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莱吉娅·克拉克:把作品交给观众的人
本期介绍巴西艺术家莱吉娅·克拉克:从新具体主义、《Bichos》到《Caminhando》和关系物,看她如何把作品的完成权交给观众的手、身体与感官。
莱吉娅·克拉克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她把画布拆开,也不是她把金属片做成会折叠的「动物」。真正的危险在于:她把作品的完成权从艺术家手里拿走,塞进观众的手、手腕、眼睛和皮肤里。到这一步,博物馆里那个安静观看的人,突然也要为作品负责。
从画布边缘开始的逃离
克拉克本名 Lygia Pimentel Lins,1920 年 10 月 23 日生于巴西贝洛奥里藏特,后来迁居里约。她在 1947、1948 年前后开始跟随 Roberto Burle Marx 和 Zélia Ferreira Salgado 学习艺术,1950 年又带着三个孩子去巴黎学画。1 这条路径听起来像典型现代主义艺术家的履历:地方出身、欧洲训练、抽象绘画、双年展。
但克拉克很快对「一幅画」这个单位不耐烦。MoMA 的艺术家介绍把她放在巴西新具体主义里:1959 年的「新具体宣言」主张,艺术作品不该只是机器或物件,而更接近一个「准身体」。克拉克是宣言签署者之一。2 这句话给她后来的作品开了一个口子:作品不是挂在那里等人理解,它要在空间和时间里和人互相试探。
她早期的《调制表面》还保留着几何抽象的秩序;到了《茧 2 号》一类作品,矩形画布已经被撬开,黑白平面开始站进空间。2 画不再只是一面墙上的窗口,而像一扇刚被掰开的门。
《Bichos》:一件作品拒绝固定姿势
1960 年前后,克拉克做出《Bichos》系列。葡萄牙语里的 bicho 可译作「小动物」或「怪物」;这些作品由铰链连接的铝制平面组成,没有固定朝向,需要观众用手折叠、展开、翻转。MoMA 用《日晷》说明这种经验:作品可以在三维形体和平面浮雕之间来回变化。2 卢林·奥古斯丁画廊的资料也把《Bichos》称为克拉克的标志性作品,强调观众通过参与为雕塑找到不同构型。3
这不是「可以互动」这么轻巧的事。普通雕塑允许你绕着它走,《Bichos》要求你把它拿起来。它会抵抗你的手势,铰链会限制你能做什么。你不是在执行艺术家的说明书,而是在和一个脾气古怪的物体谈判。克拉克后来越走越远,但《Bichos》已经把核心问题摆出来:如果作品每次都要经由不同的手才成立,那么作者到底在哪里?

《Caminhando》:作品变成一次不可代替的动作
1963 年,克拉克做出《Caminhando》(《行走》)。她示范把纸条扭成莫比乌斯环,再沿着纸带不断剪下去;参与者可以自己制作这个动作。MoMA 引用她 1964 年的说法:《Caminhando》只是一种潜能,「你和它将形成一个独一无二、完整、存在性的现实。主体和客体之间没有分离」。2
这件作品的材料几乎穷到只剩纸、胶水和剪刀。也正因为穷,它把问题推到极端:作品不再是那个被保存下来的物件,而是剪刀持续移动时的选择。剪歪了、停顿了、纸断了,都不是瑕疵。它们就是这一次经验的形状。
MoMA Post 上 André Lepecki 的文章指出,克拉克后来拒绝把这些实践归入表演艺术、Happening 或身体艺术。她关心的不是艺术家的身体被观看,而是参与者在行动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能做选择。5 这点很重要。她和同一时期很多身体艺术家的差别,不在于谁更激烈,而在于她把聚光灯撤掉了。
1964 年巴西进入军事独裁和严厉审查时期。MoMA 的介绍把克拉克的这些「命题」放在这一背景下:它们模糊了艺术与经验、观众与艺术家、身体与环境之间的边界。2 如果把《Caminhando》放回这个语境,它就不只是一个形式实验。它像一小段隐蔽的自由练习:没人替你剪,没人替你决定下一刀往哪里走。
从感官物到治疗:她为什么会「放弃艺术」
克拉克后来的路越来越难被传统美术馆语言容纳。她做《身体的怀旧》系列,用柔软物、面具、弹性带、水、塑料袋、石子等日常材料刺激参与者的触觉和身体意识。2 Whitechapel Gallery 2024 至 2025 年的展览说明也把她的路径概括为:从 1950 年代中期到 1970 年代初,她从绘画、纸上作品和《Bichos》走向参与式作品,逐渐缩短作品与观看者之间的距离。4
到 1970 年代,她在巴黎发展「集体身体」实验,让一组参与者通过共同动作体验互相依赖。Whitechapel 的展览活动曾重新激活《Elastic Net》(1974)和《Corpo Coletivo》(1970),说明这些作品围绕集体身份、身体互动和互相牵连展开。4
她生命最后十年更进一步,把「关系物」用于名为《自我的结构化》的治疗实践,时间大致为 1979 至 1988 年。2 这一步最容易引起争议:当艺术家的工作进入治疗室,艺术还剩下什么?我反而觉得,这正是克拉克严苛的地方。她没有把「参与」留在展览话术里,而是追问到尴尬处:如果作品真的由身体经验完成,那么它为什么一定要停在展厅?
她在先锋史里的位置
2014 年,MoMA 为克拉克举办《Lygia Clark: The Abandonment of Art, 1948–1988》,称这是北美首个全面回顾她作品的大展,包含近 300 件作品,并以抽象、新具体主义和「放弃艺术」三条线组织她的生涯。6 2024 年,Whitechapel 又把《The I and the You》称为英国公共美术馆首次大型克拉克回顾展。4 这些迟来的回顾展说明,她的位置长期被欧美先锋艺术叙事低估,也说明她很难被单一标签收编。
她可以被放进几何抽象史、新具体主义、参与式艺术、社会实践、身体艺术、艺术治疗的谱系里。但每放进去一次,她都会从边上漏出来一点。克拉克的麻烦之处就在这里:她不是把艺术扩大成生活的漂亮口号,而是把艺术对象拆到几乎无法收藏、无法交易、无法稳定复演的程度。
如果只想找一个入口,可以从三件作品开始:先看《Bichos》,理解她怎样让雕塑失去固定姿势;再看《Caminhando》,看作品如何缩成一次动作;最后看《眼镜对话》或《集体身体》,感受她如何把「我」和「你」之间的距离做成材料。读到这里再回头看她那句「我一直觉得,能把我的艺术给别人,让别人表达自己,是很奇妙的事」,这句话就不再像艺术家的自谦。2 她真的把作品交出去了,而且交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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