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奥达特·伊斯梅洛娃：把船绑上摩托穿过干掉的咸海，华盛顿的展到 11 月 29 日
乌兹别克导演萨奥达特·伊斯梅洛娃的三处展同时在开：华盛顿的咸海、阿尔勒的圣林、威尼斯的图兰朵。这一期从她今年五月那场长访谈读起，看她怎么把咸海、里海虎和一个八世纪的蒙面先知剪进同一套时间。
萨奥达特·伊斯梅洛娃（Saodat Ismailova）1981 年生于塔什干。
她的父亲阿卜杜拉希姆·伊斯梅洛夫是乌兹别克斯坦的电影摄影师，1960 年代起在乌兹别克电影厂掌镜，后来在中亚办了一所电影教育中心。1
她在塔什干国立艺术与文化学院毕业，之后去法国勒弗雷努瓦国立当代艺术工作室深造。2
2014 年，她的首部长片《40 天的沉默》在柏林电影节首映。3
2022 年，她同时进了第 59 届威尼斯双年展和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并拿到阿姆斯特丹 Eye 艺术与电影奖。2
2025 年，她一年拿了三个奖：保乐力加的新项目奖、巴塞尔艺术展奖的金奖，以及与雷纳索菲亚美术馆、沃克艺术中心、新加坡美术馆共同获得的 Han Nefkens 奖。2
眼下她有三处展同时开着。华盛顿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的《Melted into the Sun》，6 月 13 日到 11 月 29 日，东馆 28 号厅，是美国第一场大型美术馆个展。4
阿尔勒 LUMA 的《Amanat, The Sacred Forest》从 7 月 4 日开到明年 1 月 10 日，在 Les Forges 展厅。5
威尼斯弗朗凯蒂宫的群展《TURANDOT：致东方的女儿们》5 月 9 日开幕，10 月 31 日闭幕，也就是这周六。6
要把她看清楚，值得读《BOMB》杂志今年 5 月 27 日那篇访问，采访人是多雷尔·梅里特（Dorrell Merritt）。7
那篇访问从"睡眠"问起，一路问到 1991 年的莫斯科、她的祖母、她的父亲，最后停在"记忆该不该被抹掉"这个问题上。她的回答，比任何一篇展讯都更能说明她这二十年拍的是什么。7
三个展，三个方向
华盛顿那一场摆的是近作：几部影像、一组摄影，加上她从馆藏里挑的织物与器物。4
展厅里挂了馆藏的 19 世纪伊卡特（ikat）织物。中亚人管这种扎染丝织叫 abr，意思是"云"，说它像流水上的云影。4
更有意思的是她自选的八件馆藏。她为每一件写了一段话，把文物和自己片子里的东西接起来。4
一件是坐在地上纺羊毛的女子。她说这让她想起比比·谢尚贝（Bibi Seshanbe）：一个从琐罗亚斯德教传统里长出来的女性神祇，至今活在妇女的护佑仪式里，也管着纺线与刺绣。4
一件是苦行僧的乞食钵 kashkul。她说今天的年轻人见了这东西，已经想不起它是什么；而 20 世纪初的俄国军官和移民留下的照片与回忆录里，苦行僧和男舞者随处可见。4
一件是建筑残件。她说这块石头读不出任何明确信息，正好可以做记忆的比喻：字的碎片、图像的碎片，带着过去的痕迹，拼不出整幅图。4
一对所罗门登基的细密画对页，把她带到苏莱曼圣山。在那里的地方宇宙观里，所罗门管着自然秩序，能和鸟兽风对话。4
阿尔勒那一场是新作。《Amanat, The Sacred Forest》与纽约 Swiss Institute、伯尔尼美术馆合作委任，今年 7 月 4 日进 Les Forges 展厅。5
配套的图录 10 月出版，开本 5.4 × 7 厘米，640 页，22 欧元。编辑把它做成一件护身符：从一颗枣核开始，慢慢翻开成一片林子。5
Amanat 来自阿拉伯语的 amānah，意思是"托付"。一件东西交到你手上，你替它保管，再传下去。5
威尼斯那一场是群展，策展人齐巴·阿尔达兰（Ziba Ardalan）来自帕拉索尔单元基金会，参展的十一位女性艺术家来自中亚与更广的东方。6
展览说明把图兰朵一路追到 12 世纪内扎米的《七美人》。那个故事里的公主来自图兰，也就是今天的中亚。6
主读：一场关于睡眠、政变和祖母的问答
梅里特的第一个问题是睡眠。他注意到这个母题反复出现：2013 年的《Zukhra》里，女主角停在与睡眠相仿的状态里；《Melted into the Sun》里用上了她祖母的 kurpacha 垫子；2025 年的《Swan Lake》里，人物大多处在睡眠与半睡之间。7
伊斯梅洛娃的回答把这件小事说成了大事。她说睡眠是一个变形与静默抵抗的空间，人在这里被悬置，同时也在生成。7
她把这层意思接到政治上：睡眠是一种退出，也是一种坚持。留在这种悬置里，就是为可能性留出位置，拒绝马上给出答案。7
第二个问题是《Swan Lake》。这部 2025 年的双屏新作，动机来自 1991 年 8 月：政变失败前后，苏联电视台把《天鹅湖》循环播了整整一天。1
她谈的是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改革时期电影。她说那批片子里的情绪彼此打架：巨大的希望和悲伤缠在一起，期待和失望同时在场。7
她还提到卡什皮罗夫斯基（Anatoly Kashpirovsky），那位在电视上给千万人集体催眠的心理治疗师。她记得那种荒诞：旧的结构塌了，人们转头去找另一种信念。7
1991 年那天早上，她的母亲和哥哥在莫斯科醒来，面对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新现实。她把这部片子当成回到那段记忆的方式，进去待着，把它留在原处。7
第三个问题问的是她的家庭：祖母给了她文化上的、灵性上的那一半，父亲给的是苏维埃国家的那一半，她的创作是否在反抗后者。7
她拒绝了这个二选一。她说这是两者之间的一场复杂纠缠。7
她给出的理由很具体：苏维埃政权把她母亲一家划成"人民的敌人"，只因他们出自伊斯兰学者家庭；而她父亲家开肉铺，去莫斯科读书是一次向上的跳跃。7
她说，祖母传下来的手艺，经由父亲，才得到声音、视角、批判的目光和一个政治位置。7
祖母本人是一位女性灵性领袖。她小时候跟着祖母去过很多妇女仪式，那些仪式私密、身体化，源头在伊斯兰到来之前。7
大约 2010 年，她感到这类传统周围的禁忌变重了。她把这件事看成一次自我的擦除。7
她也看到那个悖论：苏联年代的压制，反倒让某些混合的宗教形式因为藏在暗处而活了下来。7
再往下问的是家。她说家是塔什干的老城，她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在那里度过；让她想起家的饭是 palov，羊肉抓饭。7
然后是最要紧的一问。穆坎纳用镜子造出"月之幻象"，卡什皮罗夫斯基用电视催眠，两件都是当时的先进技术。技术是否会助长腐败的权力？7
她答得很稳：技术本身无所谓善恶，它永远向权力系统敞开。7
她把《Swan Lake》说成是对当下的一次回应：今天操纵人的机制换成了社交媒体，而它同样能造出一种彻底的幻觉。7
她补了一句：技术也留着抵抗与挪用的余地。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在技术里保持清醒。7
接着是植物。她提到月光花，夜里开，带一点能改变感知的毒性；也提到核桃树，在乌兹别克文化里位置特殊，既能养人，也能伤人。7
她说这些生物拒绝简单的分类，它们与环境、与我们一直处在协商之中。7
最后她回到记忆。采访者问，乌兹别克的历史里，哪一段该被忘掉。7
她的回答只有一句：一切应当被处理、被转化。7
关键细节：五部片子怎么运作
2004 年的《Aral, Fishing in an Invisible Sea》是她最早被记住的一部，52 分钟，纪录片的拍法。8
镜头对着咸海边上最后一户渔民家的三代人：天没亮就出门的男人、从井里打水的母亲、织渔网的祖母、边听流行歌边写作业的孩子。8
1960 年代，苏联把阿姆河与锡尔河的水引去种棉花，这片曾经世界最大的内陆湖开始干涸，渔村被留在沙漠里。8
片中那位老人说，他年轻时海"宽得厉害，一直涌到阿卡拉"。今天阿卡拉离南咸海的海岸线大约 150 公里。8
有一个镜头是我见过最省力的解释：两个男人把一条船绑在摩托车的边车上，开过整片黄色的芦苇与干裂的滩地。8
2017 年的《The Haunted》拍了 23 分钟，主角是已经灭绝的里海虎。8
她把人去楼空的村落、咸海的空镜，和一只活着的虎的近景剪在一起；枪声之后，镜头进了一间落满灰的标本工坊。8
一个女人正拿刷子轻轻刷虎爪。虎脸上僵着一个表情，像是对这场多余的修甲表示不满。8
镜头停在一块缝得粗糙的皮上，接口像苇子编的。那是一道关不上的伤口。8
片子里有一个女声对虎说话："把我继承的知识还给我，好让我读懂印在你皮上的密文。"8
同一段声音有时像人，有时像虎。它说："你消失的时候，他们开始解剖我。"8
2024 年的《Melted into the Sun》35 分钟，主角是 8 世纪的穆坎纳（al-Muqanna），"蒙面者"。8
历史上的穆坎纳在呼罗珊一带起兵反抗阿拔斯王朝，宣扬光明与正义；阿拉伯史家骂他是骗子，苏联史书称他"原始社会主义者"。4
片子里的他先穿白衣，后来换黑衣，缀满金币；指尖一会儿是银，一会儿是金。他走过的地方包括阿姆河岸、卡菲尔卡拉城堡、奇尔皮克圆形墓地与布哈拉。8
镜头也扫过基洛夫水库的大坝，坝体上凿着一张巨大的列宁头像。8
还有那座苏联建成的太阳能炉，成排的镜面整天追着太阳转，用来测试材料在极高温下的表现。8
2025 年的《Swan Lake》28 分钟，双屏，素材全部剪自 1989 到 1992 年间四个中亚共和国的旧片。7
画面里出现了三次马头面具、电视里失真的芭蕾、一列像雕像一样定住的人群。全片唯一的一处彩色，是一团火。1
墙上有一段话，重复出现两次："我们被教导，屈辱与无权应当被默默接受。"1
2024 年的《As We Fade》投在 24 幅丝纱上。24 这个数字对应电影一秒 24 格，图像穿过每一层，落在人身上与地面上。1
片子拍在吉尔吉斯斯坦的苏莱曼圣山，那座山是穆斯林朝圣地，山脚下有琐罗亚斯德教的痕迹；素材里还有 1929 年的档案影像。1
她讲过的话
睡眠是一种静默抵抗的空间。它既被悬置，又在生成。
2026 年 5 月 27 日接受《BOMB》采访时谈睡眠这个母题。原文："The state of sleep is not simply a condition of rest, but a space of transformation and quiet resistance."7
用"直接对立"来说这件事太简单了；它更像是两者之间的一场复杂纠缠。
同一篇访问，谈祖母与父亲分别代表的两种传统。原文："It seems to me that it would be too simplistic to speak of a direct opposition but rather a complex entanglement between the two."7
技术本身不带腐坏，它永远向权力系统敞开。
同一篇访问，谈穆坎纳的镜子与卡什皮罗夫斯基的电视。原文："I would not say that technology is inherently corrupt, but it is always vulnerable to systems of power."7
无需抹去，也无需遗忘；一切应当被处理、被转化。
同一篇访问，回答"乌兹别克的历史里有什么应该被忘记"。原文："There is no need to erase or to forget; everything should be processed and transformed."7
我对人有很深的信心。
2026 年 5 月 6 日，皮诺收藏为巴黎商业交易所的展览《Clair-obscur》做的访问。原文："I have a deep faith in human beings."9
这个自身不动、却让周围一切运动的东西，分开了又合起来，给出生命又收回。除了"时间"，我们至今叫不出它的名字。
《Melted into the Sun》里的旁白，出自诗人琼特米尔·琼多尔（Jontemir Jondor）之手，史密森尼把这段原文抄在了展页上。4
我的判断
以下是编辑意见，和上文对访谈的复述分开看。
她的先锋性落在时间结构上。纪录片的因果被她拆掉，换成循环、神话与梦；2004 年那个等海回来的老人，已经站在这个方法的起点。
风险藏在画面里。她的影像太好看，观众容易停在沉浸里，把政治内容当成气氛看过去。伦敦那篇展评用的词是"诱人、摄魂"，这既是入口，也是她作品最容易被消费的地方。1
她对苏联的处理值得中文读者留意。受害叙事与颂扬都省事，她选了更难的写法：把苏维埃的现代化与祖母的仪式放在同一口气里讲。
她的题材其实是"传递"。祖母的仪式、父亲的胶片、四个共和国快要烂掉的旧电影，都被她重新分配了一次。Amanat 这个词，就是这套工作的名字。
中文世界的缺口在展览，不在文章。华盛顿、阿尔勒、威尼斯三处同时开着，中文读者一站都去不了；能读到的，只有一部 2014 年的剧情片条目。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ArtReview》2026 年 6 月 12 日那篇长文（作者 Fi Churchman），是目前把她全部片子串得最完整的一篇，从 2004 年的咸海一路读到 2024 年的穆坎纳。8
皮诺收藏 2026 年 5 月 6 日那篇访问，讲清了两件事：穆坎纳为什么值得拍，她怎么把核试验接到这个人身上。塞米巴拉金斯克的辐射量据称高过切尔诺贝利。9
《Studio International》2025 年 12 月 11 日的展评，写的是盖茨黑德 Baltic 的《As We Fade》，那是她在英国的第一个机构个展。这篇的价值在于它敢说画面"太美"。1
史密森尼的展览页本身值得翻。除了展览信息，它还附了全片的描述性文字稿，以及她为八件馆藏写的说明——那是她谈自己方法最直接的一次。4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关于她的中文材料，目前能查到的只有《40 天的沉默》这一条百科条目：2014 年 2 月 7 日上映，84 分钟，荷兰、乌兹别克斯坦、德国、法国合制，另译《少女的沉默》。3
她的中文译名，用的就是"萨奥达特·伊斯梅洛娃"，与条目里的署名一致。3
她的影像作品，在中文里近乎无人报道。3
这构成了一个具体的空缺：一位在威尼斯、文献展、泰特、蓬皮杜、斯泰德莱克都留下作品的人，在中文里只剩一部剧情片的条目。
年表
- 1981 生于塔什干。2
- 1990 年代 在塔什干国立艺术与文化学院读书，后赴法国勒弗雷努瓦深造。2
- 2004 《Aral, Fishing in an Invisible Sea》完成，52 分钟。8
- 2013 《Zukhra》完成，29 分钟。7
- 2014 首部长片《40 天的沉默》在柏林电影节首映。3
- 2017 《The Haunted》完成，23 分钟。8
- 2021 发起中亚研究小组 DAVRA。5
- 2022 参加第 59 届威尼斯双年展与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获 Eye 艺术与电影奖。2
- 2024 《Melted into the Sun》完成，35 分钟；《As We Fade》完成。8
- 2024–2025 米兰倍耐力机库比可卡举办个展《A Seed Under Our Tongue》。1
- 2025 《Swan Lake》完成；获保乐力加新项目奖、巴塞尔艺术展奖金奖、Han Nefkens 奖。27
- 2025 年 11 月–2026 年 6 月 盖茨黑德 Baltic 个展《As We Fade》，她在英国的第一个机构个展。1
- 2026 年 纽约 Swiss Institute 个展《Amanat》。5
- 2026 年 5–10 月 威尼斯弗朗凯蒂宫群展《TURANDOT：致东方的女儿们》。6
- 2026 年 6–11 月 华盛顿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Melted into the Sun》。4
- 2026 年 7 月–2027 年 1 月 阿尔勒 LUMA《Amanat, The Sacred Forest》。5
References
- 1Saodat Ismailova: As We Fade
studiointernational.com
- 2
- 340天的沉默（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4Saodat Ismailova: Melted into the Sun
asia.si.edu
- 5Amanat, The Sacred Forest
luma.org
- 6TURANDOT: To the Daughters of the East
acp-palazzofranchetti.com
- 7Saodat Ismailova by Dorrell Merritt
bombmagazine.org
- 8Saodat Ismailova: Nothing Disappears Completely
artreview.com
- 9"I have a deep faith in human beings" — Saodat Ismailova
pinaultcollecti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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