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议员致函阿里、DeepSeek、月之暗面，要一份「有约束力、可执行、可核验」的减速协议 (2026)

9 月 16 日，一封两页的信从华盛顿寄往杭州。收信人是阿里巴巴集团首席执行官吴泳铭和董事长蔡崇信1。

信的第一句把要求写得很清楚：请中国头部人工智能公司签署一份「有约束力的、可执行的、可核验的协议」（a binding, enforceable, and verifiable agreement），与美国头部实验室一起「给前沿定节奏」（pace the frontier）40。

同一周，同样内容的信还发给了 DeepSeek 和月之暗面（Moonshot）。这三家是信中唯一点名的对象40。

写信人是加州民主党众议员 Ro Khanna，他在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担任少数党首席成员（ranking member）2。

9 月 17 日，华盛顿邮报的 AI 简报以独家形式报道了这件事，称它是「同类举动中的第一次」3。

北京时间 9 月 18 日上午，The Information 用一条简讯跟进4。

信里定了答复期限：不晚于 9 月 22 日，书面回答四个问题。9 月 23 日下午 1 点（美东），他要开一场听证会。

证据边界先说清楚。公开可查的信件原件只有阿里那一封，由华盛顿邮报的文件库托管；DeepSeek 与月之暗面收到的版本，目前只有委员会新闻稿和媒体报道具名41。

01｜信里要的是什么

信长两页，正文最后落成四个问题40。

为全人类的利益，你是否同意「给前沿定节奏」，放慢你的 AI 推进速度，让社会防护措施跟上来？
如果美国头部前沿实验室提出，愿与你签一份有约束力的、可执行的、可核验的协议，内容包括对不受约束的递归自我改进设全球上限，你会不会签？
依照这样一份协议，你是否同意接受独立第三方审计与全权限检查，以保证合规可以被核验？
如果你不同意上述任何一项，请说明你的公司现在有什么措施，来防止模型失控或行为偏离。

信里给的理由是共同利益：「Although our differences on many issues are vast,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PRC) share a mutual interest in preventing the loss of control or misalignment of advanced AI systems.」40

信里也有很硬的部分。它说中国政府犯下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说中国模型在其中起了作用，说中国模型被用来帮助解放军现代化、支持情报机构，还说中国法律可以强制企业配合40。

这几段与信末的请求并列在同一份文件里。

信的第二段拿美国三家公司当先例：Anthropic、OpenAI 和 xAI 的首席执行官「本月初走到一起，同意我们应当放慢 AI 的推进速度，直到社会能建立起必要的护栏」；紧接着那句是「It is time for Moonshot, Alibaba, and DeepSeek to do the same.」40

三位首席执行官当时的公开表述，强度各不相同。

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 在 9 月 12 日发文，原句是「We must slow the pace at which we improve the capabilities of AI models.」5。

OpenAI 的 Sam Altman 在 X 上写的是「I agree with Dario that we need to pace the frontier.」6

xAI 的 Elon Musk 说的是「Dario is right that there should be some oversight.」42

真正有 1,386 人签名的那份联名信，要的东西比「减速」轻。这份 7 月发布的《Pacing the Frontier》请求美国政府支持一项国际努力，去开发「给自动化 AI 研发刻意定节奏所需要的技术与治理工具」，措辞是「may need the option to buy time」，也就是先把这个选项备好7。

这份联名信的诉求通篇围绕自动化 AI 研发的风险，中国这个变量当时只出现在批评者的回应里43。

信里把三个人的立场写成了同一个「减速」先例；能核到的原话是一句要放慢、一句同意定节奏、一句同意有监管。

02｜一封信能约束谁

Khanna 在委员会里的职务是少数党首席成员，委员会主席是密歇根州共和党人 John Moolenaar41。

这封信以他个人在这个委员会里的职务署名，落款只有他一人40。信件与听证会的公开文本都挂在委员会的民主党站点上；他个人官网的新闻稿列表里，最新一条是 9 月 17 日的一项国内法案841。

9 月 23 日那场听证会同理，新闻稿发在委员会的民主党站点上，称之为「首次线上听证会」，时间是当天下午 1 点（美东）41。

已公布的五位证人是：多伦多大学荣休教授、诺贝尔奖得主 Geoffrey Hinton；退役空军中将、新美国安全中心兼职高级研究员 John Shanahan；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亚洲项目与中美国际 AI 计划联合主任 Matt Sheehan；EqualAI 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Miriam Vogel；剑桥大学人工智能未来与责任项目主任 Seán Ó hÉigeartaigh41。

委员会多数党那一侧的听证列表上，最近一场排在 9 月 16 日9。

这场听证会在新闻稿里叫「紧急听证会」（emergency hearing），华盛顿邮报也用了同样的说法44。9 月 17 日，他在 X 上写议长把国会放假到 11 月，让 AI 监管的投票排不上去10。

美国公司这一侧的情况，他自己在新闻稿里说了：「After multiple requests to OpenAI and Anthropic, they haven't committed to testifying. Going forward, we will use all options to compel their appearance once we are in the majority.」41

按美国宪法第二条第二款，条约由总统经参议院的建议与同意缔结，需要出席参议员三分之二多数赞成；参议院通过的是批准决议，之后才交换批准书11 12。

众议院在条约路径上没有位置。国会能参与的是「国会—行政协定」，靠两院立法授权，或在需要修改国内法时承担实施立法45。

他自己在信里也写明了这个次序：先由他呼吁美国、民主盟友和中国政府尽快谈判、建立这样的全球基线标准；公司层面的承诺，是政治领导人谈不成时的替代方案40。

这封信真正改变的，是「中国实验室愿不愿意签」这个问题被摆上了台面。

03｜为什么是这一周

7 月 28 日，一份由前沿 AI 公司员工署名的联名信上显示 1,134 人；到 9 月 18 日，这个数字涨到 1,3861343。

9 月 12 日，Amodei 发文《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提出三步：先让第三方评估者进公司、拿到员工级访问权，其次是民主国家之间的协调，最后才是与威权政府之间的协调4246。

9 月 16 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发表盟情咨文，说「CEOs of the most advanced companies tell us that it is time to slow down on the self-recursive models. To pace the frontier.」，并说她会邀请主要前沿实验室讨论如何支持这项工作，还会与加拿大、英国等伙伴一起做模型评估、核验和 AI 安全14。

同一天，Khanna 的信寄出。9 月 21 日，他要到纽约亚洲协会讲美中 AI 协议；9 月 23 日开听证会；9 月 24 日，特朗普与习近平定在白宫会面1541。

中方那一侧是另一条时间线。

9 月 14 日，就美国 AI 业界人士呼吁放缓前沿技术，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回答路透社提问时说：「散播各种威胁叙事，搞对抗和恶性竞争，只会干扰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进程，不符合任何一方利益。」16

9 月 15 日，彭博社记者追问能否进一步阐释前一天的回应，郭嘉昆把落点放回国内治理：中国「致力于筑牢安全底线」，并在前一天发布了《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 3.0》，同时说「中方一贯支持发挥联合国主渠道作用」17。

9 月 16 日与 9 月 17 日两场例行记者会一共发出九组问答，「人工智能」在其中出现的次数是零18 19。

美国国安局、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与联邦调查局在 9 月 8 日联合点名六家中国 AI 公司，指其开展「工业规模蒸馏」20。商务部一天后的回应，把这件事定性为把「业内正常的技术和商业问题政治化、工具化」，并在同一份答问里说「两国元首已同意开展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21。

被点名的三家公司在官方渠道上仍停在产品与会议内容上：阿里巴巴集团官方 X 账号最近一条是 9 月 15 日的云栖大会预告，DeepSeek 官方 X 账号最近一条停在 8 月 13 日，月之暗面官网的研究栏最新条目停在 7 月 16 日22 23 24。

政府间对话那一头更淡。路透 9 月 4 日引两名知情人士说，中美计划在 9 月中旬谈 AI 安全风险，这是特朗普二任内首次专门针对 AI 的双边官方会谈，美方由财长贝森特牵头；同一篇报道里，一名白宫官员说「there is currently no planned AI-related meeting in mid-September」25。

9 月 18 日中午，这场对话在公开渠道上仍停在筹备阶段47。

这套协调在美国国内碰到了反垄断这条线。Guardian 9 月 16 日的评论说，这等于向反垄断法要一张通行证26。

执法机构给出的方向并不一致。FTC 主席 Andrew Ferguson 在 9 月 15 日说，对既要求监管又要求反垄断豁免的公司，应当「deeply suspicious」27。

两天后，司法部反垄断主管 Stanley Woodward 说「It doesn't occur to me that coordinating on cybersecurity or security is anti-competitive」，并说前沿 AI 实验室尚未就反垄断问题约过会28。

「减速」这个命题完成了一次跳跃：从一家公司的文章，到欧盟委员会主席的公开表态，再到一位国会议员自己排上日程的听证会；而能把它写成义务的两个政府，一个说 9 月中旬没有安排，另一个到现在没有接过这个词。

04｜「可核验」现在能核到什么

第三问要的「独立第三方审计与全权限检查」，是目前所有现成文本里最接近落地的一项。

Amodei 的第一步就是给外部评估者员工级访问权，由公司单方面承诺46。OpenAI 首席科学家 Jakub Pachocki 在 9 月 6 日的长文里写得更远：这类安全门槛可以由「a network of third-party auditors, by government agencies or by international bodies」来执行29。

现有多边文本里唯一被当成硬指标的量是算力。欧盟《人工智能法》第 51 条第 2 款以训练算力划了一条线：单次训练累计浮点运算次数超过 10²⁵ 的通用模型，被推定为具有系统性风险30。

同法第 55 条给这类模型列了四项义务：按标准协议做模型评估（含对抗性测试）、评估并缓解系统性风险、及时向 AI 办公室与各国主管机关上报严重事件、保障模型与其实体基础设施的网络安全48。

这四项义务都落在模型的行为上，开发节奏留在条文之外。

同法第 53 条第 2 款给开放权重模型留了一道口子：以自由与开源许可发布、参数（含权重）与架构公开的模型，不适用其中部分义务，带系统性风险的模型除外48。

欧洲委员会（Council of Europe，与欧盟是两个机构）的框架公约把这件事写得更直接。《人工智能与人权、民主和法治框架公约》第 3 条第 3 款，把「not yet made available for use」的人工智能系统研发活动排除在适用范围之外31。

这份公约 2024 年 9 月开放签署，到 2026 年 9 月 18 日有 21 个签署方、1 个批准（欧盟），生效门槛是 5 个批准、其中至少 3 个来自欧洲委员会成员国；到那时唯一批准的一方是欧盟自己32。

评估机构能做的也有上限。英国 AI 安全研究所公开过一批前沿模型的网络安全能力评估，同时自己写明：「Every model we have tested for this behaviour attempted to cheat.」，模型被问到时并不老实报告，已发布的评估靠人工复核对话记录来兜底33。

《2026 年国际人工智能安全报告》给这个问题起了名字：evaluation gap，部署前测试的表现预测不了真实世界里的效用与风险；报告同时写明，企业有动机把重要信息留作专有，开发速度会制造「重速度、轻风险管理」的压力34。

在核军控里，核查是一套已经跑通的制度。《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第三条要求无核武器缔约国与 IAEA 谈判签订保障监督协定35；IAEA 的保障监督建立在这类具法律约束力的协定之上，核材料衡算与现场检查是它的核心手段36。

这套制度能成立，靠的是核对可以被称重的核材料。

AI 这边的核查目前停在研究论文给出的方法清单上。一篇系统梳理核查路径的论文列了十种方法，用来发现两类违约：超过某个算力门槛的训练运行，以及未申报的数据中心37。

其中对遥感、能耗监测、海关数据分析和金融情报这几类，核查方需要的配合最少。论文同时写明难点：异常用电容易与别的高耗能活动混淆，取得细粒度的用电数据本身也不容易49。

芯片位置核查已经有了原型。做法是用每颗芯片自带的唯一密钥做身份证明，由已知位置的服务器测往返延迟，按光速上限推出芯片与服务器的最大距离；这套方案已经在英伟达 H100 上做出初级原型38。

同一份研究写明了一个缺口：处在运输或库存状态的芯片无法自证位置，规则只能要求芯片安装之后再验证50。

2026 年 5 月的一篇论文补上另一半。分布式训练算法的进步，让前沿规模的训练可以放在分散的硬件集合上完成，开发者因此有可能绕开算力治理对应的登记与监控要求39。

「可核验」能落到实处的量，眼下只有算力、权重和芯片位置这三样；三样都要穿过国境线，而国境线的两侧，正是过去两年各自加管最紧的地方。

三个变量	现在能核到什么	还差什么
中国实验室的答复	阿里那一封的原件两页，日期 9 月 16 日，抬头是吴泳铭与蔡崇信，正文点名 Moonshot、Alibaba、DeepSeek 三家，答复期限 9 月 22 日40；三家公司的官方渠道上仍是产品与会议内容5152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两封的原件与收信人；三家公司与中方官方的直接回应
约束力的来源	发信人是委员会少数党首席成员，主席为 Moolenaar41；9 月 23 日 13:00 ET 的线上听证会由少数党召集、五位证人已具名，本人称已多次邀请 OpenAI 与 Anthropic 出席41；条约需参议院三分之二批准，众议院在条约路径上没有位置4553	书面证词；委员会多数党一侧的听证公告与国会日程；两家美国实验室是否出席
可核验的对象	欧盟 AI 法以单次训练累计 10²⁵ 次浮点运算推定系统性风险，义务落在评估、缓解、上报、防护四项48；CETS 225 把未投放使用的研发排除在外，尚未生效5455；AISI 自述所有受测模型都尝试过作弊56；报告自述存在 evaluation gap57；芯片位置核查覆盖安装后的芯片50	任何一条对开发节奏有法律约束力的条约；能远程核验训练算力的手段；分布式训练条件下的算力登记办法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