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开一家超市,常常改变不了人们吃什么

为什么开一家超市,常常改变不了人们吃什么

《纽约客》Kelefa Sanneh 追问「食品荒漠」概念是否把阶层、尊严与饮食选择,过度简化成了离超市的距离。

导读

Kelefa Sanneh 在《纽约客》发表于 2026 年 7 月 27 日的文章《The Myth of the Food Desert》中追问:如果一个社区已经有食物可买,开一家新超市为什么就能改变人们的饮食?1

全文总结

一个醒目的词,怎样变成一场公共危机

文章从美国电视节目里关于「食品荒漠」的争论写起。这个词在 2008 年进入美国联邦农场法案,定义是一个地区「难以获得价格可负担且有营养的食物」。它后来被政治人物、慈善组织和城市政府广泛采用,因为它把一个复杂的饮食问题改写成了一个看似明确的空间问题:只要把超市开到缺少超市的地方,居民就会更容易买到健康食品,也会因此吃得更健康。1
米歇尔·奥巴马在 2010 年的一次演讲中说,美国有 2350 万人生活在所谓食品荒漠中,其中包括 650 万名儿童。次年,奥巴马政府发布了一张标出食品荒漠的互动地图。纽约历任市长也都参与过这场行动:有人鼓励超市进驻贫困社区,有人建设城市农场和农贸市场,现任市长佐兰·马姆达尼则提出每个行政区开设一家市营杂货店。1
问题在于,「食品荒漠」并不是一个稳定、清晰的事实。它通常按居民到超市的距离定义,于是立刻会遇到两个麻烦:什么才算超市,城市里多远才算「太远」?按某项联邦指标,纽约甚至没有食品荒漠。更关键的是,文章说,几乎没有证据表明:把超市开到缺少超市的社区,能明显改变居民吃什么。1

人们抱怨的,未必只是蔬菜不够新鲜

社会学家肯尼斯·科尔布曾经是食品荒漠概念的支持者。他在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的两个低收入、以黑人居民为主的社区做田野调查,试图告诉当地居民,他们生活在食品荒漠里。居民的回应却把问题带到了别处:有人抱怨当地零售商,也有人说最麻烦的是很难叫到披萨外送。科尔布后来认为,「食品荒漠」是一种有用的虚构:它让外来的白人中产阶级能够把自己的饮食偏好放在中心,也让社区领导者有一个争取投资和项目的说法。他仍然舍不得放弃这个叙事,因为它至少能把贫困社区长期缺少设施、投资和尊重的处境说出来。1
人类学家汉娜·加思试图保留这套叙事中仍然有用的部分。她在洛杉矶低收入社区研究食品活动者,却没有遇到任何她愿意称作食品荒漠的地方。她看到的更多是具体而有限的目标:帮助街角商店卖蔬菜,或者让城市居民对本地农场产生兴趣。她认为,有些活动甚至「可能比慈善更糟」,因为它们把外来者认定的健康饮食强加给当地居民。桑内的书评由此提出问题:如果政治人物都支持消灭食品荒漠,为什么这场运动还是让人失望?1

超市带来的,是选择,还是另一种标准答案

文章把这个概念放回更长的历史。20 世纪 50 年代以前,大多数美国人从专门店或独立市场买食品;连锁超市后来把购物方式标准化,也让「高质量零售」看起来像一种应当普遍拥有的权利。20 世纪 60 年代,关于贫困黑人社区的讨论更关心价格和质量:超市是否在穷人社区卖更贵、更差的食物?但「食品荒漠」从英国进入美国后,问题逐渐从「谁在用高价出售低质量食品」转成了「谁家附近没有超市」。1
这个转换让问题更容易测量,也更容易设计政策。距离可以画在地图上,超市可以数出来,补贴一家新店也能被宣布为项目成果;但「居民是否真的会去那里买东西」和「他们是否想改变自己的饮食」就没有那么方便。文章提到,一项 2019 年研究发现,新超市往往只是从原有商店那里分走生意,缩短了购物路程,却没有明显改变消费者购买什么。一个加油站连锁的代表甚至在社区会议上说:「大家都说想吃更健康的食物,但没人买。」1
因此,居民说自己想要「更新、更好的商店」,不一定是在说自己要改吃另一套食物。他们也许是在要求一个不那么破旧、价格更合理、能让社区得到尊重的地方。加思访谈的人中,有些人喜欢服务黑人或拉丁裔社区的本地市场;他们的问题未必是没有 Whole Foods,而是自己的社区长期得不到同等的设施和投资。把这种要求翻译成「缺少健康食品」,会把尊严和资源问题缩窄成货架问题。1

「健康」并不是固定答案

文章还追问:谁有资格决定什么是健康食品?乔治·奥威尔在 1936 年写煤矿社区时,认为贫穷会让人更倾向于购买便宜又「好吃」的东西,而不是营养师推荐的食物。后来,食品荒漠运动用「可获得性」这个词替代了对穷人饮食的直接指责:政策制定者不必说某些人的口味很差,只要说他们附近缺少健康食品即可。可这仍然可能假定,穷人只要有更好的选项,就一定会做出更好的选择。1
加思对当地人的饮食选择相当谨慎。她记录过高中生喜欢玉米粉蒸肉、烤肋排、墨西哥炖肉、披萨、烤牛肉和黄油玉米饼,却很少把快餐和垃圾食品本身当作主要问题。作者认为,这种谨慎避免了外来者告诉别人「你吃错了」的居高临下;但它也有代价:如果所有饮食差异都被解释为广告、商业利益或贫困造成的结果,读者就会看不见人们确实有自己的口味、习惯和便利性偏好。1
这也是为什么食品运动会不断换词:有的地方叫「食品腹地」,意思是食物买得起但不在附近;有的地方叫「食品海市蜃楼」,意思是食物在附近但买不起;有的地方叫「食品沼泽」,意思是便宜食物很多,但健康食品少;还有人使用「食品种族隔离」或「食品正义」。这些词各自指出了问题的一面,却也说明原来的概念已经承担了太多互不相同的诉求。「食品正义」听起来更宽广,实际却没有给出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公平食物系统。1

真正应该修复的,可能不是地图上的距离

文章并没有因此说贫困社区不需要更好的商店。相反,居民确实会因为缺少投资、设施和尊重而要求新店;问题是,新店可能带来房价上涨和人口置换,也可能只是把政府补贴给了本来就会进驻的连锁企业。洛杉矶的超市复兴并没有持续太久,英国连锁 Tesco 也在 2013 年退出美国市场。纽约的市营杂货店则试图用公共资金或税收优惠压低价格,马姆达尼的方案不是帮助大型超市进入社区,而是让政府经营的商店与现有商店竞争。1
食品荒漠运动选择「环境」而不是「个人选择」作为政策对象,是有策略原因的。街区和商店可以由政府改变,人的偏好却很难通过行政命令改变。但作者还把左翼关于「杂货工业复合体」的批评,与右翼关于学校食物和阴谋的说法并置:两边都倾向于相信,人只要拥有好选项,就不会做出坏选择。作者用一顿冷炸鸡作结,提醒读者「健康」本身也在变化,营养建议和文化口味并不是一张永远不变的标准答案。1
文章最后的判断并不是取消对贫困、价格和零售质量的关注,而是反对把它们全部压缩成「离超市多远」。食品荒漠这个词之所以有吸引力,恰恰是因为它出现在一个已经基本消除大规模饥饿的社会里:人们仍然吃得不理想,却不一定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吃。真正困难的问题是,怎样让更好的偏好在廉价高热量食物充斥的经济环境中形成并持续。人们会为了自己想吃的东西走很远;距离重要,却很少是全部答案。1

关键细节

  • 2008 年美国农场法案把食品荒漠定义为「难以获得价格可负担且有营养的食物」;2010 年米歇尔·奥巴马引用的数字是 2350 万人,其中包括 650 万名儿童1
  • 一项联邦指标甚至认定纽约没有食品荒漠;文章同时指出,把超市开进缺少超市的社区,几乎没有证据证明会明显改变居民的饮食。1
  • 2019 年研究发现,新超市往往只是从原有商店那里分走生意:居民的购物路程缩短了,但购买内容没有明显改变。1
  • Tesco 曾把进驻美国食品荒漠社区当成扩张理由,却在 2013 年退出美国市场;洛杉矶在骚乱后出现的超市复兴也没有持续。1
  • 加油站连锁代表在社区会议上的判断很刺耳:「大家都说想吃更健康的食物,但没人买。」这句话把「可获得」与「会购买」之间的断裂说得比政策口号更清楚。1

金句

「In many ways, I still wish it were true.」
译注:科尔布已经不再相信「食品荒漠」能准确描述社区问题,却仍希望它是真的,因为一个简单的概念至少能迫使外界看到贫困社区缺少投资、设施与尊重。1
「Everybody says they want healthier food, but nobody buys it.」
译注:超市政策最容易统计的是货架上有没有健康食品,最难回答的却是居民是否愿意用自己的钱买它。供应增加,不等于需求会随之出现。1
「People will go to great lengths to eat what they want.」
译注:文章并非说距离不重要,而是提醒我们,人的口味、习惯和文化偏好有时比地图上的步行距离更能决定一次购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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