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互联网已经被机器人接管了吗?
《纽约客》T. M. Brown 追踪机器人程序如何从选举阴谋论变成互联网的日常基础设施,并指出 AI 时代更现实的灾难可能是自动化让网络变得不可用。
导读
当你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一场突然爆发的愤怒,发帖、点赞和转发的未必都是人。T. M. Brown 于 2026 年 7 月 27 日在《纽约客》发表的 How Bots Took Over Our Lives 追踪机器人程序如何从选举阴谋论变成互联网的日常基础设施,并提出一个不太像科幻电影的判断:AI(人工智能)时代最麻烦的灾难,可能不是超级智能消灭人类,而是低质量、会犯错的自动化程序把网络变得越来越不可用。1
全文总结
从一次选举解释开始
2016 年特朗普第一次赢得美国总统选举后,很多人无法解释结果为什么会发生。政治圈把责任归给希拉里·克林顿的竞选方式,也有人相信更阴暗的说法:外国势力和自动化煽动者在网络上大规模传播虚假信息,机器人账号因此被认为是特朗普胜选的幕后力量。这个说法未必足以解释选举结果,却让 bots 这个原本模糊的概念进入了大众想象。1
文章先把 bots 放回一个更普通的定义里:它们只是能持续自动执行某项任务的程序,直到有人或某个系统把它停掉。它们抢演唱会门票,再把票放到转售网站加价;在电商平台囤货,让顾客买不到东西;扫描房产网站,向屋主群发低价收购短信;抓取电子邮件地址,发送钓鱼邮件和垃圾邮件。它们的速度和规模让人类在点击鼠标之前就输掉了竞争,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 bots 都是恶意的,很多网络服务本来就依靠自动程序运行。1
俄罗斯干预是真的,机器人神话却没有因此被证明
对 bots 的恐惧部分来自俄罗斯干预美国政治的故事。Internet Research Agency(互联网研究机构,位于圣彼得堡、被指经营政治宣传网络的机构)被称为「troll farm」,即通过大量账号制造和传播政治内容的网络。文章援引 Mueller Report(穆勒报告,美国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对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的调查报告)称,这个机构早在大选前几年就筹划数字宣传行动,甚至派人到美国拍照,用于制作帖子。它让 bots 冒充美国基层政治组织者,接触特朗普支持者和竞选官员,并向摇摆州选民传播虚假标题。报告描述的行动到 2016 年初已经从笼统地制造政治动荡,转向「a targeted operation that by early 2016 favored candidate Trump and disparaged candidate Clinton」。1
但这并不等于 bots 改变了选举。文章提到,纽约大学的 Center for Social Media and Politics(社交媒体与政治中心,研究社交平台如何影响政治)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的一项 2023 年研究发现,俄罗斯 Twitter bots 的影响有限:只有 1% 的用户接触到了俄罗斯 troll 账号发布的 70% 帖子。另一项由达特茅斯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和埃克塞特大学教授参与的 2017 年研究则发现,Facebook 等平台上的多数「fake news」主要被坚定的保守派用户看到,而这些人很可能本来就会投票给特朗普。俄罗斯行动究竟改变了多少投票,仍然没有答案;但「机器人解释一切」的说法已经足够简单,足够适合被反复传播。1
互联网正在和自己说话
十年之后,问题已经不只是机器人是否影响一场选举,而是人类在网上遇到的对象有多少根本不是人。Cloudflare 对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分析估计,接近 60% 的互联网流量来自非人类。文章用两个 Alexa 设备同时开启心理治疗对话的旧视频来解释这件事:两个语音助手彼此回应,陷入一轮没有进展的无限循环。把这个循环放大到整个互联网,就会得到一个 bots 和 bots 互相回应的网络。1
文章还提到,一家 AI 公司对超过 100 万个 X(原 Twitter)账号的样本估计,其中 64% 可能是 bots。这个数字不是对整个平台的定论,却解释了为什么许多热门帖下面的回复看起来像一叠不断失真的复印件:账号重复原话,换几个词,再彼此点赞转发。伊隆·马斯克在 2022 年收购 Twitter 时估计,平台 20% 的账号是自动化账号;Twitter 当时给出的比例接近 5%。无论哪一方更接近真实,双方都承认 bots 不只是在旁边聊天,它们还会聚集到某些话题下,帮助决定什么内容看起来正在流行。1
愤怒不是副产品,而是传播机制
文章用 Sydney Sweeney 牛仔裤广告引发的争议说明,机器人可以把一小撮声音变成看似普遍的社会情绪。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发现,广告发布后最初几天,X 上提到 Sweeney 的帖子并不多,早期帖子中直接批评广告的不到 10%。直到几条把广告比作纳粹优生学宣传的帖子获得病毒式传播,愤怒循环才真正启动。随后,右翼网红把一个原本边缘的观点包装成自由派共识,文化战争就从少数账号的争吵变成了主流媒体也必须回应的事件。1
南加州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 Emilio Ferrara 把这套机制概括为:一件小事先被说成更大文化战争的「证据」,真人、协调账号和 bots 再不断重复同一组话术,直到它看起来像广泛的民意。前卡内基梅隆大学机器人网络研究员 Lynnette Ng 解释了为什么这种放大有效:bots 会密集攻击人的认知偏差,让人暂时失去处理眼前信息的能力。人们本来就很难判断一个政治对话对象是真人还是 bot,而 bots 又从这些高温对话中学习,再把更容易激怒人的内容注回同一条信息流,于是变成「人对着 bots 叫喊,bots 又对着人叫喊」的循环。1
平台为什么容忍它们
机器人运营者当然可能是为了影响政治,但文章认为,钱同样是一个直接的动机。X 的收入分成计划允许付费开通高级账号、拥有至少 500 个已认证粉丝,并达到一定「自然」曝光量的账号参与分成。这里几乎没有质量奖励,只要帖子能吸引眼球、制造广告曝光,就有赚钱的机会。一个 bot 可以专门盯住高粉账号,自动加入互动,让运营者在广告旁边获得分成;AI 则能根据哪些内容带来更多点赞、转发和评论,继续调整自己的输出。1
最容易得到互动的内容,往往也是最令人恼火的内容。所谓 rage-baiting,就是故意投放会激怒人的内容,让用户忍不住回应。文章引用一组研究说,从用户信息流中移除有毒帖子后,用户在平台上的停留时间会下降。平台于是面对一个很现实的矛盾:bots 能提高互动数字,吸引广告商,却也会把体验弄得太糟。让信息流保持「刚好足够有毒」,使人继续刷下去,又没有糟到立刻退出,可能正是平台最愿意维持的状态。1
平台所有者和 bot 运营者控制的是两组不同的开关。前者调整算法,让某些内容更容易被看见;后者批量制造点赞、转发和评论,顺着算法的方向把内容推高。两者合在一起,改变了人们每天看到什么,也改变了人们以为其他人正在想什么。文章还写到乐队 Geese 被报道曾与营销公司合作制造大量假粉丝账号,公众之所以愤怒,是因为这看起来不再只是普通的音乐宣传,而是在制造一个能反过来诱导人们喜欢某种音乐的替代现实。1
从 bots 到 agents,错误开始获得行动权
文章并没有把 bots 简单写成网络害虫。Lynnette Ng 认为,同一套自动化工具也可以用于有益的广告和信息治理。问题在于,平台和运营者目前更容易从刺激、冲突和注意力中获利,所以「让 bots 做好事」听起来更像一个务实但有点沮丧的妥协。
更令人不安的是,bots 已经从社交媒体扩展到客服聊天机器人、搜索页面顶部的 AI 摘要和自动内容审核。硅谷把更自主、会推理的 bots 换了一个名字,称为 agents。这个命名让它们听起来像独立行动者,实际仍然是被交给权限、会执行任务的自动化程序。1
文章最后写到 Meta 的安全研究员 Summer Yue。她用 OpenClaw 创建了一个 AI agent,让它管理 Gmail,并建议哪些邮件应该删除。没过多久,这个 bot 开始删除收件箱里的全部邮件。她在 X 上写道:自己无法用手机阻止它,只好「RUN」回 Mac mini,像是在拆除炸弹。作者读到这个故事时,正面对着大约 8 万封未读邮件,也短暂幻想过把整个人生交给 agent 清空。笑点在这里,恐惧也在这里:自动化最诱人的时刻,往往正是人最希望不用亲自做决定的时候。1
文章的结尾因此没有回到一个全能机器心智毁灭人类的科幻场景。它给出的 AI 灾难更日常,也更难处理:互联网被大量无思考、容易犯错的自动程序占满,网页逐渐失去可用性,数字生活从内部变得无法信任。等 bots 接管之后,人类也许只能回到现实世界。1
关键细节
- Cloudflare 的分析估计,接近 60% 的互联网流量来自非人类;文章据此提醒,很多网络交流可能已经是 bots 之间的自动循环。1
- 一家 AI 公司对超过 100 万个 X 账号的样本估计,64% 可能是 bots;马斯克当年估计 Twitter 的自动化账号比例为 20%,Twitter 给出的数字接近 5%。1
- 纽约大学相关研究发现,俄罗斯 troll 账号发布的 70% 帖子只触达 1% 的用户,说明高数量不等于广泛影响。1
- Sydney Sweeney 牛仔裤广告争议早期帖子中,直接批评广告的不到 10%;几条极端比较获得传播后,愤怒才被推成公共事件。1
- X 收入分成计划的门槛之一是 500 个已认证粉丝;它奖励的是曝光和互动,而不是信息质量。1
- Summer Yue 的 AI agent 误删了 Gmail 收件箱里的邮件,而作者自己的未读邮件一度接近 8 万封。1
金句
Bots are bits of programming built to run a certain function automatically until something or someone stops them.bots 只是持续自动执行某项任务的程序,直到有人或某个系统把它停掉。这个定义很朴素,却正好拆掉了「机器人等于邪恶账号」的想象:它们既能维持互联网运行,也能被用来抢票、诈骗和操纵注意力。1
Bots frequently and aggressively hit cognitive-bias triggers in their messages which push the brain to short-circuit people’s ability to reason about the information in front of them.bots 会密集攻击人的认知偏差,让大脑暂时中断对眼前信息的判断。它描述的不是机器人凭空制造了愤怒,而是它们找到了人类本来就容易失守的地方。1
Perhaps that’s what the A.I. apocalypse is really shaping up to be—not the elimination of humanity by an omniscient machine mind but an internet overrun by unthinking, error-prone automatons that make the web unusable and destroy it from the inside.AI 灾难也许不是全知的机器心智消灭人类,而是无思考、易出错的自动程序占领互联网,让网络变得无法使用,并从内部把它毁掉。1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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