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洛特·穆尔曼:把大提琴、电视和身体变成现场的人
从《Opera Sextronique》、TV Bra、TV Cello到纽约先锋艺术节,理解夏洛特·穆尔曼如何把演奏者从音乐作品的执行者变成媒介、制度与观众冲突的现场。
一场演奏为什么会变成审判
1967 年 2 月 9 日,纽约 Film-Makers' Cinematheque。夏洛特·穆尔曼演奏白南准的《Opera Sextronique》,第二乐章刚开始,她以裸露上身的状态拉琴,便被便衣警察带走。原定四个乐章没有演完。后来,穆尔曼在录音室重演前两个乐章,Jud Yalkut 将其拍成 5 分 10 秒的影像,准备拿到法庭上说明这件作品到底长什么样,但法官没有允许放映。这段重演影像,反而成了这次演出的唯一历史记录。1
这件事很容易被讲成一个猎奇故事:一位大提琴手因为脱衣服被捕,后来获得「赤裸大提琴手」的绰号。可穆尔曼的作品偏偏不允许观众只停在这里。她的身体、乐器、舞台服装和警察的中断,共同构成了一首关于「什么东西才算严肃音乐」的作品。白南准当时写在节目说明里的话也很直白:「音乐史需要它的 D. H. Lawrence,需要它的 Sigmund Freud。」1
她不是白南准的道具
穆尔曼 1933 年出生于美国阿肯色州小石城,十岁开始学习大提琴,后来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学习,曾在 Leopold Stokowski 指挥的 American Symphony Orchestra 任职。她并非突然闯入先锋艺术现场的外行,而是从古典演奏训练里带着一整套音乐会纪律走出来,再把这套纪律推到尴尬、危险甚至荒唐的地方。2
1963 年,她创办纽约年度先锋艺术节,并持续主持到 1980 年。1964 年第二届艺术节上,她遇到白南准,两人的合作一直延续到穆尔曼 1991 年去世。白南准为她制作了《TV Bra for Living Sculpture》(1969)和《TV-Cello》(1971),她也参与了《Global Groove》等作品;但她自己的工作远不止「替白南准演奏」。EAI 的档案还保留着她策划艺术节、邀请艺术家、安排项目的材料,M+ 的穆尔曼档案则收录了表演照片、传单、海报、剪报和装置记录。23
她坚持穿正式音乐会礼服,即使自己被吊在空中、挂在气球上,或坐进白南准的电视装置里。这个细节很关键。穆尔曼没有把古典演奏的庄严丢掉,再换上一套「先锋艺术」的制服;她把庄严本身带到一个无法保持端正的现场,让礼服、琴弓、电视屏幕和观众的笑声同时出现。2
大提琴被改造成一台电视机

在这张照片里,穆尔曼没有站在一件乐器旁边。三台老式电视机从她的腿间向上叠起,屏幕占据了身体原本会被观众辨认的位置;她戴着电视眼镜,手里的琴弓仍然在工作。Smithsonian 将这件照片归入摄影与表演艺术,同时把电视列为对象主题。4
Everson Museum 对 1972 年演出的记录说得更具体:所谓 video cello,是白南准设计、用电视监视器构成的乐器;同一场活动里,穆尔曼还躺在一张由电视屏幕组成的《TV Bed》上拉一把传统大提琴。5

电视在这里不是背景,也不是给音乐加一点未来感的舞台布景。它改变了演奏者和乐器的关系:琴弦发出的声音、屏幕里的影像、导线的危险和身体的姿势被绑在同一个系统里。演奏者不再只是让一首曲子听起来正确,她还要让这台机器在观众面前保持可见、可疑、随时可能出问题。
身体不是装饰,而是信号通道
《TV Bra for Living Sculpture》把这个逻辑推得更近。M+ 的档案条目记录了 1969 年 5 月 13 日的表演照片:两台小电视屏幕被固定在穆尔曼胸前,屏幕和她的身体一起构成装置。6
这不是简单的「身体加科技」。显示器原本属于家庭客厅,是被当作家具使用的机器;白南准把它们搬到身体表面,穆尔曼又在正式演奏的姿态里使用它们。屏幕因此同时承担三种角色:它是图像设备,是服装的一部分,也是观众视线无法绕开的身体标记。作品把观看的欲望、技术的炫耀和音乐会的礼仪挤在一处,谁都不再干净。
《Opera Sextronique》让这套机制显得更残酷。穆尔曼的裸体当然会吸引目光,但作品真正改变的是目光的归属:观众以为自己在看身体,警察则把身体判断为违法证据,艺术机构把事件保存成档案,后来的人又把它压缩成一个醒目的绰号。M+ 的档案里,除了演出照片,还有警方逮捕她的照片、法庭相关出版物,以及她参与白南准、约翰·凯奇、武满彻子等人作品的记录。3
所以,「赤裸大提琴手」既是她获得公共可见度的入口,也是遮住她其它工作的标签。穆尔曼并没有脱离音乐去追求一场更刺激的表演,她把音乐会的权威、女性身体的规训和大众媒体的猎奇都拖进了同一个回路。这个回路有时很聪明,有时也会把她重新变成别人观看的对象。她的先锋性不在于身体天然具有解放力量,而在于她让身体暴露出谁有权规定艺术该如何出现。
她还发明了一种艺术节的工作方式
如果只看她和白南准的合作,穆尔曼会显得像一件由别人设计的「活雕塑」。纽约年度先锋艺术节则把她放回组织者的位置。EAI 的资料将她描述为艺术家与展览组织者,M+ 的档案中也保留了第十一届先锋艺术节海报、演出照片、艺术家邀请材料和节目记录。23
她把先锋艺术从少数人的地下聚会里搬到更大的公共场地,让不同媒介的项目共享同一张活动单:有人演奏,有人做动作,有人使用电子设备,有人把街道和体育场改成临时舞台。艺术节不是她作品之外的行政工作,而是她的另一种创作。她用组织来决定谁能出现,用场地来改变作品的尺度,也用观众的混乱来测试「先锋」到底能不能离开小圈子。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值得和白南准分开阅读。白南准负责制造那些令人一眼记住的机器,穆尔曼负责让机器进入时间、身体、法律和公众生活。她的艺术不总能被归入某一种媒介,因为她真正改造的是演出发生的条件。
从哪里进入穆尔曼
- 先读 EAI 的 Charlotte Moorman 生平页,建立她的音乐训练、先锋艺术节和白南准合作时间线。
- 再看 EAI 保存的《Opera Sextronique》影像说明,注意这不是原演出的完整录像,而是逮捕后为审判重演、拍摄的唯一历史记录。
- 想理解电视如何进入她的演奏,从 Everson Museum 的 1972 年档案 开始,对照 TV Cello 和 TV Bed 两种不同的身体姿势。
- 最后进入 M+ 的穆尔曼与白南准档案,从海报、演出照片、逮捕记录和法庭出版物之间的关系,观察一个艺术家如何被历史保存,也如何被历史简化。
夏洛特·穆尔曼留下的不是一件稳定的代表作,而是一种让演奏持续失去稳定的方法:琴弦还在响,屏幕已经介入,身体被看见,制度也同时露出了自己的手。
References
- 1Opera Sextronique,Electronic Arts Intermix
- 2Charlotte Moorman: Biography,Electronic Arts Intermix
- 3Nam June Paik and Charlotte Moorman Collection,M+ Museum
- 4Charlotte Moorman performing N.J. Paik's Concerto for TV Cello & Videotapes,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
- 5From the Archives: Charlotte Moorman and Nam June Paik,Everson Museum of Art
- 6Photograph, Charlotte Moorman at Nam June Paik's TV Bra for Living Sculpture,M+ Museum
Related content
- Sign in to com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