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en Lye:先在胶片上刮出运动,再把运动焊成钢铁
从 Kristin Thompson 对 Len Lye 的完整深读出发,理解他怎样把运动从胶片上的刮痕推进到会振动、发声的钢铁雕塑,并获得官方作品入口。
电影只有几分钟,钢铁雕塑却要占据一整间房。Len Lye 用了半个世纪,把同一个问题反复换媒介:运动怎样从音乐和自然里被提取出来,变成观众能看见、听见,甚至感到危险的艺术。1
本期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 Len Lye 的历史照片,也不是任何一件真实作品的现场记录。
原文定位:一篇文章怎样把电影人重新找回来
本期主读的是 Kristin Thompson 的《Len Lye, Renaissance Kiwi》,发表于她与 David Bordwell 的网站 Observations on film art,日期是 2007 年 8 月 1 日。Thompson 从一次新西兰之行写起:她和 Bordwell 在奥克兰遇到 Roger Horrocks 与 Shirley Horrocks,前者写过 Len Lye 传记,后者拍过关于 Lye 雕塑的纪录片。两份材料让她重新打开一位多年没有认真观看的艺术家。1
这篇文章值得读,理由很具体:它先解决「今天还能在哪里看到 Lye 的电影」,再解释这些短片为什么值得看,最后把读者带到动态雕塑。文章的主角因此逐渐从「被低估的实验电影人」变成一个始终在研究运动的跨媒介艺术家。
全文梳理:Lye 一直在寻找运动的实体
先从难以找到的短片开始
文章开头没有先列生平,而是写 Thompson 怎样寻找 Lye 的影片。她发现,Lye 的作品没有被一套方便购买的经典 DVD 完整收纳。她找到的 Rhythms 录像带收录了十二部重要短片,包括 A Colour Box 和 Rainbow Dance;Tusalava 的清晰版本则很难通过当时的常规渠道获得。Thompson 还提醒读者,一套实验电影合集把 Lambeth Walk Nazi Style 错误地归给 Lye;Lye 真正的作品是 1939 年的 Swinging the Lambeth Walk。1
这个寻找过程本身已经提出文章的第一个判断:Lye 的作品短、手工劳动重,保存和发行都不顺手,所以他的艺术史位置很容易被更长、更容易归类的电影盖过去。读者要先接受一个事实:进入 Lye,往往得从一部三分钟或四分钟的片子开始,而不是等待一部足以替他建立声望的长片。
电影不是拍出来的,而是直接在胶片上做出来的
Thompson 接着把注意力放到 Lye 的技术。Lye 的一部分作品直接在 35 毫米胶片上绘画或刮擦。他把透明胶片当作画布,用颜料、模板、梳子和布料制造连续的色带;在另一类作品里,他从黑色胶片乳剂上刮出白色线条。影像于是绕过了摄影机记录现实的常规路径,直接成为材料表面的变化。1
文章用 A Colour Box 说明这种方法的历史位置。Lye 在 1935 年为英国邮政总局电影部门制作这部短片,把直接绘制的色彩运动配上古巴舞曲,最后落到邮政宣传语。Thompson 特别补充,Norman McLaren 后来承认自己第一次看见这部片时受到强烈冲击;两人的相似性来自 McLaren 在 GPO Film Unit 看过 Lye 的作品。1

Thompson 还用 Rainbow Dance 说明 Lye 怎样处理彩色电影。Lye 先拍摄黑白画面,再利用 Gasparcolor 等工艺,把跳跃、打网球的身体变成被高饱和色彩包围的剪影。广告目的并没有消除实验性;在影院里,观众同时看到一个人的动作、颜色的错位和不断变化的抽象形状。1
Tusalava 把进化拍成一场形态冲突
文章把 Tusalava 放在 Lye 早期电影的位置上:这部 1929 年的动画从抽象形态开始,写单细胞生命怎样变得复杂,随后发生竞争和冲突。Len Lye Foundation 的作品页记录,这部片约十分钟,最初由 London Film Society 放映,Jack Ellitt 为它创作的钢琴音乐已经遗失;片名来自萨摩亚语,指向「事情最终回到原处」的循环。3
Thompson 把 Lye 放在一代实验动画家之间比较:Oskar Fischinger、Alexandre Alexeïeff、Claire Parker 都在寻找好莱坞赛璐珞动画之外的道路,也都在处理音乐与电影的关系。Lye 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把南太平洋的视觉传统、抽象形态和逐格劳动接在一起,让「运动」成为比情节更早发生的东西。1
Govett-Brewster Art Gallery 对 Lye 的概括也沿着这条线展开:Lye 从新西兰出发,在伦敦和战后纽约工作,长期追求一种「art of movement」,希望艺术同时作用于身体和情绪;他的媒介包括实验电影、动态雕塑、绘画、诗歌和摄影。2
被忽略,既因为作品短,也因为他拒绝站进一个流派
文章把 Lye 的边缘位置归结为两组条件。第一组是观看条件:他的十二部短片合起来也只有 47 分钟,许多作品依赖缓慢、精细、无法批量复制的手工制作。第二组是艺术家自身的姿态:Lye 在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和动态艺术的边缘工作,却没有把自己稳定地挂靠在任何一个流派名下;他也不擅长向基金会解释项目,更不擅长为昂贵的雕塑筹钱。1
这不是一段「天才被世界误解」的通用故事。文章写得更窄:Lye 的作品需要具体的保存、放映、安装和维修条件,而他的工作方式又不断逃离现成类别。一个三分钟的手绘胶片容易被当成广告里的奇观;一件会剧烈振动的钢铁雕塑,则可能因为太大、太贵、太难维护而长时间不在展厅里。
从胶片到钢铁:观众必须和运动待在同一空间
文章后半段把重点交给雕塑。Thompson 通过 Shirley Horrocks 的纪录片 Flip and Two Twisters 观看 Lye 工作,尤其关注名为 Blade 和 Flip and Two Twisters 的作品。后者后来被 Lye 称为 Trilogy:一条悬挂的柔性钢带,加上两条竖直钢带,启动后会不断扭动、甩动并发出越来越强的声音。1
Lye 的雕塑目录把这次转向说得很直接:他在 1950 年代末开始制作动态雕塑,把它们称为「Tangible Motion Sculptures」,用马达让有弹性的金属翻动起来;他强调震动、身体感和猛烈的能量,并认为尺寸会改变运动的感觉。4

Thompson 的判断因此落到一个很有触感的差别上:电影把运动投射到平面上,雕塑把运动放回房间。观众观看 Free Radicals 时,看到的是黑底上的白色刮痕;观众站在 Trilogy 旁边时,必须和钢带的声音、速度与危险距离相处。Lye 的两种实践不是一份跨媒介履历,而是同一个问题的两次回答。
关键细节:读完原文,应该记住什么
- 作品短,不等于问题小。 原文把短片总时长和手工劳动放在一起,说明 Lye 的电影为什么难以进入常规发行体系。读者可以先看三到十分钟的作品,再判断它怎样组织色彩、线条与音乐,而不是用片长替作品定价值。1
- 技术改变了作者的位置。 Lye 把胶片本身变成绘画表面,又把黑色乳剂变成可以被刮开的空间;他的作品把摄影机从制作流程里移开,让手、材料和放映机共同决定画面。1
- 商业委托与先锋方法可以同时存在。 A Colour Box、Rainbow Dance 和 Trade Tattoo 都与英国邮政宣传有关。原文没有把委托简单写成艺术的妥协,而是让读者看到:广告预算提供了制作条件,Lye 仍然把直接绘画、彩色工艺和节奏实验推进到委托方未必预料的程度。1
- 档案不是附属服务。 Roger Horrocks 整理 Lye 的手稿、日记和碎片文字,Len Lye Foundation 与 Govett-Brewster 继续保存电影、雕塑、绘画、照片、图纸和工作室材料。官方机构页面称,这套收藏约有 18,000 件物品,包含仍待重建或发展的动态雕塑方案。6
- 当前入口已经改变。 Thompson 在 2007 年讨论的是录像带、DVD 与模糊的网络副本;今天更稳妥的第一步,是从 Len Lye Foundation 的影片页面 和 Govett-Brewster 的作品总页开始,再按作品名称查找馆藏、放映或展览信息。36
原文里值得留下的三句话
Kristin Thompson 对 Lye 的重新发现,最后集中在三句判断里。下面保留英文原句,并说明它们在全文中的作用。
“Perhaps one reason why Lye’s films command less attention today than they should is simply because they are so short.”Thompson 把「被忽略」落在一个可检查的观看条件上:短片难以组成市场熟悉的长时长产品,观众也更容易错过它们。1
“Another reason for the lack of attention paid to Lye is that he was always very much an eccentric loner, working on the periphery of Surrealism, Abstract Expressionism, and kinetic art.”这句话把 Lye 放在几个艺术史词汇的交界处,却没有把他归进其中任何一个抽屉。1
“The real news here will be his versatility as an artist.”
从哪里进入 Len Lye
- 先看 Tusalava。 这部 1929 年的动画把生命形态、循环和冲突压缩在约十分钟里。先观察线条如何让形态生长,再回到文章里看 Lye 与南太平洋视觉传统的关系。3
- 再看 Free Radicals。 Len Lye Foundation 的页面说明,Lye 用工具刮开黑色胶片乳剂,让白色线条配合 Bagirmi 音乐运动;这部片可以把「直接在材料上作画」变成眼前的动作。5
- 最后查动态雕塑目录。 从 Blade、Grass、Storm King、Trilogy 等条目开始,留意每件作品的版本年份、尺寸和驱动方式。Lye 的雕塑要在空间里发声和振动,静态照片只能提供入口,不能替代现场经验。4
- 再回到主读文章。 这时重新读 Kristin Thompson 对 Rainbow Dance、Free Radicals 和 Flip and Two Twisters 的描述,会发现她真正推荐的不是一套作品名单,而是一种看法:把运动当作材料,艺术家就会不断追问现成媒介的边界在哪里。
Len Lye 的位置因此很清楚:他既是实验电影史里的手工制作者,也是动态雕塑史里把震动、声音和身体距离变成形式的人。Kristin Thompson 的文章最有价值的地方,是让这两个身份在同一条论证里重新相遇;读者看完之后,下一步不必背诵流派,只要打开一部短片,或者站到一件会动的钢铁作品旁边,观察运动怎样开始成为艺术。
References
- 1Len Lye, Renaissance Kiwi
davidbordwell.net
- 2Len Lye
govettbrewster.com
- 3Tusalava, 1929
lenlyefoundation.com
- 4Sculptures
lenlyefoundation.com
- 5Free Radicals, 1958 (revised 1979)
lenlyefoundation.com
- 6Len Lye’s work
govettbrewster.com

先声 · 每日先锋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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