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康纳:把废弃影像剪成一台会爆炸的电影机器

布鲁斯·康纳:把废弃影像剪成一台会爆炸的电影机器

从《A MOVIE》《CROSSROADS》到《COSMIC RAY》和《THREE SCREEN RAY》,理解布鲁斯·康纳如何把废弃影像、军事记录、流行音乐与身体运动剪成一套反叙事电影方法。

他先把电影的废料捡起来

布鲁斯·康纳的电影常常从一堆不属于他的影像开始:西部片的追逐、软色情电影的身体、汽车撞毁的新闻镜头、训练片、电视广告,还有每部电影开头那段通常会被剪掉的倒计时胶片。他把这些东西拆开,再用一种近乎凶狠的速度重新接起来,故事没有消失,故事只是被撞碎了。1
康纳 1933 年出生于堪萨斯州麦克弗森,在威奇托长大,1956 年从内布拉斯加大学取得美术学士学位,1957 年与 Jean Sandstedt 结婚,随后搬到旧金山。Marciano Art Foundation 的生平介绍把他放回战后美国西海岸艺术现场:他与 1950 年代的 Beat 诗人圈子和 1970、80 年代的朋克场景都有联系。2
他的工作从来不只属于电影。MoMA 2016 年的回顾展收录了超过 250 件作品,包含电影、录像、绘画、拼贴、装配、素描、版画、摄影、光绘照片和表演。康纳把不同媒介并排使用,像是在拒绝艺术家必须选择一个「主业」:雕塑可以像电影一样制造悬念,胶片可以像废墟一样堆叠,音乐则会把剪辑的时间感直接推到身体上。1

《A MOVIE》:一台没有原故事的机器

1958 年的《A MOVIE》只有短短一段,却足以说明康纳怎样处理影像。它把西部片、软色情片、汽车事故新闻、倒计时片头和其它现成画面拼在一起,再配上奥托里诺·雷斯庇基的《罗马之松》。2
这些画面原本各自服务于一套类型:西部片需要英雄和追捕,新闻片需要把事故包装成事实,软色情片把身体变成可以消费的景观。康纳把它们压进同一条时间线,观众会不断期待「下一步」发生什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稳定的主角。马术、爆炸、裸露、车祸和片头倒计时互相污染,电影不再带我们去某个地方,而是让我们看见影像工业如何训练期待、刺激欲望,又制造灾难的快感。
这也是康纳的剪辑和普通拼贴不同的地方。他不是把旧材料排列成一张漂亮的文化地图,而是让它们在相邻画格里互相指控。电影的意义不再只在单个镜头里,也在镜头被迫挨在一起之后产生的撞击里。MoMA 把《A MOVIE》列为美国实验电影的地标,理由正是它同时改变了电影的结构和题材。1

《CROSSROADS》:核爆被放慢以后

如果说《A MOVIE》把消费文化的碎片剪成一场失控追逐,《CROSSROADS》则把一个国家的军事影像放到几乎无法逃离的慢时间里。1976 年的这部电影重新剪辑了 1946 年比基尼环礁「十字路口行动」的水下原子弹试验影像。MoMA 的作品资料将它标为 35 毫米黑白有声电影,片长 37 分钟;Marciano Art Foundation 还说明,原始测试由七百多台摄影机从不同位置记录。12
海面上升起巨大的黑白核爆云团,周围散着云层和船只
图片为布鲁斯·康纳《CROSSROADS》(1976)影像截帧,来自 Marciano Art Foundation 的展览页面。2
核爆在新闻片里通常是一个瞬间:闪光、蘑菇云、字幕,然后进入下一条消息。康纳把它从这种信息节奏里取出来,交给长时间、重复和音乐。爆炸不再只是一个供人观看的「事件」,而变成一具被反复翻看的身体。船只看上去很小,水面和云团的尺度却越来越难以测量,观众的眼睛被迫留在同一个力量面前。
这部电影的政治性不是靠旁白告诉我们「原子弹很危险」。康纳几乎把解释撤走,只留下影像本身的壮观和它无法洗掉的暴力。观看者会发现,自己一边被画面的美吸引,一边知道这份美来自军事技术和被安排的毁灭。康纳不替这种矛盾找一个舒服的结论,他让它在 37 分钟里持续发亮。

音乐把影像拖出画面

康纳的剪辑经常和音乐一起工作。MoMA 将《COSMIC RAY》(1961)、《VIVIAN》(1964)和《BREAKAWAY》(1966)称为关于女性身体运动的实验性研究,也指出这些作品是挪用流行音乐的早期重要例子。3
在《COSMIC RAY》里,身体不是一个等待被解释的角色,而是伴随着节拍不断出现、消失、被切断的运动。SFMOMA 对康纳晚期三屏作品《THREE SCREEN RAY》(2006)的介绍更直接地说明了这条线索:作品以雷·查尔斯 1959 年的歌曲《What’d I Say》为中心,把裸体女性、爆炸、烟火、战争新闻片、卡通和电视广告剪成一组狂乱的拼贴;它的出发点正是 1961 年的《COSMIC RAY》。4
从《MEA CULPA》(1981)到《MONGOLOID》(1978)和《AMERICA IS WAITING》(1981),康纳把歌曲、工业影像和教育片放在一起。Marciano Art Foundation 的展览资料列出其中的声音线索:Toni Basil、The Beatles、DEVO、David Byrne 与 Brian Eno、Ray Charles 的音乐,分别成为这些电影的听觉骨架。2
所以,别人把他叫作「音乐录影带之父」并不只是因为他剪得快。这个称呼抓住了一部分事实,却也容易把康纳驯化成一个提前发明商业形式的人。更关键的是,他让歌曲不再只是电影的背景音乐。音乐会改变画面的速度、重音和观看方向,影像也会反过来把一首歌变成一台处理暴力、消费和欲望的机器。
康纳在 1986 年接受采访时说:「I learned to distrust words. I placed my bet on vision.」Marciano Art Foundation 引用这句话时,把它放在他的电影和装配实践之间。2 这不是一句反语言的宣言,因为他的作品并不缺少文化判断;他只是拒绝让旁白替影像把一切解释完。画面先撞过来,判断随后才开始。

他真正拆掉的是媒介分工

把康纳只写成「快剪电影人」会漏掉他最难归类的部分。MoMA 的回顾展同时展出他的装配雕塑、绘画、拼贴、摄影与名为《ANGELS》的真人尺寸黑白光绘照片,也提到《CHILD》(1959)和《LOOKING GLASS》(1964)等早期装配作品。1
装配和电影在他那里共享同一种动作:从已经存在的东西里挑出不合时宜的部分,让它们靠得太近,再观察新的关系如何出现。电影的画格像一件不能固定的装配,装配则像被暂停的剪辑。康纳不相信媒介边界天然可靠,因为现实本身就已经被广告、新闻、军事记录和商品图像切成了碎片。
他的先锋性也因此不等于「比别人更前卫」。康纳更像是在追问:当影像越来越容易被复制、剪接和重新传播,艺术家还能够怎样控制观看?他的回答不是回到纯粹原创,而是承认材料已经被别人使用过,再从这些被使用过的影像里制造新的压力。今天的短视频和预告片已经普遍使用快速剪辑、挪用和节拍同步,这让康纳看起来像一个预言家;但他更值得被记住的地方,是他从来没有把这种速度当成中性的技术。
他把速度和暴力、快感和消费、音乐和身体放在同一条线上。于是,观看不再是从一个画面滑到下一个画面的轻松动作,而是一种需要对自己正在享受什么保持警觉的动作。

从哪里进入他的作品

  1. MoMA 的《A MOVIE》与《CROSSROADS》回顾展页面:先看康纳如何在同一份展览中并置电影、装配、摄影和表演,再进入两部核心电影。
  2. Marciano Art Foundation 的《BRUCE CONNER / RECORDING ANGEL》页面:沿着七部实验电影的放映列表,进入《A MOVIE》《CROSSROADS》《BREAKAWAY》和《THREE SCREEN RAY》的声音与剪辑关系。
  3. MoMA 的《COSMIC RAY》放映页:把《COSMIC RAY》《VIVIAN》《BREAKAWAY》放在同一组观看,注意身体运动怎样被音乐重新切分。
  4. SFMOMA 的《Long Play: Bruce Conner and the Singles Collection》页面:从《THREE SCREEN RAY》和《MEA CULPA》继续追踪康纳与流行音乐、现成影像及三屏展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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