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uly 7, 2026 · 8:10 AM
卡萝莉·施内曼:把身体塞回画布的人
本期介绍美国先锋艺术家 Carolee Schneemann:从旧皮草工坊里的扩展画布,到《Meat Joy》《Fuses》《Interior Scroll》,看她如何把身体、胶片、文字和女性经验变成严肃的艺术材料。
卡萝莉·施内曼最容易被误读成「用身体制造震惊」的艺术家。这个说法太省事,也太偷懒。她真正危险的地方,是把身体重新塞回绘画里:画布不再只是墙上的平面,颜料不再只是笔触,观看也不再是安全距离外的欣赏。身体、肉、胶片、纸卷、猫、战争照片和旧工坊里的废料,全都被她拉进同一间工作室。
她始终把自己当成画家
施内曼通常以 1939–2019 的生卒年进入艺术史;她的基金会年表也特别说明,1939 是她本人公开使用的出生年份,虽然后来的出生证明显示另有日期。这个细节不只是八卦,它提示我们:她很早就知道艺术家身份可以被书写、遮蔽、重排。1
她在 Bard College 读书,后来在伊利诺伊大学完成绘画 MFA。1961 年,她搬到纽约,进入 Downtown 的表演现场,与 Living Theater、Judson Dance Theater 这些实验团体发生联系;MoMA 的艺术家页把她放在这条线索里:她把舞台当成三维画布,用身体和材料继续做构图。2
这也是理解她的钥匙。她不是从绘画「转行」去做行为艺术,而是觉得画布太窄,装不下她要处理的东西。她说过:「I wanted my actual body to be combined with the work as an integral material.」这句话很硬,意思是:身体不是模特,不是被画的对象,而是作品材料本身。2

从旧工坊到「动力剧场」
她在纽约的工作室原本是皮草工坊。这个环境很关键:那里不是干净的白盒子,而是留着工业废料、毛皮碎片、切割板、灯具和机械残件的空间。《Four Fur Cutting Boards》就从这里长出来。MoMA 记录它使用油彩、雨伞、马达、灯泡、串灯、照片、布料、蕾丝、轮毂、镜子等材料,尺寸接近一间打开的房间。3
1963 年,她在《Eye Body: 36 Transformative Actions for Camera》中把自己画过的裸体放进这些材料之间,让身体同时成为作者、对象和装置的一部分。MoMA 对《Four Fur Cutting Boards》的说明指出,这种「maker and part of it, subject and object」的双重位置,后来也影响了许多受女性主义启发的艺术家。3
到了《Meat Joy》,她把这种方法推到更吵、更湿、更难收拾的现场。MoMA 称这件 1964 年作品体现了她的「kinetic theater」概念:八名表演者在既有分数又可即兴的动作中,与生鱼、生肉、家禽、湿颜料、塑料、绳子和纸屑缠在一起。4 EAI 保存的作品说明里,施内曼自己把它称为「an erotic rite」,一场把肉身作为材料来庆祝的仪式,既可能是欢快的,也可能是令人反胃的。5
这里的重点不是「她敢裸露」这么简单。她把观众熟悉的艺术材料换成会腐败、会沾手、会让人皱眉的东西。身体不再被美术馆驯化成优雅曲线,而是带着重量、气味和笨拙动作出现。对 1960 年代的纽约先锋现场来说,这是一种很不礼貌的绘画。
《Fuses》:把亲密关系拍成可被刮伤的胶片
《Fuses》更容易引发争议,也更能说明她为什么不是单纯的挑衅者。MoMA 藏品页记录,这部 1964–1967 年完成的 16mm 影片后来转为录像,时长 18 分钟。作品拍摄她与作曲家 James Tenney 的亲密关系,再通过绘画、火、酸、剪切、刮擦和层叠,把私人影像做成一块有伤痕的胶片拼贴。6
施内曼在《Notes on Fuses》中写得更直接:她拍这部片,是因为没人把性爱影像当作「spontaneous gesture and movement」的核心来处理。她强调片中没有一方是主体、另一方是对象;它试图呈现一种更平等的感官交换。7
这句话今天读起来仍然尖锐。商业影像里到处都是身体,但大多数身体早就被安排好了观看方向:谁看,谁被看;谁拥有镜头,谁被镜头切开。《Fuses》的粗粝,不只是技术选择,也是拒绝把女性身体拍成可顺滑消费的表面。
《Interior Scroll》把阅读变成身体事件
1975 年,《Interior Scroll》在 East Hampton 的 Women Here & Now 首演。基金会年表记录了这个日期;1977 年她又在 Telluride Film Festival 重新演出。1 Tate 在一篇关于政治与行动主义表演的文章中描述这件作品:她赤裸站在桌上,慢慢从阴道中抽出卷轴并朗读文字,文本把直觉、身体过程这些常被归给女性的经验,与秩序、理性这些常被标为男性的观念相对照。8
这件作品常被压缩成一个画面:一个女人,从身体里拉出文字。可真正有力的是它把「作者」这个词改写了。文字不是从书桌、出版社、学院讲台出来,而是从被艺术史反复规训、检查、羞辱和色情化的部位出来。她把阅读变成了身体事件,也把身体变成了知识入口。
Tate 的同一篇文章引用施内曼的话:她把阴道同时想成物理形态、概念、雕塑形态、建筑参照,以及神圣知识、狂喜、出生通道和转化的源头。8 这段话如果只当宣言读,会显得夸张;放回她的作品链条里,它其实很具体。她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哪些经验被允许成为形式,哪些经验只能留在门外?
她的位置:不是「身体艺术先驱」六个字能收住
施内曼当然是女性主义艺术和身体艺术的重要人物。Lisson Gallery 的艺术家页概括她的作品涉及政治、叙事、性欲、女性再现,并列出《Meat Joy》《Up To and Including Her Limits》《Interior Scroll》等代表作;同一页面还记录她在 2017 年获得第 57 届威尼斯双年展终身成就金狮奖。9
但「先驱」两个字有时会把问题磨平。她的贡献不只是早,也不只是大胆。她真正改变的是媒介之间的边界:绘画可以有马达和灯泡,电影可以被烧灼和酸蚀,表演可以像一幅会腐烂的画,文字可以从身体内部被读出。她让艺术史里那些被认为太脏、太私密、太女性、太情绪化的东西,拥有了形式上的严肃性。
想进入施内曼,最好的路径不是先去找一张最刺激的现场照片,而是按作品看她怎样一步步扩大画布:先看《Four Fur Cutting Boards》的材料和空间,再看《Meat Joy》的动作组织,接着读她的《Notes on Fuses》,最后回到《Interior Scroll》。这条路会让她从「传奇行为艺术家」变回一个更难处理的人:一位拒绝把身体交给别人解释的画家。
References
- 1Carolee Schneemann Chronology
- 2Carolee Schneemann | MoMA
- 3Carolee Schneemann. Four Fur Cutting Boards. 1962-63 | MoMA
- 4Carolee Schneemann. Meat Joy. 1964 | MoMA
- 5Electronic Arts Intermix: Meat Joy, Carolee Schneemann
- 6Carolee Schneemann. Fuses. 1964–1967 | MoMA
- 7Notes on Fuses | Carolee Schneemann Foundation
- 8The Angry Space, politics and activism | Tate
- 9Carolee Schneemann Foundation - Artists | Lisson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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