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见允枝子:把一条指令寄给世界的人

盐见允枝子:把一条指令寄给世界的人

从《Spatial Poem》的邮寄指令、参与者回信与世界地图出发,理解盐见允枝子如何把作曲、行动和档案编成一件跨地域的作品。

先寄出一句话

1965 年,盐见允枝子给世界各地的人寄出一条很轻的指令:「在附上的卡片上写一个词(或几个词),把它放在某处。请告诉我这个词和地点,我会把它们编辑到世界地图上。」寄信的人不需要懂音乐,也不需要在舞台上表演;他只要把一个词放进某个地方,再把行动报告寄回来。1
盐见允枝子把这些回信、地点和词语做成了《Spatial Poem No. 1》。米色底板上的世界地图插满纸旗,地图不再是背景,而是作品的结构。作品也不再是艺术家独自完成的物件,而是由指令、行动、通信和编辑共同生成的东西。
米色底板上的世界地图插着许多写有词语的纸旗,呈现盐见允枝子《Spatial Poem No. 1》的对象版
《Spatial Poem No. 1》对象版,地图上的每一面纸旗都来自一次参与者行动。1
她的先锋性不在于把一件艺术品做得更稀奇,而在于把「作品什么时候算完成」这个问题交给一套通信流程来回答。

她先是作曲家,后来才成为 Fluxus 艺术家

盐见允枝子 1938 年出生于日本冈山,1961 年毕业于东京国立艺术与音乐大学音乐学科。在学生时代,她与同伴组建 Group Ongaku,尝试磁带音乐、即兴和由日常物件发出的具体声音。她并不是从视觉艺术外部突然闯进 Fluxus 的人,声音、行动和指令早已在她的训练里纠缠在一起。2
1963 年,她通过与一柳慧、白南准等人的接触进入 Fluxus 的交往网络;1964 年前往纽约,参加那里的表演与音乐活动。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保存的材料还显示,她在这一时期把文本作品称为「action poems」,并与 George Maciunas 保持合作。34
这条线索很要紧。盐见允枝子后来写下的指令,虽然看起来像 Fluxus 式的玩笑或日常动作,但它们有作曲家的骨架:谁来执行,动作如何被记录,时间和空间怎样被组织,最后哪些材料会回到作品里。她只是把乐谱的执行者从一位演奏家换成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普通人。

九首写给世界的行动诗

《Spatial Poem》从 1965 年开始,到 1975 年完成九件作品。Getty 的研究资料记录,整组作品有超过 230 位参与者,来自 26 个国家;盐见允枝子会发出文字指令,参与者完成动作后寄回报告,报告通常包含地点或时间。3
九件作品的关键词依次触及词语、方向、坠落、阴影、打开、轨道、声音、风和消失。它们不是同一种邮寄游戏重复九遍,而是一组把空间、时间和感知逐步换位的实验:先把一个词放到某处,再追问人如何确认方向,如何记录坠落,如何让影子、声音或风成为行动的主角。Aichi Triennale 的资料也把这组作品称为九个事件,并记录了她在约五十年后重新制作「movement event」版本的尝试。4
《Spatial Poem No. 3》把「坠落」做成一本日历,记录参与者在 1966 年夏秋之间完成的 falling actions。日历不是事后给作品配上的说明,而是行动发生的容器;每一页都把一次很短的身体动作拖进时间里。5
《Spatial Poem No. 2》则把「方向」从罗盘读数推向一种人与外部世界相处的状态。这里的方向不是告诉参与者该往哪走,而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哪里、面对什么、怎样把自身位置报告回来。盐见允枝子把地理位置变成感知问题,地图因此既是记录工具,也是参与者共同写出的抽象乐谱。3

开放的行动,仍然有作者

把《Spatial Poem》称为「参与式艺术」还不够。参与者确实获得了行动自由,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成为完全平等的共同作者。盐见允枝子规定了指令,决定需要回收什么信息,再把分散的回应编成地图、日历、电影或出版物。Getty 将这组实践概括为把作曲、执行和文档放进同一个项目,正好说明了它的结构。3
这也是她与单纯的邮件艺术拉开距离的地方。邮件只是传输方式,真正的作品机制是「指令先规定行动的边界,行动再把不可预先写好的差异带回来,艺术家最后负责安排这些差异如何被看见」。开放性和作者控制没有互相抵消,它们在同一件作品里互相咬住。
盐见允枝子的作曲家身份在这里重新出现:她不再控制每个音符,却控制一套让声音、动作和地点进入同一张谱面的条件。观众看到的地图,是许多人的行动留下的痕迹;观众看不到的,则是一次次寄送、等待、整理和编辑。作品的「现场」因此不在某个固定展厅,而在参与者的生活和档案之间来回移动。

她在先锋史上的位置

盐见允枝子不需要被包装成「Fluxus 中被遗忘的天才」。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把 Fluxus 的事件指令推进成一套可跨地域运行的编排方法:行动可以很小,参加者可以不在同一地点,作品却能通过回信和地图获得形状。
这套方法也解释了她为什么没有停留在 1960 年代的事件艺术里。QAGOMA 的收藏资料记录了她后来的《Fluxus balance》和《Assorted spices for dinner & daydreams》:前者把早期 Spatial Poems 的观念转成卡片与游戏式组合,后者借用盒装作品的形式,把一点日常材料放回使用者的生活。2 Aichi Triennale 还记录了她在 2022 年重新制作「movement event」版本的方式,说明这些指令并没有因为原始邮件已经寄出就失效;它们可以在新的限制下再次启动。
读盐见允枝子,最值得带走的不是「艺术家也可以让观众参与」这句已经说旧的话,而是一个更具体的判断:参与只有在被记录、被组织、被重新呈现时,才会从私人动作变成公共作品。她把作曲从声音的安排推向关系的安排,也让一张世界地图变成一张由陌生人共同完成、却仍然带着作者手势的谱。

从哪里进入

  1. 先看 MoMA 的《Spatial Poem No. 1》藏品页,它同时提供作品提示语、材料说明和对象版图像。
  2. 想读完整的作品脉络,可进入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的《The Scores Project》章节,其中有九件 Spatial Poems 的时间线、评论和档案材料。
  3. 想了解她从 Group Ongaku 到后期盒装作品的跨度,可读 QAGOMA 的艺术家文章《The world as a process》
  4. 想看她如何在今天重新激活这套方法,可进入 Aichi Triennale 2022 的艺术家页面
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盐见允枝子本人或历史现场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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