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多克:共产党、二十六部小说和一场容得下秘密的婚姻

默多克:共产党、二十六部小说和一场容得下秘密的婚姻

从短暂入党、战后难民救济和牛津哲学写到二十六部小说、复杂关系与被丈夫记录的晚年,看见一个远不止“爱情与失智”的艾丽丝·默多克。

1998 年盛夏,约翰·贝利又带艾丽丝·默多克去牛津郊外的小河游泳。
四十多年前,两个人第一次来这里时,可以自己脱掉衣服跳进水里。现在,默多克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贝利要替她脱衣服、带她走到河边,她却坚持穿着袜子下水。贝利劝了几次,最后让步。游船慢慢经过,船上的人看着这对年老夫妻泡在河里。这个场景来自贝利 1998 年发表的回忆录节选,他既是参与者,也是讲述者。12
那本回忆录在英国叫 Iris: A Memoir,到美国改名 Elegy for Iris。书出版时,默多克还活着,却已经很难替自己回答。贝利写得温柔,也写得毫不遮掩:妻子如何迷路、发怒、失去语言,自己如何照顾她。书后来感动了许多读者,也让默多克的一些朋友觉得他披露得太多。23
贝利保存了那条河,却也让很多人只记得河边的病人。默多克的中段很容易从画面里消失:她当过共产党员,做过战后难民救济,教过十五年哲学,写了二十六部小说;她有一群后来改变了道德哲学的女性朋友,还有几段当事人各执一词的关系。

“完美三位一体”里的独生女

珍·艾丽丝·默多克 1919 年 7 月 15 日出生在都柏林。父亲威尔斯·约翰·休斯·默多克是公务员,母亲艾琳·艾丽丝·理查森学过声乐。默多克一岁前后,全家搬到伦敦。她是独生女,后来把父母和自己称为一个“完美的三位一体”。45
父母相识的故事很像默多克小说里一段过分周到的开场。默多克在访谈中说,父亲一战期间驻扎在都柏林附近,休假时坐电车去教堂,遇见了同路去唱诗班的母亲。两个人结婚,父亲随后把新家庭带到伦敦。身为独生女,默多克小时候给自己虚构过兄弟和姐妹;她还注意到,自己的早期小说里总有成双的人物。67
这段童年后来多了一层距离。默多克说,自己长成了伦敦人,却渐渐觉得一家三口像漂泊者,自己也是“某种流亡者”。这是她晚年给家庭经历加上的回望;“离开原处的人”后来反复出现在她的工作和小说里,两者之间的成因仍由读者判断。6
1932 年,默多克到布里斯托的 Badminton School 寄宿。学校带着鲜明的左翼气氛,也重视古典语言和写作。她做过学生领袖,编辑过学生诗选;学校档案还记着一件很有默多克味道的事:1937 年,她说服诗人 W. H. 奥登替诗选写前言。89
1938 年,默多克凭奖学金进入牛津大学萨默维尔学院。她先读英文,后来转到包括古代史和古代哲学的 Greats,1942 年以一等成绩毕业。牛津给了她柏拉图和古典学,也给了她政治热情、朋友和一串马上要被战争打断的计划。10

入党、炸弹和需要先喂饱的人

默多克在 1990 年的访谈里说,自己大约在 1939 年短暂加入英国共产党。西班牙内战刚结束,欧洲政治越来越像一道必须选边的题。她和许多同代学生相信,社会主义能够很快消除贫困和冲突。后来,她说自己“很快失去了这些乐观幻想”,便离开了党。不同传记对离党年份写法不一,现有材料只够把这段党龄放在本科和战争前后。711
毕业考试结束十天后,默多克进入英国财政部做助理主事。传记作者彼得·康拉迪记载,空袭来临时,她有时躲在浴缸里听外面的炸弹。她原本想继续读书、教哲学,战争先把她放进了政府办公室。410
1944 年,默多克加入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她先在英国工作,后来去了比利时和奥地利,登记、安置和照料南斯拉夫人、波兰人等流离失所者。她在访谈中把这段经历说得很直接:社会已经彻底崩溃,工作像在前线,很多时候只是忙着把人喂饱。她在联合国服务期间留下的文件,如今存放在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612
救济工作也给哲学开了一扇侧门。默多克在布鲁塞尔一家书店读到让-保罗·萨特的《存在与虚无》,随后开始认真研究存在主义。1953 年,她出版 Sartre: Romantic Rationalist,这是英语世界很早的一部萨特专论。难民、战争和萨特在时间上紧挨着;默多克后来的哲学仍有自己的论证。把三者直接串成因果,会省掉她真正做过的思考。413
战争还打乱了她的私人生活。康拉迪在讣告中写到两段早年关系:默多克爱过诗人弗兰克·汤普森,汤普森 1944 年在保加利亚被处决;她后来与流亡诗人和人类学家弗朗茨·施泰纳订婚,施泰纳 1952 年因心脏病去世。这里留下的可靠范围,是关系、死亡和默多克继续写信的事实。至于这些损失怎样进入她的每一部小说,传记作者和读者有各自的解释。4

美国挡住了她,剑桥留下维特根斯坦的影子

1946 年,默多克拿到去美国瓦萨学院继续学习的奖学金,美国却因她曾加入共产党而拒发签证。1990 年,她回忆说,伯特兰·罗素和美国大法官费利克斯·法兰克福特都曾出面,拒签结果依旧。她后来每次赴美都要另外申请豁免。这个细节来自默多克本人多年后的叙述;奖学金名称则有她的访谈和美国美学学会悼文互相支持。713
赴美计划落空后,她在 1947 年转到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拿着 Sarah Smithson 奖学金读了一年哲学研究生。后来的简介常把她写成维特根斯坦的学生,各家材料口径却相反:《纽约时报》讣告用了“与维特根斯坦一起工作”的说法,美国美学学会的悼文则否认存在正式师承关系。公开材料能确认的范围,是默多克深受维特根斯坦影响;她也很快对当时占上风的语言哲学感到不满。51314
默多克在牛津结识的三位女性哲学家,后来与她一起被合称为“战时四重奏”:伊丽莎白·安斯康姆、菲利帕·富特和玛丽·米奇利。男性教师和学生大批参战后,这几位女性获得了比平时更多的发言空间。她们都反感一种过于干净的道德哲学:人仿佛只在孤立的时刻做选择,人的性格、欲望、注意力和具体关系都被收走了。四个人的答案差别很大,她们的共同点主要是一份不满。1415
谢丽尔·米萨克在《哲学家杂志》回顾这群人时,引过默多克对吉尔伯特·赖尔式哲学世界的抱怨:那里的人打板球、烤蛋糕、做简单决定,却很少犯罪、恋爱、祈祷或加入政党。默多克认识的世界显然装着后面那一串。16

先把整部小说装进脑子

1948 年,默多克回到牛津,成为圣安妮学院的研究员和导师。她教道德哲学与政治哲学,一教就是十五年。1953 年的萨特研究是她的第一本书,1954 年的 Under the Net 是第一部小说。此后四十多年里,她一面继续做哲学,一面稳定地写小说;到 1995 年,她一共出版了二十六部。1013
她写小说的方法相当费脑子。默多克会先用几个月把人物、情节和对话在脑中安排妥当,真正落笔时再用手写出全稿。她始终手写,避开打字机和后来的电脑;稿子写完后直接交给出版社。贝利通常要等到全书完成才能读到。小说看起来满是偶遇、误会、情欲和失控,作者本人却先把迷宫修好了。47
哲学里的默多克也在处理“人怎样看错别人”。《善的主权》有一个著名的小故事:婆婆 M 觉得儿媳 D 粗鲁、轻浮、缺少教养,心里还认定儿子“娶低了”。M 表面上一直待 D 得体,后来却意识到自己的嫉妒和势利,于是认真重看这个人。D 原先显得粗俗,慢慢变成了爽直;原先显得幼稚,慢慢变成了年轻可爱。她的道德变化发生在内心:M 看人的方式已经变了。14
默多克把这种内在工作叫作“注意”。道德生活在她那里持续发生:一个人选什么词,觉得谁可笑,赞赏什么,沉默时怎样想别人,都在塑造这个人。她喜欢西蒙娜·薇依关于注意的思想,也把人的自我称作“肥胖而固执的自我”。学习看清别人,需要一次次把这个自我挪开一点。14
菲利帕·富特后来用一句话说明她们之间的距离:“我们关心道德语言,她关心道德生活。”莎拉·贝克韦尔在《哲学家杂志》引用默多克的另一种说法:任何道德哲学都得能够让人住进去。它要容得下日常生活里真实的身体、关系和偶然。1117

从台阶上摔下来,像是爱上了 J

1953 年,年轻的英国文学学者约翰·贝利从圣安东尼学院的窗边看见默多克骑自行车经过。他比默多克小六岁。第二天,两人在共同朋友的聚会上正式认识,又一起骑车回家。贝利说自己隔着一段距离便爱上了她;默多克的反应慢一点,写法也更好。15
贝利后来从她的练习本里找到一条 1954 年 6 月 3 日的日记:“圣安东尼舞会。从台阶上摔下来,似乎爱上了 J。我们没怎么跳舞。”这段文字由贝利抄录发表,也被《伦敦书评》书评复引。1956 年,两人结婚。12
这段婚姻持续了四十三年,两人婚后无子女。朋友常拿他们凌乱的家开玩笑;更引人注意的是,两个人给彼此留了很宽的空间。贝利后来把婚姻写成一种容纳,他知道妻子有其他感情,也接受妻子把一些友谊和爱情留给自己。旁观者把这称为自由主义、开放或纵容,每个词都替当事人多做了一点解释。318
埃利亚斯·卡内蒂是最难写清的一段。默多克通过施泰纳认识这位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并把 1956 年的小说 The Flight from the Enchanter 题献给他。卡内蒂死后的文字、贝利的回忆录和康拉迪的传记都确认两人有亲密关系,却把主动、支配和受伤的位置排得完全不同。卡内蒂把自己写得被动,贝利把他称作默多克的“暴君、支配者和主人”,康拉迪则认为他成了默多克早期小说里那些迷人暴君的原型。三种叙述都带着讲述者自己的利益,适合并排看,最后一句始终悬着。1920
布里吉德·布罗菲留下的是另一种证据。金斯顿大学档案馆保存了两人从 1950 年代到 1995 年的大量通信,目录把这些信概括为带有强烈情欲色彩。默多克自己的信又不断后退。她有一次写得很硬:“我没有爱上你,也不想爱上你。我恋爱时会发疯。”档案足以证明长期而激烈的关系,也足以看见默多克拒绝对方期待;关系究竟走到哪一步,公开材料仍无定论。2122
菲利帕·富特与默多克的关系更长。两人 1939 年在牛津认识,战争期间在伦敦合住,后来各自结婚,通信和友谊延续了一生。安妮·奇泽姆读过两人的完整通信,她认为两人在 1960 年代末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身体关系;富特的讣告把时间写得更早。两份来源给出的年份不同,能够确认的是,她们在爱情、友谊和哲学分歧里一直牵挂对方。默多克称富特为“我一生最好的朋友”,富特则说默多克是“我生命中的光”。1823

离开教职以后,人物越来越多

1963 年,默多克辞去圣安妮学院的正式教职,成为荣誉研究员。机构资料给出的主要原因很简单:她想腾出更多时间写小说。她随后到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兼职授课,每周一天,一直教到 1967 年。康拉迪后来根据日记提出另一层解释:默多克也想躲开一段可能引发丑闻的女性同事关系。这个解释经过书评转述,年份和人物身份仍有分歧;它属于传记判断,和离职事实的证据强度不同。111320
离开全职教学后,她的小说越写越密。《钟》《被砍掉的头》《黑王子》《神圣与世俗的爱情机器》接连把宗教团体、婚姻、师生、朋友和情人塞进同一张网里。人物常以为自己看清了别人,下一次谈话又把整个判断推翻。现实中的关系当然给过她材料,小说却会重排人物、情节和道德问题。把某个虚构角色直接认领给某个情人,往往只会制造另一种误认。713
1978 年,默多克凭 The Sea, The Sea 获得布克奖。这是她的第十九部小说,主人公是一位自恋的剧场导演。他退到海边写回忆录,随后把旧日恋人和身边人重新拖进自己的安排。默多克此前已有三部作品进入布克奖短名单;那一年,评委里还有哲学家 A. J. 艾耶。24
荣誉随后越来越正式:她 1976 年获 CBE,1987 年获 DBE,名字前面多了“Dame”。她仍按原来的办法写作,仍在牛津和伦敦之间移动,仍让小说人物彼此迷恋、控制、误解和原谅。她每周常在伦敦住三天,住处是一套只能爬楼梯上去的四楼公寓;她把伦敦叫作自己小说里的另一个主角。1011

“善”是一种长期练习

小说声名渐盛时,默多克仍在做哲学。1970 年,她把三篇文章结集为《善的主权》;1976 年,她在牛津作罗曼尼斯讲座,第二年扩写成 The Fire and the Sun;1982 年,她在爱丁堡大学讲吉福德讲座,十年后出版 Metaphysics as a Guide to Morals。她把柏拉图、康德、弗洛伊德、萨特、维特根斯坦和西蒙娜·薇依放进同一项长期工作:人怎样从自己的幻想里出来,真正看见另一个人。131425
默多克的“善”离完美表现很远。一个人也许错过了补救伤害的机会,仍可以重新看待受伤的人;一个人也许做了正确动作,心里仍把别人当作布景。M 和 D 的故事把道德活动放进了沉默、想象和注意之中。选择当然还在,选择以前那个长期形成的“我”也在。
这套哲学也会反过来给默多克的关系史添麻烦。她擅长写人怎样把欲望叫作爱,把控制叫作关心,把自己的剧本当成别人的人生。她本人同样在亲密关系里看错、犹豫、后退,也让别人受伤。哲学的真假要靠论证;关系史留下的,是她反复处理“怎样看见别人”这个问题时,身边那些有自己版本的人。

最后一部小说,和贝利笔下的晚年

1995 年,默多克出版最后一部小说 Jackson's Dilemma。写作已经变得异常艰难。她曾告诉来访者,想法刚出现就会永远消失。临床研究记录显示,神经科医生约翰·霍奇斯在进一步评估后诊断她很可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1996 年 11 月,她的简易精神状态检查得分是 20 分,七个月后降到 10 分。病情在 1997 年公开,默多克去世后的脑部病理检查确认了诊断。2627
研究者后来比较了她早、中、晚期三部小说,发现 Jackson's Dilemma 的词汇多样性明显下降,句法和整体结构的变化却小得多。这个结果提供了一条回顾性线索,也引来同行回应和质疑。文学评价、文本统计、临床检查和死后病理各自回答不同的问题;真正确定疾病的,仍是临床与病理证据。2728
1998 年,贝利在妻子生前出版回忆录。学者玛丽·麦科尔根、詹姆斯·瓦伦丁和穆娅·唐斯后来研究 1999 年英国报纸对默多克之死的报道,发现许多文章把她的晚年写成“自我消失”的单线故事,照片里也总有丈夫陪在一旁。贝利的照料是真实的一部分,贝利的叙述也成了公众观看她的主要框架。329
2001 年的电影《携手人生》进一步固定了这个框架。凯特·温丝莱特扮演热烈的青年默多克,朱迪·丹奇扮演患病的晚年默多克。影评人罗杰·伊伯特说,电影缺了中间部分;彼得·布拉德肖甚至觉得电影应该改名叫“约翰”。一位老年精神病学医生在《英国医学杂志》写道,这部片呈现的是贝利对往事的个人记忆,医学说明和完整传记都在它的范围之外。三个人表达的是评论判断,却都指出了同一个画面问题:默多克最忙碌的几十年又一次退到镜头外。303132

河水、袜子和对面座位上的读者

贝利写下河浴时,默多克已经很难组织自己的版本。那双不肯脱掉的袜子仍然有她的固执,扶她下水的手也有四十三年婚姻的分量。这个场景很动人,也始终带着贝利的取景框。
1999 年 2 月 8 日,默多克在牛津 Vale House 护理院去世,79 岁。贝利在她身边。她生前同意接受死后脑部检查,病理结果显示阿尔茨海默病的典型变化广泛存在。2633
康拉迪在讣告结尾记过另一件小事。他和默多克坐火车从伦敦帕丁顿去牛津,对面一位读者一路埋头读默多克的小说,完全没有认出作者就坐在眼前。默多克看了一会儿,说:“随你怎么说,我至少会讲故事。”4
火车继续开。读者继续看书。默多克坐在对面。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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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adminton School:Our History

    badmintonschool.co.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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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MJ:Iris film review

    pmc.ncbi.nlm.nih.g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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