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万里子：新宿街头那个赛博少女，后来去接超新星的光，东京后天开门
森美术馆的森万里子回顾展后天开门：这一期读她今年五月那场最长访谈，看她怎么从新宿街头的赛博少女，走到用东京大学探测器数据发光的石柱。
森万里子 1967 年生于东京。1
1992 年她从伦敦切尔西艺术与设计学院毕业，次年在纽约惠特尼美术馆的独立研究计划读完。2
1994 年，她穿银色紧身衣、戴尖耳朵，在新宿街头给上班族端茶。《茶道》系列让她第一次被国际艺术界注意到。3
1995 年，纽约的美国艺术精品公司（American Fine Arts）给她办了第一个个展。2
2000 年，蓬皮杜展出她的《Link》，同年她参加第三届上海双年展。2
2010 年，她成立 Faou 基金会，名字是她造的词，意思是「创造之力」。5
2022 年，宫古岛的白色工作室 Yuputira 完工，名字取宫古岛语里「丰饶」与「太阳」两个词。5
今年 10 月 31 日，森美术馆的《燦燦》开门，与古根海姆基金会合作，约四十件作品，策展人是古根海姆的亚历山德拉·芒罗和森美术馆馆长片冈真实。6
要把这三十多年看清楚，值得读《GQ JAPAN》今年 5 月 16 日那篇专访，作者住吉智惠，摄影永礼贤。1
那是回顾展开幕前，她对「赛博少女怎么变成了造石环的人」给出的最长一次当面解释。1
后天开门的那一场
森美术馆在六本木新城森大厦 53 层，展期到 2027 年 3 月 28 日，天天开馆，10:00 到 22:00，周二只到 17:00。2
展厅按时间分五章：从后人类到密教化身、从技术—精神环境到「一体」、古代未来、与自然相连、档案与工作室。5
票价平日现场 2800 日元、网上 2600 日元；周末与节假日 3000 日元与 2800 日元。大学生和高中生 1700 与 1600 日元，初中生以下免费。2
《Wave UFO》的舱内体验限人数，要另外预约、另外付费。2
日本上一场同等规模的大展是 2002 年东京都现代美术馆的《Pure Land》，隔了二十四年。6
图录由芒罗与片冈真实合编。5
主读：一间白色茶室，和一个问了三十年的人
那篇专访从一个下午开始。记者被请进她那间通白的画室，她用井户茶碗、乐茶碗，还有一只用金和银仔细修过的碗，亲手点抹茶待客。1
练茶多年，六年前她得到一个茶名，叫「杲」。1
回顾展从 1994 年的出道作排到 2026 年的新作，跨三十二年。
她自己的说法是：一直只看前面、不回头看地工作，这次正好是个重新审视变化的机会；早期作品有稚嫩处，但年轻时的能量还在。1
九十年代，她把近未来的世界观和日本动画接在一起，自己扮成漫画角色、赛博格，用这套形象讲日本男性社会里女性的位置。1
在惠特尼独立研究计划那两年，她学文化研究与精神分析；1994 年之后，动画文化、人工现实、性别成了她的题目，她用一个从海外回望的视角写日本社会。1
她把自己的这一代叫作「门被推开之后的世代」。理由很具体：在纽约和伦敦，女性已经有位置；回到日本，那个位置还空着。1
她说七十、八十年代女性主义打开的那片地平线，让她这一代可以带着家庭、伴侣的支持、育儿继续创作；也可以把女性化的美感摊开来表达，让它渗进观众的意识。1
她最近在读平安时代的古笔，注意到宫中女性的文学表达和假名文字的情趣，后来连男性也开始享受，这一点和今天的气氛相通。1
转折在她自己叙述里很清楚。她停止用自身形象代表未来的知性，改做让观众自己走进去的环境。1
2000 年前后三年做成的《Wave UFO》，三名观众进入舱体、戴上线束，脑波实时变成影像，穹顶再放动画《Connected World》。1
她把这两件说成一次转向：神道与佛教唯识论把她从社会批评带进精神世界。1
2000 年代初，她的兴趣转向史前遗迹，绳文与凯尔特都在内。1
她走完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后有一种感觉：宗教发生之前，人类可能共享一种意识。1
她的解释是，在必须读懂自然才能活下来的年代，人和自然培养出了协调的关系；这套关系是日本文化的底子，也是该被继承的前人智慧。1
2006 年的《Tom Na H-iu》，想法来自凯尔特传说里那种标示祖先灵魂进入「再生」状态的立石。1
2010 年她成立基金会，打算在六大有人居住的大陆各放一件与自然呼应的公共作品。宫古岛与巴西已经完成，埃塞俄比亚在推进。1
里约那件从一场梦开始。她梦见过一道瀑布，于是去看，前后看了约三十处，有时要吊在树枝上，最后找到接近那景象的一处。1
巧合的是，那里本来就是当地自然信仰举行仪式的场所；圆环安放的位置，正好是冬至太阳穿过的地方。1
埃塞俄比亚那件叫《Peace Crystal》，计划放在险峻岩山的洞窟教堂附近，是一件与人类平均身高相当的晶体雕塑。1
她说，留有约六百万年前人类进化痕迹的埃塞俄比亚，会提醒人共有祖先、本来是一家人；这件作品象征对和平的祈愿。1
「一体」这个概念从 2007 年起跟着同名展览走遍各地，轮廓越来越清楚。1
她的说法是：人总在分别事物，看上去的分裂与对立只停留在概念层面；实际上宇宙万物连成一个巨大的存在。她希望作品让人感到这一点，自己在制作时也在探。1
专访的收尾落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那天她在纽约，看见这座由移民支撑的城市里，社会的裂缝突然显形，于是更想让「一个世界」被看见。1
二十五年过去，分裂加速，战争与暴力不停。她这个提法从理想变成了紧迫的事。1
关键细节：四件作品怎么运作
《星之诞生》1995 年，三维 Duratrans 灯箱、亚克力、音频 CD，183 × 122 厘米，里面还有 3 分 20 秒的声音。5
她把自己放进日常街景，让未来人与路人在同一个画框里出现，逼观众同时读两个时代。5
《深奥宇宙》系列做了三年。她先用数字成像把自己摆成佛像的样子，再放进偏远地景；作品本身是一块巨大的夹层玻璃，尺寸有 304.8 × 609.6 厘米。5
《Wave UFO》1999 到 2002 年，脑波接口、视像穹顶、投影机、计算机系统、玻璃钢、Technogel、亚克力、碳纤维、铝与镁，528 × 1134 × 493 厘米。5
《Tom Na H-iu》2006 年，玻璃、不锈钢、LED 和一套实时控制系统，327.4 × 115.3 × 39.6 厘米。5
它的数据来自东京大学宇宙射线研究所的超级神冈探测器：太阳、地球大气和远处超新星产生的中微子一被记下，柱体就亮一次。5
观众看见的那点光，对应的是看不见的宇宙事件；这件作品把探测器变成了一个通感装置。5
《环：与自然合一》2016 年，层叠亚克力、不锈钢与混凝土，618 厘米高、直径 300 厘米。5
《Peace Crystal》2016 到 2024 年，晶体玻璃与不锈钢，167.3 厘米高、直径 100.7 厘米，2024 年在威尼斯展出，之后计划永久安放在埃塞俄比亚。5
她讲过的话
一直只看前面、不回头看地工作，所以这次会成为一个重新审视自己变化的机会。早期作品有稚嫩的地方，不过能感到年轻时那种能量。
《GQ JAPAN》2026 年 5 月 16 日，谈这场回顾展。原文：「過去を振り返らず前だけを見て仕事をしてきましたから、自分の活動の変化を見つめ直すきっかけになると思います。初期の作品は未熟なところもありますが、若い頃ならではのエネルギーを感じます」1
看到纽约和伦敦的女性已经在做事，我回头对日本女性位置尚未确立这件事产生了疑问。……可以不隐藏女性化的美感去表达，还能让它渗进观众的意识，我们这个时代到了这一步。
同篇，谈「门被推开之后的世代」。原文：「すでに女性が活躍していたニューヨークやロンドンの社会を見て、女性のポジションが確立されていない日本の状況に疑問を抱きました。……女性らしい美意識を隠すことなく表現し、（観客の意識に）浸透させられる時代になりました」1
走新石器时代的遗址时我感到，宗教发生以前，人类也许共有一种意识。
同篇，谈她为什么转向绳文与凯尔特。原文：「新石器時代の遺跡を巡った時に感じたのは、宗教の発生以前、人間は人類共通の意識を持っていたのではないかということです」1
人总在分别事物，看上去分裂与对立的那些，只是在我们概念上被这样把握。实际上宇宙里的一切连成一个巨大的存在。
同篇，谈「一体」。原文：「人間は常に物事を分別しますが、分断や対立しているように見えるものは、私たちの概念の上でそう捉えられているにすぎません。実際には宇宙のすべては連なる大きな一つの存在だと考えています」1
二十几岁时父亲去世，面对生命的脆弱，一个问题在我心里浮出来：人的存在真的会就此结束吗。
森美术馆官方新闻稿里的艺术家自述，2026 年 6 月 23 日发布。原文：「In my early twenties, after my father's passing, as I confronted the fragility of life, a question began to emerge within me: does human existence truly come to an end?」2
我的判断
以下是编辑意见，和上文对那篇专访的复述分开看。
她的转向比常见叙述更早。《深奥宇宙》1996 到 1998 年就把自己画成了佛，《Wave UFO》只是把这套信念做成了能走进去的机器。九十年代那个赛博少女和今天接中微子的人，是同一条线。
「一体」这个词在中文里容易滑成口号，所以要看她配的硬件：脑波接口、中微子数据、冬至的角度、167.3 厘米的晶体。这些接口接得上现实世界，作品就立得住。
她的公共作品有一套可核的设定：位置与天象对齐，与当地仪式地点重合。这类说法目前都出自她本人的叙述，读者把它当作品的设定来读，会更稳。
她与日本战后前卫的关系常被写成「赛博波普」，这个标签盖住了她真正稀有的地方：把技术当成宗教经验的载体，让奇观服从经验。
中文世界的缺口两头都有。她 2000 年就来过上海双年展，之后中文长文一直缺席；这一次的展览报道也还没跟上。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森美术馆的新闻稿（6 月 23 日，六页）最好用。里面有逐章说明、作品清单、艺术家自述和票务，尺寸与材料都在同一份文件里。2
展陈结构页配了十一张作品图，图注把材料、尺寸和借展方写全，是核作品的入口。5
澎湃号 2024 年 4 月那篇讲《茶道》，把一个英文访谈译成中文，写清了新宿街头那一场的样子与她那句「我亲眼看到了西方女性的地位」。3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百度百科的条目信息量不小，从学历、作品到 2025 年大阪世博会的女性馆都记了。4
另一处是家世，条目说她是森大厦创始人的孙女；英文材料里查不到对应说法，这一条先存疑。4
中文里关于这次展览的报道还没跟上，开幕之后应该会有展评。6
年表
- 1967 生于东京。2
- 1992 伦敦切尔西艺术与设计学院毕业。2
- 1993 纽约惠特尼美术馆独立研究计划结业。2
- 1994 《茶道》系列在新宿完成。3
- 1995 纽约 American Fine Arts 首个个展；《星之诞生》。25
- 1996–1998 《深奥宇宙》系列。5
- 1997 第 47 届威尼斯双年展，获 Menzione Onorevole。2
- 1998 伦敦蛇形画廊个展，巡至芝加哥、匹兹堡、洛杉矶。2
- 1999 布鲁克林美术馆《Empty Dream》；米兰普拉达基金会《梦幻神殿》。2
- 2000 蓬皮杜《Link》；第 12 届悉尼双年展；第 3 届上海双年展。2
- 2002 东京都现代美术馆《Pure Land》。2
- 2003 布雷根茨美术馆《Wave UFO》。2
- 2006 《Tom Na H-iu》《Flat Stone》。5
- 2010 成立 Faou 基金会。2
- 2011 宫古岛《Primal Rhythm: Sun Pillar》永久安装。2
- 2012 伦敦皇家艺术学院《Rebirth》。2
- 2016 里约《环：与自然合一》，纳入奥运文化项目。2
- 2022 宫古岛工作室 Yuputira 完工。2
- 2024 威尼斯《Peace Crystal》。2
- 2026-10-31 森美术馆《燦燦》开幕，展至 2027-03-28。6
References
- 1叡智とテクノロジーを駆使し「ひとつの世界」を可視化する──森 万里子
gqjapan.jp
- 2Mariko Mori: All That Shines 新闻稿（2026-06-23）
art-view.roppongihills.com
- 3森万里子对日本社会性别角色的批判（澎湃号，2024-04-10）
thepaper.cn
- 4森万里子（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5Structure of the Exhibition
mori.art.museum
- 6Mariko Mori: All That Shines（森美术馆展览页）
mori.art.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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