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罗斯勒:把家务、战争和住房剪进同一张画面的人

玛莎·罗斯勒:把家务、战争和住房剪进同一张画面的人

从《Bringing the War Home》《Semiotics of the Kitchen》到《If You Lived Here》,理解玛莎·罗斯勒如何把家务、战争图像与住房政治接成一套持续追问观看责任的先锋方法。

一幅客厅里的战争

一幅玛莎·罗斯勒的拼贴,把越南战场塞进了一个美国客厅:窗帘、吸尘器和家居广告仍然保持整洁,战壕和士兵却从布景后面露出来。罗斯勒把新闻照片与家居杂志的室内图像并置,制造出一种故意不舒服的同框。1
这不是把战争「带回家」的修辞,而是追问它为什么原本能被排除在家居生活之外。电视把越南战争送进客厅,消费文化却继续保证家庭内部的平静;罗斯勒用剪刀把这两个画面接在一起,让「舒适」看起来像一种需要维护的政治幻觉。
她的创作横跨摄影、录像、表演、文字、雕塑、装置和写作,反复处理女性、城市空间、战争、国家安全与公共生活。1943 年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的罗斯勒,先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学习绘画,后来转向摄影;她如今仍在布鲁克林生活和工作。23

拼贴不是装饰,是传播方式

《House Beautiful: Bringing the War Home》制作于约 1967 至 1972 年,是一组十二件把新闻图像剪进家居图像的拼贴。MoMA 的馆藏说明记录,罗斯勒曾把这组作品的复印件带到反越战示威现场;她后来直说:「我不把《House Beautiful》看成艺术。我想让它具有煽动性。」4
这句话决定了作品的脾气。她并不满足于把反战立场放进美术馆,让观众在安全距离内欣赏一张漂亮的政治图像。复印、传阅和示威把作品送入了它要批评的媒介环境:杂志、广告、电视和公共街道。图像的材料来自大众传播,流通方式也尽量靠近大众传播。
一名拿吸尘器的女性站在印有战场士兵的窗帘旁,形成家庭与战争的黑白拼贴
玛莎·罗斯勒,《Cleaning the Drapes》,《Bringing the War Home: House Beautiful》系列,约 1967–72。MoMA 馆藏图像,画面把越南战场与美国室内劳动并置。1
《Woman with Cannon (Dots)》把同一种方法推得更冷:女性身体、床罩上的圆点、望远镜、炮火和室内镜面互相套叠。洛桑州立美术馆指出,罗斯勒把《Life》的战地新闻图像与《House Beautiful》的室内图像重新摄影,再通过地下小报和女性主义出版物传播。3
这里的先锋性不在于「把两个不相关的东西拼在一起」。她真正改变的是图像的责任:一张室内照片不再只是品味和生活方式的广告,一张战争照片也不再只是远方灾难的证据。两者放在同一张纸上,观众必须承认,观看本身已经参与了分配注意力、同情和距离。

厨房里的字母表开始失控

1975 年的录像《Semiotics of the Kitchen》只有 6 分 09 秒,却把电视烹饪节目的轻松格式拆得很彻底。罗斯勒站在厨房里,像一位反朱莉娅·蔡尔德,按字母顺序念出厨具名称,再模仿它们的用途;动作从示范逐渐变成压抑的愤怒。犹太博物馆的藏品说明把它描述为一段借用电视格式、同时讽刺「女性应当在厨房获得个人满足」的录像。5
她没有把厨房拍成受害者的牢房,也没有用激昂演说替角色发言。她让刀、叉、擀面杖和打蛋器逐一获得名称,再让命名动作变得笨拙、僵硬、带有攻击性。语言本来负责把日常物件变得可管理,录像却让这套秩序露出裂缝。
一台黑色 CRT 电视放在白色台座上,屏幕播放罗斯勒在厨房中示范厨具的黑白录像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在犹太博物馆的展陈图:录像保留电视屏幕与厨具示范的关系,展厅里的装置又把家庭场景变成了可观看的对象。5
这件作品常被当作女性主义录像的经典,但只把它归入「女性主义艺术」还不够。罗斯勒同时拆开了三种格式:电视教学的亲密感、概念艺术的冷面规则,以及表演者身体里的怒气。她让观众一边看懂厨具,一边意识到「看懂」并不等于接受这套生活分工。

摄影和文字都不够

到了《The Bowery in two inadequate descriptive systems》(1974–75),罗斯勒处理的已经不是家庭内部,而是纽约贫困与城市破败如何被再现。塔特的文章把它称为一件照片与文字组成的装置,强调它正面面对摄影和文字都无法完整传达 Bowery 街区处境的限制。6
标题里的「不充分」很重要。罗斯勒没有假装自己找到了替现实发言的完美语言:图像会把困境变成可消费的景观,文字也会把复杂生活压缩成标签。她把两者并置,留下它们互相补不上、也互相暴露的地方。
这让她和单纯的纪实摄影拉开距离。她关心的不是「我有没有拍到真实」,而是「什么样的现实会被当成真实」,以及谁拥有命名、分类和展示别人的权力。对中文读者来说,这也是进入她作品最有效的入口:先别急着问作品表达了什么,先问它安排了谁在看、谁被看、谁有资格解释。

从一件作品走向一群人的议题

1989 年起,罗斯勒把这种对观看制度的怀疑推向住房、无家可归和建成环境。她参与的《If You Lived Here》不是一件孤立的物件,而是由展览、论坛和不同群体共同构成的公共项目。相关资料提到,项目把租户组织、无家可归者、活动人士、倡议者、建筑师、学者、政府官员和艺术家放到同一议题中;罗斯勒此后也持续参与住房与城市空间的讨论。72
在这里,艺术家的任务不再是制造一个「关于住房危机的作品」,而是搭建让不同利益相关者争论的场所。罗斯勒的媒介因此从图像扩展到书目、会议、档案和组织关系。她把观众从消费图像的人,推向需要发言、阅读和协商的人。
但这一步也不能被浪漫化。艺术项目可以让问题变得可见,却不能因为让人看见就自动改变租金、土地政策或救济制度;公共讨论也可能重新把真实困境包装成文化经验。这是罗斯勒方法最有力、也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她让艺术接近行动,却不把艺术假装成行动的替代品。

她把「先锋」变成一种观看纪律

罗斯勒的重要性,不只在于她早期作品很尖锐,也不只在于她使用了摄影、录像和装置这些媒介。她持续追问同一个问题:日常生活里那些看似自然的图像、动作和空间,是谁设计出来的,又让谁承担代价。
从吸尘器旁的战壕,到厨房里被逐一命名的刀叉,再到围绕住房展开的公共论坛,她不断把艺术的完成位置往外推。作品不是一个封闭对象,观众也不是无害的旁观者。她的先锋性,正是让观看变成一项需要负责的行为。

从哪里进入

  1. 先看 MoMA 的《Cleaning the Drapes》藏品页,再看同页关联的《House Beautiful: Bringing the War Home》系列信息。
  2. 再看 犹太博物馆的《Semiotics of the Kitchen》藏品页,注意它如何把电视格式和展厅装置放在一起。
  3. 想进入图像与文字的关系,可读 Tate Etc. 对《The Bowery in two inadequate descriptive systems》的介绍
  4. 想继续追踪住房、无家可归和公共项目,可读 Art Galleries at Black Studies 的罗斯勒项目介绍,再看 Pratt 的艺术家简介与《Housing Is a Human Right》资料
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玛莎·罗斯勒本人,也不是任何历史现场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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