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斯康姆:七个孩子、维特根斯坦遗稿和一场杜鲁门学位风波
从维特根斯坦的课堂、七个孩子的家庭和杜鲁门名誉学位风波出发,讲安斯康姆如何把行动、理由与道德争论带进自己的一生。
1956 年 6 月 20 日,哈里·杜鲁门到牛津领取名誉学位。G. E. M.(Gertrude Elizabeth Margaret)安斯康姆没有去典礼现场。她在同年 5 月 1 日的大会上投了反对票,还写了一本 14 页的小册子,解释为什么把杀死无辜者当成达成目的的手段,就是谋杀。典礼当天,她对记者说,自己会照常工作。12
这件事很容易把安斯康姆装进一个现成的盒子:维特根斯坦的学生、天主教道德哲学家、反对堕胎和避孕的强硬派。但她的一生还包括一场忘掉本丢·彼拉多名字的牛津考试、一个住着七个孩子的家、几乎随时会闯进学生的哲学讨论,以及一个在哲学家临终时守在床边、后来替他整理遗稿的妻子。她的理论始终在这些具体麻烦旁边运作,具体麻烦也始终保留着自己的棱角。
她先在利默里克出生,再把大人都惹得不高兴
安斯康姆 1919 年 3 月 18 日出生在爱尔兰利默里克。她的父母都是英格兰人,父亲 Allen Wells Anscombe 是英国陆军军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伤势转做案头工作。安斯康姆后来在英格兰长大,就读伦敦的 Sydenham High School。34
她十二岁左右读到关于英国拒信神父的书,开始认真接触天主教。她在一篇 1938 年的早期文字注记里写过:“1935 年皈依,最近刚被接纳进入教会。”可是,传记作者 Jenny Teichman 记载的时间线是:她在牛津第一年开始接受道明会士的教理指导,并于 1938 年正式入教。个别讣告写成 1940 年,所以最稳妥的说法是:她在少年时期已经决定皈依,正式加入天主教通常记为 1938 年,具体年份留有来源冲突。567
1937 年,安斯康姆进入牛津大学圣休学院,读古典学、古代史和哲学。1941 年的古典学综合考试(Greats)留下了一段很像她本人的逸闻。Teichman 回忆,安斯康姆的罗马史答卷没有通过;口试时,考官问她罗马行省总督或代理官的名字,她连 Pontius Pilate 都想不起来。哲学考官却坚持给她一等,古代史考官因此和他争了起来。这个故事来自回忆录,细节需要和正式成绩记录分开看。它留下的反差很有安斯康姆的味道:她在口试中忘了最该记住的名字,哲学考官却仍然看见了她处理问题的能力。5
她当时已经被一个很具体的哲学困境卡住了:现象主义。安斯康姆后来写道,自己一直讨厌现象主义,却觉得被它困住;直到 1944 年听维特根斯坦的课,她才觉得那个困境的“神经”被抽了出来。她最初追着问的是因果性、感知,以及我们究竟怎样知道眼前的东西。38
维特根斯坦叫她“老伙计”,还把遗稿交给她
1942 年,安斯康姆拿到剑桥纽纳姆学院的研究奖学金。她去剑桥的主要目的,就是听维特根斯坦讲课。1946 年她回到牛津萨默维尔学院做研究,又在 1946—1947 学年每周往返剑桥,和维特根斯坦单独讨论宗教哲学。维特根斯坦平时对女学者尤其苛刻,却把她叫作 “old man”,也就是“老伙计”。Ray Monk 的评价是,她是维特根斯坦最亲近、最信任的学生之一,也是他通常不喜欢女性哲学家的例外。349
维特根斯坦对她的判断也够夸张。1945 年,他在安斯康姆申请研究奖学金时写信说,她是自己自 1930 年以来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女学生;在男学生中,也只有八到十个人超过她。这个数字出自维特根斯坦自己的比较,属于他的判断;它让这段师生关系的分量有了具体尺度。18
安斯康姆和 Peter Geach 早在 1938 年就认识了。两个人在牛津参加圣体节游行和弥撒时相遇,都在道明会士那里接受教理指导。1941 年 12 月 26 日,两人在伦敦 Brompton Oratory 结婚。这个顺序很重要:安斯康姆先结婚,第二年才第一次见到维特根斯坦。后来传记里出现过把她和维特根斯坦写成旧情人的说法,Teichman 直接用时间线驳掉了这个故事。510
维特根斯坦 1951 年去世时,安斯康姆在他身边。他在遗嘱中指定 G. H. von Wright、Rush Rhees 和安斯康姆为三名遗稿执行人。安斯康姆后来参与或负责了《哲学研究》《数学基础评论》《哲学心理学评论》《论确定性》等书的英译、编校和出版,还在 1959 年出版了《〈逻辑哲学论〉导论》。她替维特根斯坦处理的,是一堆需要辨认、翻译、删改和解释的纸;传奇感来自后来读者,工作本身却很琐碎。5711
她结婚了,家里很快坐满了人
安斯康姆和 Geach 一共有七个孩子,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二战期间,Geach 作为良心拒服兵役者被派去做林业工作,安斯康姆则在牛津和剑桥做哲学研究。两人长期分居,后来干脆用 “telegamy”——“远距婚姻”——来形容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周末和假期仍然见面,所以这个词本身也带着自嘲。15
安斯康姆坚持保留自己的姓氏。Guardian 的讣告甚至写道,连 Geach 也一直称她为 “Miss Anscombe”;Commonweal 提供的解释更像她会说的话:G. E. M. Anscombe 听起来比 G. E. M. Geach 好听。19
她的家在牛津 27 St John Street。学生可以随时上门讨论哲学,至少几篇讣告和回忆文章都这样写。一个流传很广的场景是:警察把一个迷路的孩子送到家门口,Geach 朝屋里喊:“Elizabeth,是我们家的吗?”答案是。这个笑话被写进 Geach 的讣告,属于回忆性材料;它没有告诉我们这家人每天究竟多混乱,却让“哲学教授兼七个孩子的母亲”突然有了一个很具体的门口。910
C. S. Lewis 重写了一章,安斯康姆不认“击垮”说
1948 年,安斯康姆在牛津的 Socratic Club 哲学社团宣读论文,反驳 C. S. Lewis《神迹》第三章关于“自然主义自我反驳”的论证。后来很多 Lewis 的朋友和传记作者把这次辩论讲成一场惨败:安斯康姆把 Lewis 说得无话可说,Lewis 从此放弃了护教论战。
安斯康姆本人给出了另一种记忆。她承认 Lewis 后来重写了第三章,却认为这恰好证明了 Lewis 的诚实和认真;她还说,两人几周后在朋友家一起吃饭,气氛和平常一样。Lewis 确实为 1960 年平装版重写了这一章;“安斯康姆击垮了 Lewis”属于后来的解释,现场记录只确认了辩论和改写。1312
她在牛津的朋友圈里还有 Philippa Foot、Iris Murdoch 和 Mary Midgley。Foot 后来成为她终生的朋友。安斯康姆的学生 Anthony Kenny 回忆,学生可以在各种时间登门讨论;Michael Dummett 则说,和她的 tutorial 有时会拖到三个小时,远超过规定的一小时。Dummett 还说,如果学生写出一段她可能同意的话,她反而会攻击得更凶。后两段属于学生回忆,读者可以把它们当作现场印象,而不是一份关于她脾气的测量报告。35
杜鲁门的学位,把她从课堂推到了广场上
1956 年,牛津准备授予前美国总统哈里·杜鲁门名誉学位。安斯康姆认为,杜鲁门批准对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属于蓄意杀害无辜平民。她先通知牛津的高级监督官(Senior Proctor),再把自己的反对意见带进 5 月 1 日的大会表决。她说自己没有组织帮手,却因为消息传开而来了很多教员;有人来投赞成票,也有人是为了挫败所谓“女人要在大会闹事”的计划。25
可靠的回忆录把投反对票的人列为四人:安斯康姆、Philippa Foot、Margaret Hubbard 和历史学家 M. R. D. Foot。当时的报纸对现场人数和反对票说法并不一致,所以具体票数不值得写成传奇。结果很确定:杜鲁门在 6 月 20 日的 Encaenia 授位典礼上照常拿到了学位,安斯康姆的反对没有改变授衔结果。她后来告诉 Guardian,典礼那天自己会照常工作。159
她把这场争论写成了私人印行的小册子《Mr Truman's Degree》。小册子只有 14 页,定价一先令,封底印着她在牛津的住址,读者可以写信索取。她在其中写道:
“人选择把杀死无辜者作为达成目的的手段,永远就是谋杀;而谋杀是人类行为中最坏的事情之一。”
这是她对原子弹的判断,也是她后来反复使用的一条道德标准。她还在小册子结尾说,自己不敢去参加授衔典礼,怕“上帝突然失去耐心”。这些话属于她自己的公开文字,读者可以把它们和校方最后照常授衔的事实放在一起看。2
“为什么?”成了她最重要的哲学工具
杜鲁门风波之后,安斯康姆的哲学作品越来越集中地处理行动、意向和理由。女儿 Mary Geach 后来回忆,正是这段经历促使母亲开设了后来发展成《Intention》的课程;这是家人的回忆,不能当成单一、已经证明的思想因果链。但时间顺序很清楚:安斯康姆 1957 年出版《Intention》,1958 年发表《Modern Moral Philosophy》。13
《Intention》追问的是:一个动作在什么描述下算作有意行动。安斯康姆把问题从“行动背后有没有一个神秘的内心状态”移到了行动本身的描述和理由上。安斯康姆给出的线索很朴素:对于有意行动,我们可以问“为什么”,行动者通常能给出理由式的回答。一个人的手在移动,究竟是在写字、签字、付款,还是在完成另一件更大的事,取决于行动所处的描述和理由。她还用购物清单讨论实践知识与思辨知识的区别。Donald Davidson 后来称这本书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对行动最重要的处理”,这个评价很高,也来自后来的学界,而非安斯康姆自己的自评。31013
《Modern Moral Philosophy》让她的语气更尖。她说,在认真处理行动和心理学哲学以前,道德哲学应该暂时停下来;她还认为,“道德义务”和“道德上应当”这类词,在抛开神圣立法者的世俗框架里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她把 Hume 说成“诡辩”,把 Kant 说成“无用”,把 Mill 说成“愚蠢”,把 Sidgwick 说成“沉闷而粗俗”。她在这篇文章里使用了 “consequentialism” 一词,后来美德伦理学的复兴经常从这里讲起。3913
她的写法让人误以为她只是在骂人,其实她在做一件更麻烦的工作:先追问“行动者做了什么”,再追问“行动者以什么理由做”,最后才判断这个行动能不能被辩护。这个顺序让逻辑课堂、战争伦理和家庭生活在她的文章里进入同一张问题框架;它也没有替她解释所有私人选择,哲学和性格之间仍要留出距离。
她反战,却不接受和平主义的整套答案
安斯康姆的战争立场早于杜鲁门事件。1939 年英国对德国宣战后,她还是牛津本科生,就和 Norman Daniel 合写了反战小册子,批评蓄意轰炸平民。1940 年,伯明翰主教当局曾询问牛津方面,为什么两名学生在没有教会许可的情况下以“天主教观点”的名义出版这本小册子。她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一种“正义的愤怒”,但小册子出版时间和教会方面交涉的细节,在不同来源里略有差异。5612
她后来把自己的立场分成两层。安斯康姆认为,国家可以为了保护人民而进行战争,却绝不能把蓄意杀害无辜者当作手段。她在《War and Murder》中同时批评核武器造成的城市毁灭,也批评把和平主义当作完整答案的观点。对她来说,意图和预见之间的区别必须保留:知道一个行动会造成伤害,与把伤害本身当成达成目的的办法,属于不同的道德结构。31415
这套立场也把她带进了避孕和堕胎争论。她支持 1968 年教宗保禄六世发布的《人类生命》通谕,回忆文章写道,她和 Geach 得知通谕内容后开了香槟。她在后来关于避孕的文章里说,如果接受避孕性交,就“还不如接受各种性行为”。Bernard Williams、Peter Winch 和其他自由派哲学家都批评过她的结论和论证。开香槟的故事来自回忆性文章,具体场景无法像她发表的文章一样核验;她的公开立场和由此引发的争论,则有文章和讣告记录。1912
晚年,她还参加过堕胎诊所外的公民抗命。斯坦福哲学百科确认她参与过这类行动,Notre Dame 的纪念页面写到警察曾把她整个人拖走;John Dolan 的追忆则说她两次被捕、第三次险些被捕。年份、次数和具体案情没有统一记录,因此可以确定的范围是:她晚年多次参加诊所外抗议,至少有回忆材料记载她曾被捕;年份和次数应留在来源各自的范围内。31215
她穿裤子、抽雪茄,也把剑桥讲台坐到了退休
关于安斯康姆的印象,学生和同事留下了很多互相重叠、又不完全一致的版本。Teichman 说她成年后一直穿裤子;另一个故事是,有人要求她演讲时穿裙子,她便把裙子装进塑料袋,到了演讲室外再套到裤子上。她还抽雪茄,曾经因为儿子生病而和上帝“谈判”戒掉卷烟,后来又从雪茄和烟斗里找到了一条缝。裙子和烟草的细节都来自回忆录或讣告,更适合当作轶闻,读者无需把它们拼成一份性格诊断。5912
1970 年,安斯康姆从牛津转到剑桥,接替的正是维特根斯坦曾经担任过的哲学讲席教授职位。她在剑桥任教到 1986 年退休,继续写行动理论、因果性、第一人称和伦理学。她的《Causality and Determination》讨论原因是否必须决定结果,《The First Person》则讨论“我”是不是一个指称性的表达式;这些作品把她从“维特根斯坦的学生”推成了有自己问题意识的哲学家。3813
她和 Geach 继续共同生活。两人都继续写作,孩子长大后仍常出现在他们的故事里。安斯康姆晚年经历心脏病和车祸,不同来源把车祸记在 1996 年或 1997 年;她后来还应邀到列支敦士登讲学,但只完成了几场演讲便因健康原因返回剑桥。这里的细节来自回忆录,日期应保留在两个来源给出的范围内。512
2001 年 1 月 5 日,安斯康姆在剑桥阿登布鲁克医院去世,享年 81 岁。Teichman 的回忆记录,丈夫和四个孩子在她身边;Dolan 的追忆写道,她最后一个有意的动作是吻了 Peter Geach。她葬在剑桥 Huntingdon Road 的墓园,离维特根斯坦的墓不远。Geach 2013 年去世后,也被安葬在同一座墓里。51012
她留下了维特根斯坦的遗稿、自己的几本薄书、七个孩子讲出的许多故事,以及一串仍在争论的判断。最后一个被反复记住的动作,落在医院的床边:安斯康姆吻了 Geach。后来,两个人的名字落在同一块墓地里,离她年轻时追着去听课的那位老师不远。
References
- 1Commonweal — Untempted by the Consequences
commonwealmagazine.org
- 2Mr Truman's Degree(小册子全文)
faculty.uca.edu
- 3
- 4History Ireland — G.E.M. Anscombe—Irish-born philosopher
historyireland.com
- 5The British Academy — Gertrude Elizabeth Margaret Anscombe, 1919–2001
thebritishacademy.ac.uk
- 6
- 7
- 8Mapping the Quartet — Elizabeth Anscombe
mappingthequartet.org
- 9The Guardian — Elizabeth Anscombe
theguardian.com
- 10The Guardian — Peter Geach obituary
theguardian.com
- 11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 Archives — Papers of Ludwig Wittgenstein
archives.trin.cam.ac.uk
- 12First Things — G. E. M. Anscombe: Living the Truth
firstthings.com
- 13
- 14The Integrity Project — G. E. M. Anscombe
integrityproject.org
- 15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 Elizabeth Anscombe
ethicscenter.nd.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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