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华九十岁：中戏开始系统研究他，从一间练功房和一支手电筒讲起
九十岁的林兆华在九月等来中央戏剧学院的一份研究计划；这一期从刘恒写他的那篇文章读起，再回到 1982 年那间用灯光箱垒成火车的练功房。
林兆华今年九十岁。1936 年生于天津，1957 年考进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1961 年进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此后他导了《绝对信号》《哈姆雷特》《窝头会馆》《建筑大师》等六十多部戏。1
九月十六日，中央戏剧学院戏剧艺术研究院在东城校区开了一场发布会，启动《林兆华导演研究计划》。2
按中国日报的报道，这是国内戏剧界第一次对他做长周期、多维度的专项研究。
预期成果包括专著、论文、口述史和专题纪录片。3
那天替他说话的是何炳珠：中央戏剧学院原副院长，也是他 1957 年在表演系的同班同学。2
她给出的自我定位是一句大白话——“我就是个排戏人”。4
他反复说的还是那句“我还想排戏”。4
想把这个人看清楚，值得读刘恒的一篇文章：《林兆华印象》，《文艺报》2026 年 9 月 28 日第 4 版。5
那是刘恒在发布会上的发言。他写自己看见的林兆华：钻阁楼的样子、慢半拍的说话、两年前饭桌上忽然的沉默。5
这场发布会要做的事
发布会在中戏戏剧艺术研究院名下，院长高音主持。她把林兆华称作“世界中的中国戏剧学”的身体力行者。2
研究对象是他的导演实践，切口有四个：导演观念、舞台语言、观演关系，以及中国戏剧与世界戏剧的关系。3
成果形式写得很实：专著、论文、口述史、专题纪录片。3
到场的有七十多人，来自中国文联、北京人艺、中国国家话剧院、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戏剧家协会等单位。6
会上的发言，多半在说他是怎么工作的。濮存昕提了“空的空间”：舞台的着力点要准，可以“以少胜多”，也可以“以多胜少”。2
他举的例子是《哈姆雷特》，那一版几乎没有音乐；另一个例子是《大将军寇流兰》，上百名工人上台，用喧闹衬出主角的孤独。2
何冰说的是表演方法：林兆华要演员像“提线木偶”，人在上面“指挥角色”，既主观又客观。2
研究主持者易立明加了一句提醒：研究他的成功作品，也要研究那些失败的尝试。2
中国驻德国使馆前文化参赞陈平讲的是一段冷门历史：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林兆华去汉堡塔利亚剧院排了《野人》。2
在那之后，他的《理查三世》《故事新编》《诗人李白》《哈姆雷特 1990》陆续去了德国、意大利、比利时。2
评论家林克欢把成就归成两条：为中国戏剧接上了小剧场传统，也让中国导演真正有了国际影响。2
主读：刘恒看见的五件事
刘恒是作家，2009 年与林兆华合作《窝头会馆》。那年北京人艺要为建国六十年排一出戏，他和林兆华、时任院长张和平一起，在前门外的胡同里转。5
车过菜市口，林兆华突然拍他肩膀：“快看！”一座两层的青砖小楼孤零零立在拆平的废墟里。5
那个画面后来成了《窝头会馆》舞台上的核心布景。5
另一处院子里，一家人把床铺塞进顶棚夹层。林兆华像老顽童一样钻进去，回头解嘲：“真来劲嘿。”5
刘恒写这段时加了一笔：那年林兆华 73 岁，正是自己现在的年纪，“我可能永远也达不到他那种境界”。5
他给林兆华的第一个直觉是纯真，“一种童真式的纯真”，并且认为这对艺术家几乎是最核心的品质。5
第二个直觉是朴素。他写林兆华的衣服总松松垮垮，上衣长到大腿根，褂子常年不系扣。5
刘恒由此推下去：越朴素的人越能抓住生活的本质，最后从朴素走到华美。台上那些光芒，是从朴素折射出来的。5
第三个印象是反差。多数导演话密、思维快，林兆华常常慢半拍，让人以为他温和、没有攻击性。5
刘恒随即推翻了这个印象：他在侧幕放出过真吉普车，也让真马在舞台上奔驰。“他内心的勇猛豪放，真非常人可比。”5
第四个直觉是寡言。合作定了却不知道写什么，有一天林兆华突然登门，坐下只聊“你的书挺多”“这屋外边视线还可以”，很快告辞。5
刘恒承认自己处事委婉，而林兆华直抒胸臆，“无论观点对错”，这种坦率也应当成为艺术表达的原则。5
第五个直觉是闲散。旁人都看重的事，他好像不大在意；刘恒相信这份散淡里烧着一个关于人生和戏剧的梦。5
文章最后落到两年前的一顿饭。何炳珠和林兆华都在，老人沉默、有点羞涩，只顾低头吃饭。5
刘恒由此想到一个舞台上的身影：大幕拉上，观众散尽，他从幕缝里钻出来，双脚垂在台边，盯着空剧场一动不动。5
文章的结尾就停在这幅画面上。他说，林兆华的表演结束了，那些人格的、思想的、艺术的光还在台上。5
关键细节：一间练功房，一支手电筒
要理解“先锋”在这位导演身上指什么，最清楚的一处是 1982 年的《绝对信号》。7
剧本来自刘会远，主角是一群待业青年。题材敏感，林兆华加上一条“老车长拯救失足青年”的线，才通过剧院审查。7
这出戏没有被列入当年的剧院生产计划。没有钱，他找的是正好空着的谭宗尧和刚出学员班的尚丽娟、肖鹏、丛林。7
没有场地，他们在剧院四楼一间闲置的练功房里排。舞美黄清泽把废弃的灯光箱垒起来，钉上木条，当作火车守车。7
练功房没有舞台灯，就用照明灯；需要追光时，由林兆华或没戏的演员举着手电筒打。7
剧本里写着三个空间：现实的、回忆的、想象的。三者在同一块地面上同时出现，当时的话剧舞台上还没有人这样做过。7
台词的处理也换了法子。林连昆想把老车长那段哲理台词说得“有舞台感”，被林兆华打断，理由是那样就不够生活。7
审查那天，艺委会看完沉默了几分钟。最后开口的是老演员田冲：“这个东西现在只能算是怪味儿豆……观众咸的吃多了，来点酸的也行。”7
曹禺后来写信给他，说剧院需要不同的艺术风格，“这将使剧院不致陷入死水一潭”。7
当时在中戏读大三的王晓鹰看了两遍。他后来回忆，那种真实状态和演员与观众的交流，是一次“非常具有震撼性的启蒙”。7
连锁反应来得很快：1983 年胡伟民在上海排了《母亲的歌》，1984 年王晓鹰排了《挂在墙上的老 B》。7
他的方法：少说话，让演员自己走
2011 年，林兆华对记者说过一段完整的话：“我要实现我在 1980 年代就有了的理想，我想做——没有表演的表演，不像戏剧的戏剧，没有导演的导演。”1
这三句后来被合作者反复引用。它的意思落在排练场上：导演少给指令，让演员自己找到状态。2
田沁鑫记得他的原话：“排戏的时候，我能够什么都不说，坐在那儿演员就知道怎么演。我们做导演艺术，讲的是一种通透，是一种修为。”2
讲方法时，他偏爱“直觉”这个词。2014 年出书，他说：“我一直说是直觉拯救了我，我干什么都是凭直觉摸着石头过河。”8
同一个场合，濮存昕把他比作孙悟空：最烦紧箍咒，看到妖魔鬼怪又想举金箍棒。8
1999 年那版《茶馆》之后，他这样描述自己的戏剧观：“我没有什么戏剧观，我是自由戏剧观。”9
他承认过的失败
1999 年，他用全新阵容重排《茶馆》，舞美、置景、台词都动了。这一版很快被收起来。9
2005 年纪念焦菊隐诞辰一百周年，他做复排艺术指导，恢复了焦菊隐版。9
他给这版《茶馆》下的判词是：“我失败了，不等于不可以有后来者。”9
他顺带否掉了总结经验这条路：“我对总结戏剧经验持否定态度。我认为戏剧经验总结不得。”9
这份自我判决，比任何赞美都更能解释他为什么值得被研究：他的方法是在一次次试错里长出来的。9
他把中国戏带到了哪里
汉堡那次之后，他与欧洲剧场的往来持续了二十年。2
2001 到 2008 年，他的作品接连受邀去德国、意大利、比利时演出。2
2010 年后，《建筑大师》《说客》《刺客》《大将军寇流兰》去了挪威易卜生国际戏剧节、汉堡莱辛戏剧节和爱丁堡国际艺术节。2
办展这件事是他自己掏的钱。2010 年首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前期全靠他垫，一年赔了一百多万元。7
2013 年，77 岁的他带摇滚版《大将军寇流兰》去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演出。7
他在 2014 年解释过为什么排这出戏。英若诚问他缘由，他答：“一位真正的英雄是叫自己人杀死的。”8
他讲过的话
我失败了，不等于不可以有后来者。我希望后来者可以超越我，排出不一样的、同样经典的《茶馆》。
2013 年接受《深圳特区报》采访，谈 1999 年版《茶馆》。9
我一直说是直觉拯救了我，我干什么都是凭直觉摸着石头过河，有时候能到彼岸，有时候不知道蹚到何处。
2014 年 4 月，《导演小人书》出版时接受《每日新报》采访。8
我要实现我在 1980 年代就有了的理想，我想做——没有表演的表演，不像戏剧的戏剧，没有导演的导演。
2011 年接受《国际先驱导报》采访。1
他内心的勇猛豪放，真非常人可比。他即便不做艺术家，做别的事情，也必定是一条好汉。
刘恒《林兆华印象》，《文艺报》2026 年 9 月 28 日。5
那种存在感和成就感，是拿钱买不来的。
濮存昕在 2026 年 9 月 16 日发布会上的话，谈他带作品去欧洲演出的感受。4
我的判断
以下五条是我的看法，和上文对刘恒文章的复述分开看。
这份研究计划的分量在切口。四个维度里，“观演关系”最能出东西：他把观众席搬进排练厅，把手电筒交给演员，动的都是这一层。
发布会上的话语把他说成一位温和的宗师——“大道至简”“松弛自在”。刘恒那篇的价值在于留住了毛边：他直率到不留情面，他也会失败。
他的先锋性可以指认到具体动作：三个空间同时上舞台，追光交给手电筒，契诃夫和贝克特缝进一台戏，1999 年去动《茶馆》。这些都是排练场里的流程改动，落在一双手上。
中文语境里说“先锋”，常指话题度和形式感。林兆华留下的另一条线索是权力：谁决定光，演员从哪里得到指令，导演在排练场占多大位置。
对今天的读者，真正的缺口在作品本身。他的戏现在很少上演，研究若只出口述史和专著，认识他仍然只能靠文字。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中国青年报》2026 年 10 月 4 日那篇（记者张诗童），是目前最完整的一次现场记录，欧洲那条线的年份与剧目列得最全。4
中央戏剧学院官网 9 月 19 日的通稿，把二十多位发言者的原话逐条抄了下来，本文的现场细节多半出自它。2
《北京日报》2018 年 7 月 24 日的长文，是《绝对信号》最细的一次重建：手电筒、灯光箱、田冲的“怪味豆”、曹禺的信，都在里面。7
《国际先驱导报》2011 年 1 月的访谈，是他本人最锋利的一次谈话，谈审查、谈人艺的烂戏、谈“耍一点狡猾”。1
《深圳特区报》2013 年 2 月那篇，是他对自己最狠的一次清算，值得和赞美放在一起读。9
澎湃新闻 2017 年 12 月费洛凡评《三姐妹·等待戈多》复排，讲清了两部戏怎么缝在一起、水池与甲板各管什么。10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他出过的书里，最容易找的是《导演小人书》，长江文艺出版社 2014 年 4 月出版，224 页，定价 46 元。11
书走“看图识字”的路子。他自己的说法是，这书“没有什么戏剧理论”，想到什么写什么。他自嘲这是“一本发牢骚的书”。8
关于他的系统研究，此前散在论文、访谈和报刊里。计划里的口述史与纪录片，做的正是收拢这件事。3
年表
- 1936 生于天津。1
- 1957 考入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2
- 1961 进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2
- 1982 执导《绝对信号》，在剧院练功房里用手电筒打追光。7
- 1984–1998 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副院长。1
- 1980 年代末 赴汉堡塔利亚剧院排《野人》。2
- 1990 年前后 执导《哈姆雷特》，创下购票队伍数百米的纪录。1
- 1998 《三姐妹·等待戈多》首演。10
- 1999 以新阵容重排《茶馆》，是为第二版。9
- 2009 与刘恒合作《窝头会馆》。5
- 2010 创办首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7
- 2013 带摇滚版《大将军寇流兰》参加爱丁堡国际艺术节。7
- 2014 出版《导演小人书》。8
- 2026 9 月 16 日，《林兆华导演研究计划》在中央戏剧学院发布。2
References
- 1林兆华：在艺术上说真话是很难的，人艺也有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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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林兆华导演研究计划》发布会暨学术论坛成功举办
chntheatre.edu.cn
- 3《林兆华导演研究计划》正式发布——探索本土戏剧理论自主建构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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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导演小人书（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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