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史密斯：把破烂拍成地下神话的人

杰克·史密斯的作品很难被「修复」成一部干净的电影史经典。他真正刺眼的地方，不在于《Flaming Creatures》当年被警察没收，也不只在于片中那些让审查者紧张的身体，而在于他把破布、廉价首饰、旧电影幻梦和失控现场都留在作品里。那种粗糙不是缺陷，是他对正规电影、正规艺术市场和正规性别秩序的共同挑衅。

Jack Smith，1932 年生，1989 年去世，是纽约地下电影、摄影和表演艺术中绕不开的人物。Gladstone Gallery 的 Jack Smith Archive 介绍他 1953 年来到纽约，在 City College of New York 上电影课，做过摄影师，也跟 Ruth St. Denis 学舞蹈、跟 Lee Strasberg 学导演，并曾和 Ken Jacobs 一起工作，1959 年拍出第一部影片《Scotch Tape》。1

这些履历听起来像一个电影人的成长线，Smith 偏偏把这条线弄乱了。他从好莱坞 B 级片、东方主义布景、滑稽剧、变装表演和廉价摄影棚里找材料。Film-Makers' Cooperative 把他的坎普风格概括为好莱坞东方主义、burlesque、kitsch、多形态性欲和社会讽刺的混合。2 这里的「坎普」不是简单的俗艳好玩，而是把失败、夸张、廉价和过度表演变成审美武器。

NYU 的 Jack Smith Papers 也说明，这份档案保存的是他从 1960 年代到 1980 年代晚期的脚本、笔记、图像、海报、传单和表演材料。它记录的不只是一个作者的作品清单，也记录了 1970 至 1980 年代纽约地下电影和表演艺术的生态。3

《Flaming Creatures》是 Smith 最著名、也最难被驯服的作品。Whitney Museum 的馆藏页标注这部片为 1962-1963 年作品，16mm 黑白有声，片长 43 分钟。4 MoMA PS1 1997 年的回顾展页面则说，Smith 在 1963 年以这部第一部主要影片引起国际先锋圈注意，随后它因为淫秽指控被妖魔化，并在 1960 年代被保守政客和校园激进分子当作政治工具。5

这部片的冲击不只来自裸体或性。Smith 把镜头变成一场摇晃的廉价仪式：身体挤在一起，布料、妆容、假异国风情和好莱坞残影混成一团。它让观众很难判断自己在看电影、看派对、看梦，还是看一群人抢在警察和房东之前临时搭出的神庙。

Film-Makers' Cooperative 的《Flaming Creatures》页保留了《Film Culture》对这部片的赞语：Smith 让新美国电影的无政府解放拥有图像与节奏上的力量，也让电影第一次以如此不讲体面的方式处理性。该页还记录，1964 年比利时 Knokke-Le-Zoute 第三届国际实验电影竞赛评审承认它的审美和实验价值，却因比利时法律认定无法放映。6

审查风暴改变了 Smith 的工作方式。NYU 的传记说明，《Flaming Creatures》被纽约警方没收，并因裸体和淫秽指控在美国多地遭禁；Jonas Mekas 继续支持并放映它，但两人后来围绕影片被没收、声名化和版本控制发生争执。3

Gladstone 的艺术家页写得更硬：Smith 此后再也没有创作一件「完成」的艺术品；《Normal Love》常常在放映时被重新拼接，也不断换成《Normal Fantasy》《Exotic Landlordism of Crab Lagoon》《The Great Pasty Triumph》等标题。1 这听上去像自我破坏，换个角度看，是他拒绝让作品变成可封存、可出售、可被机构完整接管的物件。

Light Cone 在 Jack Smith 页面中把这种做法称为「Live Film」：Smith 会把电影和幻灯片带进现场表演，在舞台上让影像、录音和演员互相打断，甚至用遮蔽胶带拼接摄影原片和拷贝材料，使每次表演都生成不同版本。7 这正是他的危险之处。普通电影依赖可复制的拷贝，Smith 却让放映重新变成不可预测的事件。

MoMA PS1 的 1997 年回顾展把 Smith 的摄影、电影、表演、绘画、拼贴、服装设计、幻灯投影、声音和文字并置，称他是美国先锋艺术的源头人物之一。5 这个判断并不夸张。Smith 影响的不是单一风格，而是一种地下方法：作品可以穷，可以脏，可以临时；影像可以像表演一样活着；性别、身体和布景不必服从正派审美。

Artists Space 2018 年的《Art Crust of Spiritual Oasis》强调，Smith 在纽约 1960 至 1980 年代的先锋电影、表演、摄影和批评话语中投下长影，却始终是一个离群者。他反复攻击艺术市场、房东、商品化和机构收编，把「lucky landlordism」「rented island」「art crust」这类半玩笑半诅咒的词塞进作品里。8

这也是今天重看 Smith 时最有用的一点。他不是给地下文化加一层「酷」的滤镜，而是在问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当作品被保存、修复、展出、售卖、写进艺术史之后，它还能不能保留当年那种不合作的脾气？Smith 的答案大概不会好好回答。他会换一个标题，剪掉一段胶片，把放映变成表演，然后继续让一切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