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他以为哲学结束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维特根斯坦:他以为哲学结束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维特根斯坦出版《逻辑哲学论》后,曾认定哲学的大问题已经解决,随后却离开大学、捐掉家产、去奥地利山村教书,并在体罚风波后辞职。他还做过园丁、建筑师、医院研究助手,最后回到 Cambridge 拆掉自己早年的哲学。文章沿着他的战争、家庭、思想转向和几段重要关系,讲一个人如何反复推翻自己。

1921 年,32 岁的 Ludwig Wittgenstein 出版了《逻辑哲学论》。这本薄薄的书从“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写起,最后落到一句后来几乎人人都知道的话:“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更大胆的是,Wittgenstein 在序言里暗示:哲学最根本的问题,已经被他解决了。
别人写完第一本书,通常会拿它去申请职位;Wittgenstein 写完这本书,决定离开哲学。他把继承来的财产分给家人,去受训当小学教师,跑到奥地利山村教孩子。六年后,他又因为体罚学生的风波辞职。
这还只是前半段。后来他给姐姐盖房子,回到 Cambridge,重新拆掉自己早年那套哲学;二战时,他去医院做搬运工和研究助手;晚年患癌,却还在反复修改一本永远不肯交稿的书。
Wittgenstein 的一生,像一场不断改题的考试:每当他以为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就先把答案交上去,再亲手把它改掉。

他出生在一个太有钱、也太不安稳的家庭

Wittgenstein 1889 年出生于维也纳,是钢铁巨头 Karl Wittgenstein 最小的孩子。这个家族有钱、有教养,也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家里办音乐会,来客包括 Brahms、Mahler 和 Bruno Walter;哥哥 Paul 后来成了著名钢琴家,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右臂后,仍继续演奏左手曲目。1
家里还有另一条更阴暗的线。传记材料记载,Wittgenstein 的三个哥哥 Hans、Rudolf 和 Kurt 先后死于自杀或疑似自杀:Hans 出海后失踪,Rudolf 在酒吧服用氰化物,Kurt 则在战争末期死亡。Hans 的结局因为没有遗体,严格说只能算推定;但几个儿子接连走向死亡,确实构成了这个家庭无法绕开的背景。23
所以,Wittgenstein 后来对“怎样活才算诚实”的执着,不必被简单解释成某种家庭创伤的直接结果。更可靠的说法是:他从小就在一个财富、艺术、父亲的权威和死亡阴影同时存在的家庭里长大。这个背景足以说明,他为什么很早就不满足于“过得不错”,而总想追问: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生活?

他本来想造飞机,后来却去追问世界是什么

1908 年,Wittgenstein 去 Manchester 学航空工程,研究喷气推进螺旋桨。后来他读到 Frege 和 Russell 的著作,兴趣从工程转向数学基础和逻辑:比起研究飞机怎样飞,他开始执着于另一个问题——一个命题究竟怎样才算有意义?4
在 Frege 的建议下,他于 1911 年去了 Cambridge,找 Bertrand Russell 学逻辑。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很有戏剧性。Russell 后来回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德国人”固执、乖僻,但“我想他并不愚蠢”;不到一年,Russell 的判断已经变成:这个年轻人也许能解决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解决的问题。4
Wittgenstein 并不是那种会安静吸收老师方法的学生。他很快开始反过来审问 Russell:你的问题是不是问错了?你说的每一个词,真的有你以为的意思吗?Russell 被他的天分吸引,也被他的性格折磨;这段关系更像两个强势的人短暂结成同盟,而不是一段温和的师生佳话。
1913 年,Wittgenstein 跑到挪威,在 Skjolden 附近独自生活和写作。他喜欢把自己放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仿佛只有先把所有干扰关掉,思想才有机会变得准确。这个习惯后来会反复出现:他去山村、去爱尔兰,也一次次从 Cambridge 的人群里撤退。

战争把逻辑、宗教和死亡塞进了同一本书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Wittgenstein 正在奥地利。他加入军队,起初在相对安全的岗位上工作,后来主动要求前往东线。战争对他来说不只是危险,也像一场残酷的道德考验:人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时候,什么还值得认真对待?
他随身带着 Tolstoy 的《福音书简编》。战地笔记里,逻辑、伦理、宗教和死亡不断撞在一起。他一方面试图把命题的结构分析到最精确,另一方面又越来越确信:伦理和宗教不是普通事实,不能用描述一张桌子的方法来描述。
1918 年,他被俘,在战俘营里度过战争最后几个月。那时,他已经完成了《逻辑哲学论》的手稿。全书只有七条主命题,其他段落像树枝一样从数字系统里分叉出去,连排版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秩序感。45
书出版后,Wittgenstein 觉得自己已经把哲学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完了。Russell 为英文版写了导言,Wittgenstein 却认为 Russell 没有真正读懂。即使在成名作的解释权上,他们也能吵成一场新的哲学战争。

他宣布哲学结束,然后去教小学生

Wittgenstein 没有留在大学里享受名声。1920 年代,他把家产分给家人,接受师资训练,去了奥地利乡村小学。他先后在 Trattenbach、Puchberg 和 Otterthal 等地任教,带学生做蒸汽机模型、观察植物和动物,甚至编了一本给小学生使用的词典。46
但他并不是一个适合被放进乡村学校的温和老师。他要求很高,脾气也很坏;学生跟不上他的提问时,课堂很容易变成一场审讯。1926 年春天,Otterthal 发生了 Haidbauer 事件:传记材料记载,他在课堂上击打学生 Josef Haidbauer,孩子据说倒地,随后有人报警,Wittgenstein 被传唤到地方法院。
这里必须刹车。关于孩子是否真的昏迷、Wittgenstein 在法庭上说了什么、案件最后怎样处理,后来的传记说法并不一致:Bartley 说听证会为他洗清责任,Waugh 则说结果没有公开,还提出家族可能影响了后续处理。能够稳妥说的是:体罚争议结束了他的教师生涯;多年后,他又回到乡村,向几名曾经教过的孩子道歉。7
这段经历很能说明 Wittgenstein 的矛盾。他想过一种比有钱人生活更诚实的日子,却把自己的道德标准带进了教室;他要求孩子立刻说清楚,也要求自己事后为做错的事负责。问题在于,严格要求别人和严格审判自己,未必会自动产生一个好老师。

园丁、建筑师,以及一栋不肯讨好的房子

离开学校后,Wittgenstein 做过园丁。关于他究竟在哪座修道院、哪个时间段做这份工作,传记版本有分歧;比较稳妥的材料只确认,他在 1920 年代确实做过园丁,也曾刻意拒绝依靠家里的钱。一个出生在豪门的人,主动把生活压缩到很少的物品和很少的开支里。4
随后,他和建筑师 Paul Engelmann 一起,为姐姐 Margarete 设计了 Haus Wittgenstein。房子在 1926 至 1928 年间建成,外表极其克制:没有多余装饰,空间、比例和细部都被压到近乎苛刻的程度。8
这栋房子常被拿来和《逻辑哲学论》并置:同样不喜欢多余的东西,同样相信一个部分必须待在恰当的位置。这个比喻可以成立,但不能把建筑直接当成哲学的三维插图。更有意思的是,Wittgenstein 在这里第一次把自己的控制欲用在了墙、门和尺寸上——建筑不会像人那样突然改变立场,也不会在一句话之后留下误会。

Schlick 把他请回哲学,Ramsey 则让他无法继续装作已经结束

Wittgenstein 离开哲学以后,哲学界并没有放过他。Vienna Circle 的 Moritz Schlick 和 Friedrich Waismann 反复讨论《逻辑哲学论》,Frank Ramsey 也专程去奥地利乡村找他。Ramsey 的批评尤其麻烦:如果这本书真的把所有问题都封死了,为什么里面还有这么多地方需要解释?
1929 年,Wittgenstein 回到 Cambridge。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将他与 Schlick、Waismann 的会谈列为理解这次思想转向的重要背景;Waismann 还记录了不少谈话,后来整理成《Ludwig Wittgenstein and the Vienna Circle》。这些材料能让我们看到他在什么讨论环境里重新思考早期哲学,但不能据此说“Schlick 造成了晚期 Wittgenstein”。49
晚年的 Wittgenstein 不再试图给语言画出一份终极地图。他开始观察语言在日常生活中怎样工作:命令、提问、计算、讲笑话、描述颜色,都是不同的活动。一个词的意义,不只在字典里,也在它被使用的场景里。哲学家的任务于是变了——不是再造一套理论,而是把语言制造出来的混乱清理掉。

Cambridge 的反学派领袖

Wittgenstein 1930 年代在 Cambridge 讲课。他可能对着一个问题沉默很久,直到教室里所有人都开始不安;也可能突然转向某个学生,要求他把刚才那句话重新说一遍。他不喜欢哲学变成职业,甚至劝学生去当医生、园丁或店员。
可是,反对学派的人很快拥有了自己的追随者。学生们围着他记笔记,课后继续争论;他反对权威式理论,却在教室里拥有近乎法官的权威。这个矛盾比“他脾气古怪”更值得写:Wittgenstein 想让每个人自己看清语言的陷阱,结果大家先学会了观察他的每一个停顿和皱眉。10
他对自己也同样苛刻。Pinsent 的日记、战时笔记和书信转录里,都留下过他谈论自杀的记录。这里不需要把细节写成一段猎奇故事:这些材料更重要的地方,在于它们显示出他如何把道德要求、羞耻和自我审判带进日常生活。2

Pinsent、Skinner 和 Ben Richards:关系从来不是他的附属情节

Wittgenstein 在 Cambridge 认识了 David Pinsent。两人一起旅行、做音乐和进行心理实验;1912 年去冰岛,1913 年又到挪威。Pinsent 后来成为《逻辑哲学论》的题献对象。
1918 年 5 月,Pinsent 在一次飞行实验中遇难。Wittgenstein 得知死讯后非常悲痛,并把这本书献给 Pinsent,以示纪念。后来的传记和书评常把这段关系写成双向爱情,但 Anthony Gottlieb 的传记书评同时提醒:现有材料看不出 Pinsent 是否知道 Wittgenstein 的感情,也看不出他是否有同样的感情。能确定的是情感的强度,不能替 Pinsent 补写一段没有留下来的回应。1011
1930 年代,Francis Skinner 成为他最亲近的同伴之一。Skinner 为 Wittgenstein 誊写和整理口述材料,参与了后来被称为“棕皮书”的工作;两人的关系非常紧密,但现存通信并不对称,留下来的大多是 Wittgenstein 写给 Skinner 的信。媒体喜欢直接使用“恋人”之类的标签,史料本身却没有给出足够简单的答案。1213
Skinner 1941 年去世后,Wittgenstein 的晚年通信里出现了 Ben Richards。Richards 是伦敦的医科学生,两人约在 1945 年秋天相识。奥地利国家图书馆保存着两人的大量通信:1946 至 1951 年间,Wittgenstein 写给 Richards 的信有两百多封,Richards 的回信也有保存。书信里有直接的想念和爱意;Richards 在 Wittgenstein 去世时也陪在他身边。关系究竟该怎样命名,可以留给书信和编辑者的注释;但这段通信显然不是晚年生活的边角料。1415

他最后没有回到“终极答案”那里

1939 年,Wittgenstein 接替 G. E. Moore,成为 Cambridge 的哲学教授;二战期间,他却去了 Guy’s Hospital,从搬运工和勤杂工作做起,后来参与医学研究。医院方面的记录显示,他不仅帮忙搬运伤员,也参与了关于创伤休克、血压和呼吸变化的实验。一个以逻辑和语言闻名的人,最后在医院里处理非常具体的身体问题。16
1947 年,他辞去 Cambridge 的职位,到爱尔兰独自写作。《哲学研究》的稿子明明已经在 1945 年接近完成,他却在出版前把它撤了回来,继续重排、删改、重写。书最终在他去世两年后出版。
这和《逻辑哲学论》形成了刺眼的对照。早年,他把哲学写成一座结构严密、仿佛已经封顶的建筑;晚年,他留下的却是片段、例子、追问和反复修改的手稿。他不是从“错误”走向“正确”,而是逐渐放弃了“最后一次说清楚”的想象。4
1949 年,他被诊断出前列腺癌。1951 年 4 月 29 日,他在 Cambridge 去世。人们常说,他临终前让朋友转告:“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这句话很适合做传记结尾,但 SEP 把它标为 legend——传说,而不是已经确认的原话。4
维特根斯坦真正的戏剧性,不是“一个天才有多难相处”,也不是把一串怪癖排成清单。他一生都在要求思想和生活保持一致:既然看见了问题,就不能继续假装没看见;既然说过一句话,就得追问自己是否真的按它活着。
他先把哲学写成终局,随后离开哲学;又在多年后回到 Cambridge,把那个终局重新拆开。到最后,他留下的不是一套漂亮的答案,而是一种更麻烦、也更诚实的工作:回到人们实际说话、行动、误解和彼此相处的地方,重新看看那些自以为已经解决的问题,究竟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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