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洋子:先把作品交给观众的脑子和剪刀

小野洋子:先把作品交给观众的脑子和剪刀

从 Louis Menand 对《Grapefruit》与《Cut Piece》的深读出发,理解小野洋子如何把完成作品的权力交给观众的想象和现场的剪刀。

1964 年,小野洋子跪在空舞台中央,身边放着一把大剪刀。观众可以一个个上台,剪下她衣服的任意一块,带走当纪念品;她本人几乎不动,结束时间由她当场决定。作品把选择权交出去:艺术家不再决定观众能得到什么,观众决定自己要拿走什么。
同一套方法,其实更早出现在她对弟弟说的话里。1945 年东京大轰炸后,他们在乡下挨饿;她让弟弟在脑子里想象一顿晚饭。多年后她说,那也许是她的第一件作品。剪刀剪衣服,想象填肚子——两边都是把完成作品的工作,交给别人的动作,或别人的脑子。
本期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小野洋子的历史照片,也不是《Cut Piece》的现场记录。

原文定位:为什么先读这篇 New Yorker

本期深读 Louis Menand 发表于 The New Yorker 2022 年 6 月 20 日刊的长文《Yoko Ono’s Art of Defiance》。文章从东京空袭写到 Chambers Street 阁楼,再写到《Grapefruit》《Cut Piece》和《Imagine》,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成名之前,小野洋子已经是纽约前卫圈里的重要人物;成名之后,公众又常常只把她看成披头士的妻子。Menand 要做的,是把她从「Mrs. Lennon」的阴影里拉回指令艺术、行为表演与观念艺术的发明史。1
这篇文章适合一口气读完。它先用童年饥饿解释「想象」如何成为方法,再把她放进约翰·凯奇、乔治·马修纳斯与 Fluxus 的现场;最锋利的部分落在《Cut Piece》:同一件作品,可以同时是女性主义、佛教施舍、群体心理实验,以及广岛、长崎与东京轰炸的回声。结尾则把《Imagine》读成一条从《Grapefruit》飞过来的指令。1

一、杂交身份:葡萄柚先于名人

Menand 把小野洋子写成一枚「葡萄柚」:杂交果实,也是她自己的自我定位。母亲来自安田财阀家族,父亲在横滨正金银行海外分行工作;她幼年同时接受基督教、佛教与钢琴训练,战后进入学习院大学哲学系,成为该系第一位女学生,读了两个学期就退学。1953 年她进入纽约州的 Sarah Lawrence College,1956 年与作曲家一柳慧结婚,搬进曼哈顿,靠零工养活自己。1
她对组织过敏。大学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投喂信息的家畜」;她后来写道,自己不相信艺术里的集体主义,也不相信任何事情只能有一个方向。离开 Sarah Lawrence 前,她在校报发表短篇《Of a Grapefruit in the World of Park》。Menand 说,故事里的葡萄柚就是她本人:双语、双文化,刚好卡在 1950 年代纽约前卫的交汇点上——那一圈人同时迷杜尚、禅与约翰·凯奇。1
1960 年,她在曼哈顿下城 Chambers Street 112 号租下一间四层无电梯的阁楼,月租 50.5 美元,没有暖气和电,家具主要是橘子箱和一架钢琴。她与拉蒙特·扬一起组织系列演出,从 1960 年 12 月到 1961 年 6 月,十一位艺术家与音乐家在这里表演;凯奇来过,杜尚也来过。她突然站到了下城艺术现场的中心。1
可现场仍是男性主导的。十一位头条艺术家里只有一位女性;组织者的名字常常记在拉蒙特·扬头上,她只被写成「阁楼的主人」。更让她恼火的是,常来看演出的乔治·马修纳斯准备在上城 AG Gallery 复制一套类似项目。马修纳斯后来给这套艺术起名 Fluxus;小野洋子当场反对:给艺术贴团体标签,正是日本艺术界的老规矩,她不想属于任何团体。1
黑白照片:布袋中的人体蜷在地板上
小野洋子《Bag Piece》(1964)于 1965 年 6 月 27 日 Perpetual Fluxfest,纽约 Cinematheque;图片来自 MoMA 馆藏。布袋把身体包住,观众看见的是缓慢移动的体积,而不是一张可以被辨认的脸。2

二、指令先于物件:从脚踩画布到《Grapefruit》

1961 年 7 月,马修纳斯给她办了个展《Paintings and Drawings by Yoko Ono》。展览收场时,画廊已经断电,只能白天参观。其中一件是《Painting to Be Stepped On》:地板上的一块画布,邀请观众踩上去。Menand 认为这件作品同时回响两条传统——杰克逊·波洛克在地板上作画的著名照片,以及江户日本逼迫基督徒踩踏圣像的「踏绘」(fumi-e)。它是葡萄柚式的:一边是行动绘画,一边是宗教迫害的记忆。1
带金属铭牌的空白画布
小野洋子《Painting to Be Stepped On》,1960;图片来自 MoMA 馆藏页。1961 年她在 AG Gallery 把画布放在地上,旁边手写卡片写着「A WORK TO BE STEPPED ON」。3
MoMA 的作品说明把这一点写得更清楚:对她来说,作品的物理存在次于它在观众脑子里可能触发的活动;后来的版本甚至不能真的被踩,却仍在召唤那条互动指令。3
1964 年,她在东京自费出版《Grapefruit》。Menand 引用书中的指令:
Sun Piece Watch the sun until it becomes square.
Fly Piece Fly.
Collecting Piece II Break a contemporary museum into pieces with the means you have chosen. Collect the pieces and put them together again with glue.
这些指令与乔治·布莱希特一类 Fluxus 事件记谱表面相似,关键差别却很大:布莱希特的「Exit」可以被各种方式执行;小野洋子的许多指令根本无法执行,它们是给想象行为写的说明书。她在日本艺术期刊里谈「fabricated truth」:脑子里想出来的东西,和眼前的椅子一样真实;椅子烧掉了,脑子里的椅子仍在。Menand 的判断很直接——她当时已经在做观念艺术;可到 1960 年代末观念艺术走红时,她的名字几乎不在名单上。1
MoMA 后来把《Grapefruit》收进馆藏:1964 年 7 月 4 日自费出版,Wunternaum Press,东京,首版 500 册,开本约 13.8 厘米见方,便宜纸张,口袋尺寸,方便随身携带。书中指令写于 1953 到 1964 年间,从「给月亮送一种气味」到「踩过城里所有水坑」,故意让读者自己决定完成的方式。45

三、《Cut Piece》:把装了子弹的枪交给陌生人

1965 年 3 月,小野洋子在卡内基独奏厅上演《New Works of Yoko Ono》,把《Cut Piece》带到纽约。表演者(这一次是她自己)穿着完整衣服跪在舞台中央,旁边是一把大号布剪;观众被邀请一个个上台,剪下衣服的一块并可以带走。她后来写下的说明只有一句关键规则:表演者全程保持静止,结束时间由表演者决定。她说,哪怕自己几乎没钱,每次也会穿最好的衣服上场。1
黑白照片:跪坐的女人,观众持剪靠近
小野洋子《Cut Piece》(1964)于 1965 年 3 月 21 日《New Works of Yoko Ono》,纽约卡内基独奏厅;图片来自 MoMA 展览音频页,摄影 Minoru Niizuma。剪刀在她与观众之间,作品身份靠规则维持,现场气氛却由每个上台的人改写。6
Menand 说,多数 Happening 的执行者是艺术家本人或熟人;《Cut Piece》的执行者是陌生人,解释规则的方式无法预测。「It's like handing out loaded guns to a roomful of strangers.」她身高约五英尺二英寸,剪刀又大又利;有人剪向胸口和胯部附近时,危险与侵犯感是真实的。日本演出中,有人站到她身后,把剪刀举过头顶,像要刺下去。纪录片里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紧张;胸罩被剪开时,她几乎唯一的动作是用手捂住胸部。1
作品因此叠着好几层读法。最直接的一层是女性主义:它把男人在脑子里对女人做的「脱衣」搬到公共舞台上,把男性凝视武器化;女人也会参与切割,因为物化女性的不只是男人。可小野洋子最初还想到别的事。她说,作品属于禅宗里那种「做你最尴尬的事,看你会怎样处理」的传统;也来自佛陀不断布施、最终让老虎吃掉自己的故事。她把最好的衣服给陌生人,是因为「艺术家给出观众选择拿走的东西,而不是艺术家选择给出的东西」。1
Menand 自己在温哥华看完 Maysles 兄弟拍摄的纽约现场后,又读出一层战争记忆:一位盛装的日本女人跪着,几乎不抵抗,一连串拿着武器的白人有条不紊地毁掉她所有的东西。画面指向广岛、长崎,也指向东京大轰炸。无论在东京、伦敦还是巴黎重演,作品都是一场群体心理实验——人们被邀请公开做通常被禁止的事;参与者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艺术」,旁观者可以告诉自己「至少我没上台」;可剪的人越多,下一个人越容易跟上。1
黑白照片:跪坐的女人双手拢住衣料
小野洋子《Cut Piece》,1964,表演文献;图片来自 Frieze 对 Tate Modern《Music of the Mind》的评论,摄影 © Minoru Niizuma。跪姿、碎布与剪刀,把「谁来剪、剪哪里、何时停」全部交给现场。7
MoMA 策展人 Christophe Cherix 的说明更短:观众被邀请走近,剪下她的衣服,她跪着保持沉默。小野洋子本人后来说,做这件作品时她会进入一种恍惚,不至于太害怕;其中一层意思是「你们正在这样对待女人」,另一层是「与其对抗,不如让它发生,用和平展示另一种世界」。她还注意到一个几何事实:剪刀剪出的是直线,身体却是曲线——「他们试图用直线去切曲线,人生里也常这样。」6

四、从 Indica 的钉子到《Imagine》的指令

1966 年,她为参加伦敦「艺术中的破坏」研讨会而去,本打算只待几周。《Cut Piece》在那里被读成情色奇观;第二场挤满了急着剪光她内衣的男人。同年 11 月 9 日,约翰·列侬走进 Indica 画廊预展。他咬了展台上的苹果;爬上梯子,用放大镜看见天花板上的小字「Yes」;又想在《Painting to Hammer a Nail In》上钉钉子。她说,可以,付五先令。他说,那就给你想象中的五先令,钉一根想象中的钉子。Menand 引用列侬的话:对上眼的瞬间,其余都成了历史。1
Menand 提醒读者时间顺序:那时披头士出道还不到三年,《Sgt. Pepper》还没录,列侬刚满 26 岁;小野洋子已经 33 岁,作品方法已经成熟。她把《Grapefruit》给了列侬,他认真读了。恋情 1968 年 5 月才开始,6 月公开;此后十二年,他们活在世界媒体的持续注视下——这本身也是《Cut Piece》的另一种语境。1
成名改变了作品的接收,却没有取消她的方法。Menand 在温哥华回顾展里感到 1968 年之后的陡然转向:床上和平抗议、明确的女性主义与世界和平议题进入作品中心。越南战争之后,几乎所有艺术家都更政治化;她同时决定,对流行文化的俯视也是一种精英偏见。她后来说,自己开始相信「前卫的纯粹」和「一遍遍重复摇滚节拍」一样令人窒息。于是她做了流行歌手,也和列侬一起做出了《Imagine》。1
Menand 把这首歌读回《Grapefruit》。唱片封底印着她的一条指令:「Imagine the clouds dripping. Dig a hole in your garden to put them in.」列侬后来承认,不把她列为共同作者是性别歧视,因为想法和不少歌词都是她的;他生前却始终没有改正署名。2017 年,美国国家音乐出版商协会宣布,此后《Imagine》将把小野洋子列为共同作者。对 Menand 来说,这首被当成花童乌托邦的世界歌,其实是一件观念艺术:一条指令——「在脑子里想象它」——从 1945 年乡下的屋顶缝,弹到了 1971 年被数百万人哼唱的流行歌里。1
特写:苍蝇停在人体皮肤上
小野洋子《FLY》,1970–71,影片静帧;图片来自 Frieze 原文。镜头跟着一只苍蝇爬过身体,把「观看谁、谁被观看」重新交给时间和皮肤。7

原文里值得留下的三句话

「也许是我的第一件作品」

「She would ask him what kind of dinner he wanted, and then tell him to imagine it in his mind. … She later called it ‘maybe my first piece of art.’」
——Louis Menand 转述小野洋子,The New Yorker,2022 年 6 月
饥饿里的想象晚餐,已经包含她后来的方法:作品可以先在脑子里完成。1

把装了子弹的枪交给陌生人

「It's like handing out loaded guns to a roomful of strangers.」
——Louis Menand 论《Cut Piece》
这句话把参与式艺术从温和对等的幻觉里拉出来。规则写得很短,风险却由在场所有人共同承担。1

艺术家给出观众选择拿走的东西

「Instead of giving the audience what the artist chooses to give, the artist gives what the audience chooses to take.」
——小野洋子,转引自 Louis Menand
布施、凝视、战争记忆,都压缩进这一句交接关系。观众不是作品的终点,而是作品的执行者。1

从哪里进入小野洋子

  1. 先读 Menand 的 New Yorker 全文。 从童年想象、《Grapefruit》到《Cut Piece》与《Imagine》,把她的方法放回前卫史,而不是名人八卦。1
  2. 用 MoMA 补作品规格与本人原话。 《Grapefruit》馆藏页适合看指令书的尺寸与版本;《Painting to Be Stepped On》适合理解「可被踩的画」;Cut Piece 音频页保留了她对直线、曲线与沉默的解释。356
  3. 用近期展览评论看作品如何继续活着。 Juliet Jacques 2024 年 2 月 15 日在 Frieze 评论 Tate Modern 回顾展《Music of the Mind》,强调指令艺术如何让作品活在她本人与美术馆之外,并指向 Marina Abramović、Brian Eno 等后继者。7
小野洋子的先锋性,落在她把「完成作品」从艺术家手里挪走。有时挪给观众的剪刀,有时挪给读者的想象,有时挪给一首会被全世界误读成情歌的指令。剪刀、画布、口袋书和流行歌只是不同容器;真正被改写的,是谁有权决定艺术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以及能被带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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