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sey Fanni Tutti:把身体送进工业噪音和档案的人

Cosey Fanni Tutti:把身体送进工业噪音和档案的人

从《Magazine Actions》《Prostitution》到 Throbbing Gristle,理解 Cosey Fanni Tutti 如何把身体、劳动、声音与档案置于同一套观看制度中。

她让同一具身体在不同制度里反复出现

Cosey Fanni Tutti 的作品不是把身体「拿来表达」,而是把同一具身体送进几套互相冲突的观看制度:色情杂志、模特行业、酒吧里的脱衣表演、艺术机构、工业音乐的舞台和私人档案。每换一个场景,身体的意义、价格和控制权就跟着变一次。她最有力的地方,不在于宣称自己逃出了凝视,而在于让人看见:凝视、劳动、表演和商品化从来没有分开过。12
她 1951 年出生于 Hull,1969 年与 Genesis P-Orridge 创办 COUM Transmissions;1970 年代,她同时做模特、艺术行动、脱衣表演,并成为 Throbbing Gristle 的核心成员。把这些经历拆成「艺术」和「生活」两栏,恰好会错过她的做法:衣服、唱片、照片、舞步、收入和噪音,原本就是同一套生产链里的不同部件。1

推荐文章:一次展览如何把她的几种身份放回一张桌子

Luke Turner 的访谈《Cosey Fanni Tutti reveals all》发表于 The Observer 2025 年 10 月 15 日。它值得读,不是因为它替 Cosey 再造一套传奇,而是因为它以 Hull 的展览《Incognito》为现场,把本来会被分别归档的模特照、脱衣服装、7 英寸唱片、艺术行动、Throbbing Gristle 和私人日记摆到同一条叙事线上。下面的摘要以这篇访谈为主,机构页面和展览评论只补充作品事实与现场信息。
文章从 1976 年 10 月的一页日记开始:Cosey 一边去成人杂志拍摄,一边记着 ICA 的《Prostitution》展览和 Throbbing Gristle 的演出准备。展览把色情产业的图像和艺术机构的展示机制并置,乐队也在这里完成早期的重要现场演出;媒体随后爆发愤怒,英国议会甚至把这群艺术家称作「文明的破坏者」。这段开头已经把她的问题说清楚:性、艺术、公共资金和文化体面并不是四个领域,而是一张彼此牵制的网。13
随后,Turner 带读者走进 Hull 的《Incognito》。展柜里有酒吧脱衣时穿过的服装、脱衣时播放的 7 英寸唱片、成人杂志照片、艺术机构里的表演照片、模特公司的信件和日记。展览并没有把这些东西当作「艺术品」和「生活遗物」分开陈列;它让一件衣服从模特拍摄走到脱衣舞台,再走到 COUM 的演出或唱片封面,显示它如何在不同场景中不断换身份。12
访谈再退回她的早年。Cosey 17 岁时被父亲赶出家门,连自己的作品也被毁掉;她后来对生活细节近乎苛刻的归档,被她自己解释为从那次失去开始。她在 Hull 参与 COUM,搬到 London 后做裸体模特,1977 年开始以 Scarlet 这个名字在酒吧脱衣。她设计服装、挑选音乐,也要准备在观众变得有攻击性时快速离开的鞋。脱衣收入支撑了 Beck Road 的生活、COUM 的活动和 Industrial Records 的运转;这些事实让「先锋艺术」重新落回劳动和风险,而不是只剩姿态。14
文章没有跳过她与 P-Orridge 关系中的虐待,也没有把她的坚硬写成天生的性格。相反,后半段把注意力放在她与 Peter Christopherson 的合作、白色服装和一组穿戴过程照片上:Cosey 不是把衣服脱掉供人观看,而是在穿上它的过程中控制画面,身体、服装、摄影和展览装置同时出现。最后,Turner 反对把她的作品只归入「挑衅」:工业音乐的巨大音量并不只是攻击,它也可以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换;对 Cosey 来说,舞台、唱片、色情图像和写作都在讨论观众与表演者怎样互相到达。15

关键细节:她如何把身体变成一套跨场景的工作方法

1. Magazine Actions:不是「拍裸体」,而是进入图像的生产链

Magazine Actions 大致覆盖 1972 至 1980 年。Cosey 以成人杂志模特的身份拍摄,再去购买刊登自己的杂志,剪下自己的图像和相关文字,把它们重新编排、装框,送回艺术机构的观看系统。Maxwell Graham 的作品页把这条路径概括得很清楚:她不是先做一件艺术品,再拿身体去说明它;她先进入色情产业的工作流程,再把同一张图像的制作、流通和展示全部变成作品的一部分。3
这套方法的锋利处,在于它拒绝「原作」和「复制品」的简单区分。杂志里的图像本来服务于一种消费;当她把页面拿出来、签名、装框、重新定价,观众就必须面对另一组问题:谁决定一张身体图像的用途?它从大众媒介进入白盒子之后,真的就不再是商品了吗?艺术机构是否只是把同一个观看欲望换了一套更有声望的包装?
她的主体性叙述很明确:她希望从产业内部了解它,而不是站在外部替别人下判断。但主体性不是免死金牌。她可以设计策略、选择进入,也仍然会面对行业的经济压力、性别暴力和观众把她重新变成对象的可能。作品真正留下的不是「她成功夺回了身体」这一句结论,而是让夺回、出售、展示和被观看同时发生。

2. Woman’s RollLife Forms:把「一个人」拆成动作的序列

Humber Street Gallery 将 Woman’s Roll 描述为 1976 年在 Air Gallery 发生的 30 部分黑白照片序列:它记录 Cosey 的一次自主行动,也与同年从 COUM Transmissions 发展出来的 Throbbing Gristle 声音现场同时发生。Life Forms 则把模特、脱衣和艺术行动的照片并置,形成一件 18 部分的照片作品。这里的重点不是她有没有换衣服,而是同一个身体如何在不同职业、不同观众和不同媒介里被重新编排。2
Cosey Fanni Tutti,《Woman's Roll》,1976;COUM Transmissions 官方页面所示的作品序列
COUM Transmissions 官方页面标注这组图像为 Cosey Fanni Tutti 的《Woman's Roll》(1976)。序列把身体从单张肖像变成一段需要按顺序观看的动作,图片本身也是档案如何重新组织现场的例子。4
The Quietus 对《Incognito》的展览评论抓住了一个细节:墙上有三排互相对应的照片,分别来自模特、跳舞和艺术行动;其中一条说明写着,摄影师给了她许多人格,却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这个句子比「她扮演了很多角色」更准确,因为 Cosey 的工作不只是换角色,而是让角色的来源、观看者和使用方式也进入作品。5

3. Scarlet 的唱片箱:脱衣表演也是声音的编曲

1977 年,Cosey 以 Scarlet 的名字开始在 London 的酒吧做脱衣表演。她自己设计服装、挑选 7 英寸唱片,并按照场地和观众调整音乐。官方展览说明还保留了她的工作逻辑:一首歌要能迅速切换,观众要能认出它,歌曲的某个节点则需要能承接进场、动作或脱衣。音乐不是背景音,而是把一场短暂表演编排成可执行结构的工具。24
《Incognito》展览中的 7 英寸唱片墙;Cosey Fanni Tutti 将脱衣表演使用的唱片作为个人档案的一部分保存
The Quietus 拍摄的《Incognito》展览现场。唱片墙不是音乐收藏的装饰:它记录了 Scarlet 如何面对不同场地、职业群体和观众组织一套可变的表演;展览评论与官方说明共同指出,这批唱片把声音、收入、舞步和记忆留在同一件档案里。54
这条线后来回到 Throbbing Gristle。Turner 提到,Cosey 在脱衣时使用的迪斯科唱片影响了乐队的《Hot on the Heels of Love》;她在酒吧里观察身体、节奏和观众反应,工业音乐则把这些经验改造成更大、更冷、更难归类的声响。这里不能把她写成「先做性工作,后来才成为音乐家」:声音一直在场,脱衣表演也一直是有时间结构、有观众关系、有现场风险的编曲。1

4. Prostitution 与 Throbbing Gristle:艺术制度也在出售自己

COUM Transmissions 在 1969 年由 Cosey 与 Genesis P-Orridge 创办;Throbbing Gristle 从这组艺术行动的环境中发展出来,Industrial Records 则为这套声音实践提供了自发行的通道。1976 年 ICA 的 Prostitution 把成人杂志、表演、物件和艺术机构放在一起,既是在展示性产业,也是在测试艺术界如何把「越界」包装成文化资本。146
这也是 Cosey 和 P-Orridge 的差别之一:他们共同创办 COUM,并不意味着两人的风险、劳动和作品位置相同。访谈明说,Cosey 的收入支撑了共同生活、COUM 和唱片厂牌;它也记录了她在关系中遭受的身体、性和心理虐待。若只把 Prostitution 说成一场「大胆的艺术挑衅」,就会把谁赚钱、谁照料、谁承受后果的问题重新遮掉。先锋史需要记住作品的形式,也要记住形式背后的分工。1

这套方法的盲点

Cosey 的作品经常被概括为「颠覆男性凝视」。这句话不是完全错误,却很快就会结束讨论。把色情杂志页面移进展厅,确实改变了它的语境;把自己同时放在主体和对象的位置,也确实让观看变得不稳定。但观众仍然可能用消费色情图像的方式观看作品,艺术机构也可能把「曾经危险」的材料转成可以安全购买的先锋史。
她的自我叙述还必须和关系中的暴力放在一起读。她说「这是我的选择」,说明她在为自己的方法争取作者权;这句话却不能替产业的结构性风险、贫困、性别权力或私人关系里的虐待做结案陈词。更有价值的读法,是同时保留两件事:她确实设计并执行了复杂的策略,她也没有因此获得对所有观看和所有后果的完全控制。13
档案也不是中性的补救。Cosey 对衣服、唱片、信件和日记的保存,让那些短暂的现场可以被重新研究;但《Incognito》把它们放进展柜时,也同时制造了一条新的传记路线。观众会先看到哪件衣服、哪一张照片、哪一段说明,决定了她被理解为模特、脱衣舞者、表演艺术家、音乐家,还是某种「传奇」。她的实践既反对把人切成几个职业,也提醒我们:一次展览仍然要通过选择来重组一个人。25

原文摘句:把主体性说出来,也把不透明留在手里

下面保留 Luke Turner 在访谈中记录的 Cosey 原话,并附中文翻译。她首先拒绝把公开身体等同于私人生活的被侵犯:
What I’ve done is not an invasion of my privacy. I’ve surrendered in certain aspects – but as a Scorpio, nobody gets 100% of me.
中文翻译:我做的事不是对我隐私的入侵。我确实在某些方面交出了自己,但作为一个天蝎座,没有人能得到百分之百的我。
——Cosey Fanni Tutti,Luke Turner 访谈,The Observer,2025 年 10 月。1
她用一句更短的话把不同媒介之间的连续性说出来:
my life is my art, my art is my life
中文翻译:我的生活就是我的艺术,我的艺术就是我的生活。
——Cosey Fanni Tutti,Luke Turner 访谈,The Observer,2025 年 10 月。1
但她对观众的想象并不止于「被震撼」:
It’s a private expression of life, putting it out there, and other people receiving it. I just love human beings and I like to share, and if it’s mutual enjoyment, that’s all the better.
中文翻译:这是一种私人的生命表达,把它放出去,再由别人接住。我就是喜欢人,也喜欢分享;如果那能成为彼此的享受,就更好了。
——Cosey Fanni Tutti,Luke Turner 访谈,The Observer,2025 年 10 月。1

从哪里进入

  1. 先读 Luke Turner 的 《Cosey Fanni Tutti reveals all》:这是本期主文,适合先从《Incognito》的展览现场建立她的身体、档案和声音坐标。
  2. 再看 Humber Street Gallery 的《Incognito》页面:展览已于 2026 年 1 月结束,但页面仍保留作品说明和展览指南下载入口,可从 Woman’s RollLife FormsHarmonic COUMaction 继续进入。
  3. 想直接进入早期作品,可看 Maxwell Graham 的《Magazine Actions》页面;页面还链接了 Cosey 的《Art Sex Music》、Eleanor Roberts 对 Magazine Actions 的研究节选,以及关于 Prostitution 的批评文本。
  4. 想听 Throbbing Gristle、追踪 Industrial Records 和后续发行,可进入 Throbbing Gristle 官方网站;它同时保留 COUM Transmissions 官方档案 和 Cosey 的作品入口。6
  5. 作为补充现场评论,可读 The Quietus 对《Incognito》的展览文章:它尤其适合观察服装、唱片和照片如何在展柜中互相串联。5
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 Cosey Fanni Tutti 本人,也不是任何历史现场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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