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阿尼斯·谢纳基斯:把建筑的骨架写进音乐的人
从五组声光建筑现场、随机音乐与 UPIC 出发,理解谢纳基斯如何把观众的位置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Polytope”这个词,原本只是“多个地方”。在伊阿尼斯·谢纳基斯手里,地方变成了会发声、会发光、会改变观看位置的作品。
原文定位:一篇从“地方”开始的谢纳基斯导览
本期主读 Pierre Carré 的《Polytope》,这篇文章于 2023 年 8 月 4 日刊在谢纳基斯官方档案网站的 A Xenakis Dictionary。它值得读,是因为它没有把谢纳基斯的建筑、音乐、灯光和技术分开介绍,而是抓住一件事:观众站在哪里,决定作品如何发生。 1
Carré 讨论的对象,是谢纳基斯在 1967—1978 年间完成的五组空间作品:蒙特利尔、波斯波利斯、克吕尼、迈锡尼,以及为蓬皮杜中心制作的 Diatope。这些作品都把声音、光和建筑放在同一场感官事件里,却没有使用一套固定模板。每个项目都被地点、设备、经费和观众的移动方式重新塑造。1
完整深读:一个词怎样打开五种空间
“地方”首先是观看的位置
Carré 先拆开 polytope:poly 是“许多”,topos 是“地方”。这个“地方”有几层意思。它可以是观众在空间里的站位,也可以是光、声音和建筑共同制造的感官空间,还可以是被同时调动的艺术学科、科学方法与技术设备。
因此,谢纳基斯的作品没有一个固定的正面。观众从哪一层楼、哪一处遗址、哪一个角度观看,作品就呈现出不同的关系。观众的走动不是观演之外的附带行为,而是作品得以成立的条件。1
Carré 把这些临时现场称为一种“艺术乌托邦”的具体化。这里的“乌托邦”没有被写成一个脱离现实的理想国。相反,每个 Polytope 都要依靠一处真实地点、一套真实器材和一次真实聚集才能出现;演出结束,作品随之消失,留下的是人们对地点的记忆被改写过的事实。1
三次经验把建筑推向了音乐
Carré 找到三条通往 Polytopes 的路径。
第一条来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示威与战斗。战争留下的强烈空间经验,后来持续出现在谢纳基斯对人群、声音、光线和地形的组织里。第二条发生在 1953 年:应勒·柯布西耶的要求,谢纳基斯把音乐分散到马赛住宅单元的屋顶,设置多个聆听站,让访客在不同播放点之间自由走动。音乐从一个正面舞台变成了可穿行的空间。1
第三条是布鲁塞尔世博会的 Philips Pavilion。谢纳基斯为这座建筑设计了双曲抛物面组成的曲面外壳,并为入口创作了两分钟的声音间奏,后来重新录制为 Concret PH。建筑先为声音和影像腾出一个内部空间,随后又反过来成为谢纳基斯继续实验的材料。2

五个 Polytope,五种观众位置
蒙特利尔,1967。 法国馆中央有一座七层高的空间。谢纳基斯在其中悬挂电缆结构,把 1,200 个彩色闪光灯固定在电缆上。灯光按预先编排的节奏运行,录制的管弦乐从不同楼层被空间化播放。观众在楼层之间移动,作品随视点改变。这个项目让“建筑里的声音”成为一场可以走进去的演出。1
波斯波利斯,1971。 演出发生在伊朗大流士宫殿遗址,声音被分到六个聆听柱,每柱由八只扬声器播放一条音轨。遗址上有火堆,150 名举火炬的儿童穿过山坡,激光和探照灯刺向天空;观众在遗址之间移动,从不同方向听见一套 56 分钟的音乐。古代石墙、火光、现代电子声与军事探照灯被安排在同一个夜晚里。3

克吕尼,1972。 在巴黎古罗马浴场的穹顶下,观众躺在地面上,面对 600 个白色闪光灯、三束激光和十二声道声音。谢纳基斯把灯光效果交给 IBM 计算机生成的算法,再把这些序列与声音叠加。观众的位置从“走动”转成“躺在一场声光风暴里”,而创作也从手工编排推进到计算机辅助的组织。1
迈锡尼,1978。 这是谢纳基斯流亡二十七年后回到希腊的第一次本土创作。古希腊遗址上,已有作品与古希腊语朗诵、Mycenae Alpha 交错播放;灯光照亮遗址,儿童和举火炬的牛群沿山地移动,空军探照灯照向观众上方。谢纳基斯把音乐、文学、动物、地形和技术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让一个遥远的历史地点重新成为正在发生的现场。1
Diatope,1978。 与迈锡尼的开放山地相反,Diatope 是一个可拆卸、可移动的红色帐篷,里面有 1,600 个闪光灯、四束激光和十一只扬声器,配合 45 分钟的空间化音乐 La Légende d’Eer。帐篷、灯光、音乐和哲学文本被装进一件作品,谢纳基斯也终于自己控制了“容器”与“演出”的关系。Carré 把它看成一个闭环:二十年前 Philips Pavilion 里尚未实现的愿望,在这里变成了一座主动参与作品的建筑。1
Carré 最后还写到几件没有实现的计划:墨西哥特奥蒂瓦坎遗址的 Polytope 因经费在 1981 年搁置,1985 年的雅典方案也停留在提案阶段;而“世界 Polytope”甚至设想把装置推向行星或宇宙尺度。未建成的项目没有削弱这条线索,反而让读者看见:谢纳基斯始终把作品想成一种可以继续扩张的空间组织法。1
关键坐标:谢纳基斯为什么能同时使用建筑和音乐
补充资料把这位艺术家的坐标勾得更清楚。谢纳基斯生于 1922 年,卒于 2001 年;他在雅典理工学院取得工程学学位,因抵抗活动在 1947 年逃往巴黎,后来在勒·柯布西耶的事务所工作了十二年。希腊官方大赦在 1974 年结束了他的二十七年流亡。谢纳基斯一生创作了 150 多部音乐作品,也留下了数量不多却影响深远的建筑项目。4
他没有把工程学当作音乐之外的技术专长。1954 年的管弦乐作品 Metastasis 为 61 件乐器而作,被 EMΣT 视为他的第一部成熟作品;同一时期,他在建筑中使用的曲面、比例和几何关系,也成为音乐组织的思考材料。谢纳基斯的特殊位置,恰好在于他让“建筑师”“工程师”和“作曲家”互相改变,而不是把三种身份排成履历表。4

关键细节:概率不是把音乐交给随机数
谢纳基斯常被概括为“用数学作曲”,这个说法太快了。官方词典对 Pithoprakta 的说明显示,他用概率分布处理声音的速度、密度和出现位置,再把大量独立的声音组织成一片会变化的声音云。图形谱面里的线条不是装饰:线条的斜率对应滑奏速度,密集或稀疏的区域对应声音材料的整体变化。6

这也是 Polytopes 的关键背景:谢纳基斯关心的始终是大量局部事件如何在整体上形成结构。灯光不是给音乐配背景,建筑也不是把观众装进一个漂亮容器。每个点、每条线、每个扬声器和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参与了整体的密度与方向。
关键细节:UPIC 把画线变成声音
到了 1970 年代中期,谢纳基斯开始发展 UPIC 系统。作曲者在类似绘图板的表面上画线,系统把图形送入软件、处理器和数模转换器,再输出声音。第一套完整原型完成于 1977 年;谢纳基斯在 1978 年的 Mycenae Alpha 中首次完整使用计算机生成的声音。7
UPIC 的特别之处,在于一条线可以承担不同尺度的工作。它既能影响声音的音色,也能控制音量、固定音高或滑奏;一页图形可以被解释成几毫秒的微小声音,也可以被拉长到数分钟的整体结构。绘图者必须反复试听,因为空间里的线条和时间里听见的声音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保证。7
这让“作曲”更接近搭建一种可试验的工具。谢纳基斯后来把 UPIC 用于工作坊,让年轻人和非专业者通过绘图接触声音与声学;艺术家不只是交付一首完成的作品,也在设计别人如何进入声音的路径。7
批评保留:遗址里的未来,也带着权力关系
《Polytope of Persepolis》最容易被写成一幅漂亮的图:古代遗址、儿童火炬、激光、电子音乐,仿佛过去和未来在同一夜晚自然相遇。官方档案补充了另一层事实:这场演出只发生过一次;谢纳基斯当时接受了伊朗皇后法拉赫·巴列维委托的艺术城建筑项目,演出后的当地舆论争议让他无法接受,五年后也拒绝了第二次波斯波利斯 Polytope,逐渐与日益专制的伊朗政权拉开距离。3
这段经历改变了作品的读法。谢纳基斯确实把遗址、技术、声音和观众移动组织成了一个强烈的现场;同时,谁提供场地、谁支付委托、谁拥有展示古代历史的权力,也进入了现场。先锋性不能只靠器材数量和视觉规模来证明。Persepolis 的复杂之处,正在于它把感官自由和政治控制放在同一片山坡上。
原文里值得留下的三句话
“Several places”
“The word ‘polytope’ is Greek; in this context it has to be interpreted literally: poly means ‘a lot, several,’ while topos means ‘place.’”——Pierre Carré,Polytope,2023 年 8 月
Carré 没有把词源当成小知识。他用“多个地方”解释观众的站位、被调动的感官、一起工作的学科,以及谢纳基斯反复回到的古代、自然、宇宙和数学。1
“Particular incarnations of an artistic utopia”
“The various performances can therefore be seen as particular incarnations of an artistic utopia.”——Pierre Carré,Polytope,2023 年 8 月
“具体化”是这句话的重点。谢纳基斯的理想必须依赖电缆、扬声器、遗址、帐篷、儿童、动物和观众才能出现;理想越宏大,越要接受现场条件的限制。1
“Missed two millennia”
“Too late” and “missed two millennia.”——Carré 转引 Bálint András Varga 对谢纳基斯的记录,Polytope,2023 年 8 月
这句话解释了迈锡尼和波斯波利斯为何对谢纳基斯如此重要。他没有把古代当成可供怀旧的装饰,而是试图让古代遗址重新进入当代技术、声音和群体行动构成的时间里。1
从哪里进入谢纳基斯
先读 Pierre Carré 的《Polytope》。这篇官方词典文章会给出最清楚的总地图:五个 Polytope 如何从地点出发,把声音、灯光、建筑和观众位置接成一种作品。1
接着看 《Polytope of Persepolis》官方档案。这条入口适合先看谱面,再回到遗址、六个聆听柱和一次性演出的现场条件;它也保留了作品与伊朗政治委托之间的摩擦。3
最后用 《UPIC》官方词典条目 和 《Stochastic Music》 各听、看一次。前者让读者明白图形怎样变成声音,后者让读者明白概率怎样组织声音云;两条路径会把“数学作曲”还原成可以观察的动作。67
谢纳基斯留下的先锋性,来自一个具体而苛刻的改变:他把作品从一件摆在面前的东西,推向一组必须同时发生的条件。声音需要建筑,光线需要算法,建筑需要观众移动;当这些条件短暂重合,作品才真正出现。
References
- 1Pierre Carré:《Polytope》
iannis-xenakis.org
- 2Iannis Xenakis 官方档案:《Pavillon Philips, Brussels》
iannis-xenakis.org
- 3Iannis Xenakis 官方档案:《Polytope of Persepolis》
iannis-xenakis.org
- 4
- 5Iannis Xenakis 官方网站首页
iannis-xenakis.org
- 6Benoît Gibson:《Stochastic Music》
iannis-xenakis.org
- 7Agostino Di Scipio:《UPIC》
iannis-xenaki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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