛意味的安葬空间。1
第462窟中室空间,可见前、中、后室之间的门洞与侧室
图:第 462 窟中室空间结构景观。敦煌研究院提供;本文从故宫博物院正式论文图版图二裁切。1

两则题记:五月三日开始,七月十八日“亡坟工毕”

第 462 窟的年代坐标来自一行很短的汉文墨书:“至治三年五月初三日记耳。”至治三年就是 1323 年。另一则题记位于中室南壁侧室洞口右上方,末行可释为“……三年七月拾捌日亡坟工毕记耳”。题记中的“宒”可作墓、棺解;研究者据“宒”与“亡坟”的组合,判断这里记录的是墓葬工程完成,而不是普通佛堂修缮。1
第462窟后室东壁至治三年汉文题记
图:第 462 窟汉文纪年题记,论文图四;敦煌研究院提供。五月三日与七月十八日相隔两个月又 15 天,构成研究者推算的改造时间窗口;图像本身只直接提供题记文字。1
这处释读还纠正了一个学术误会:早先有人把“亡坟”一词中的字读作“作塔”,于是题记像是在记录建塔;多光谱拍摄和重新辨识后,作者改释为“亡坟”。“作塔”与“亡坟”只差一个判断,却会把洞窟从墓葬工程带向佛塔工程。题记因此不只是年代标签,也是决定洞窟性质的关键证据。1

后室低台:佛坛,还是藏在洞窟里的塔基?

后室方形平顶,后半部有一座高约 38 厘米的低台。低台正面分成上、中、下三段,下段仿覆莲瓣,中段画或贴有菱形花卉,上段原有圆形装饰。台面现在被人为掏空,残存平面没有塑像固定孔,也没有发现一铺完整佛像应有的安置痕迹。它更像一个承重的塔基,而不是供人从正面礼拜的普通佛坛。1
第462窟后室低台正面,保留覆莲、菱形花卉和色彩装饰
图:第 462 窟后室低台正面装饰,论文图九;敦煌研究院提供。低台的装饰仍在,但台上原有的塔身已经不存,因此“灵塔塔基”是结合遗存提出的复原,不是现存完整实物。1
中室堆积物里还发现土坯块、泥塑莲花花瓣和带有涂金、涂色痕迹的塔饰残件。研究者把这些残件与低台被掏空处暴露的土坯尺寸相互比较,推测低台上原来有一座藏式噶当塔,塔身或塔基中可能装藏骨灰及相关物品。由于塔身和地宫已经分离,这个结论的强度应写成“根据遗存作出的推测”,不能把消失的塔完整画出来。1

北壁四人:供养人像,还是墓主人画像?

后室几乎都是白粉素壁,北壁东下部却留下唯一一方人物画。画面宽约 51 厘米、高约 43 厘米,四人被放进墨绘边框:前后是持花的孩童或侍从,中间人物最高,穿元代贵族妇女常见的交领大袖长袍,头戴罟罟冠并插一羽毛,末位是一名戴皮帽的男子。罟罟冠和插翎把中心人物指向元代中晚期蒙古贵族女性。1
第462窟后室北壁人物像的多光谱效果,可见中心女性的服饰与冠饰轮廓
图:第 462 窟后室人物像,论文图十八,多光谱效果;柴勃隆摄。画面残损严重,图像只能帮助辨识服饰和人物关系,不能读出墓主姓名。1
传统敦煌供养人像常以男女成对出现,而第 462 窟只突出一位女性,南壁又没有对应的男性画像。这个不对称布局,加上洞窟的瘗窟属性,使作者提出另一种解释:中心女性更可能是墓主人画像,而不是普通施主像。她的身份目前最多只能落实到“蒙古豳王家族的一位贵族女性”;题记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证据把她指定为某位公主、王妃或某一代豳王的配偶。由此可见,供养人的“身份”可以有家族层面的研究判断,具体姓名和个人出资动机仍然是空白。1

西壁影塑:不是连续故事,而是一场灵鹫山说法

第 462 窟的“故事”不在一组按时间顺序展开的本生画里,而在西壁残存的影塑经变。考古清理出的泥质影塑可以拼合出一佛说法、四身弟子和六身菩萨听法的组合:佛结跏趺坐于仰莲座,背屏上有兽头、火焰宝珠、宝马和象,背景是一座山。研究者结合西夏、元代河西图像,把它定名为释迦灵鹫山说《般若经》。它的寓意不是讲某个英雄如何历险,而是把亡者置于佛陀说法的现场,强调正法、信仰与度亡之间的联系。1
第462窟现存泥质影塑实物,中心为说法佛,周围可见弟子、菩萨与山景残片
图:第 462 窟现存泥质影塑实物,论文图二十五;敦煌研究院陈列中心提供。本文从正式论文图版裁切,残片拼合出的题材名称与释读见论文正文。1
西壁上部另外三行影塑的具体内容已经无法确认,作者推测可能有观音或水月观音,因为这类图像在西夏、元代敦煌常与度亡、灭罪观念相连。但“可能”不能写成“就是”。同样,中室与后室门口共有五处影塑贴痕,位置组合很像藏传佛教流行的五方佛;贴痕没有留下足够清晰的题材,因而只能作为辅助推论。1
第462窟中室西壁门上影塑贴痕,门洞上方和两侧可见残迹
图:第 462 窟中室西壁门上影塑贴痕,论文图三十一;敦煌研究院提供。五处贴痕或与五方佛有关,但具体尊名和组合尚不能确认。1

多语题刻:佛教空间为什么没有立刻封死?

第 462 窟还留下西夏文、回鹘文和藏文题刻。研究者认为,西夏文属于元代河西字;回鹘文和藏文则主要是元代游人留下的题刻,与 1323 年的营建工程没有直接关系。后室题记附近甚至有用土块写下的英文大写字母“THFC”,被推测为 20 世纪初西方探险活动留下的笔迹。这些文字说明,洞窟安葬后仍没有像封闭墓室那样停止被观看。1
第462窟出土印章式梵文咒语,属于与塔葬、度亡观念相关的考古遗物
图:第 462 窟出土印章式梵文咒语,论文图二十六;敦煌研究院陈列中心提供。咒语可能与装藏及度亡观念有关,但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它就是墓主人的随葬品。1
这座洞窟因此呈现出一种很特别的佛教传播形态:前代禅窟的空间被元代家族葬俗重新组织,藏式灵塔、释迦说法影塑和多种文字又把河西不同语言、不同佛教传统汇到同一处。佛教在这里不只负责礼拜,也安排死亡、纪念家族成员,并让死者继续处在佛法场域之中。1

把第 462 窟放回元代敦煌

至治三年(1323)属于第三代豳王喃答失统治时期。论文把第 462 窟视为目前所见有明确纪年、能够联系蒙古豳王家族佛教活动的早期实例之一:家族为一位信仰佛教的女性,在莫高窟北区选择一座旧禅窟,改造成带灵塔、墓主人画像和佛教影塑的瘗窟。可以确认的投入目的,是完成家族女性的安葬与佛教性纪念;主持者、花费和墓主愿文,题记没有告诉我们。1
因此,第 462 窟最准确的结论不是“一座已经知道墓主姓名的元代公主墓”,而是“一座证据链指向豳王家族女性塔葬的元代瘗窟”。它的价值正在于保留了不确定性:汉文题记给出 1323 年的工程时间,“亡坟”给出墓葬性质,低台和塔饰残件支持塔葬解释,冠饰与布局支持墓主人画像判断,影塑和多语题刻又说明它没有完全脱离礼佛空间。神像与死者共处一窟,正是第 462 窟留给元代敦煌史最具体的一道问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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