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默斯·坎宁安:把舞蹈从音乐和故事里拆出来的人
介绍默斯·坎宁安如何用偶然性、独立创作的音乐关系和多中心舞台,重新定义舞蹈的结构、现场与观看方式。
舞台为什么要听不见音乐
如果你习惯把舞蹈理解成音乐的可视化,默斯·坎宁安(Merce Cunningham)会让这个习惯失效。他和约翰·凯奇提出过一个直到今天仍然尖锐的命题:舞蹈与音乐可以发生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却分别创作、彼此不服从。舞者不必解释音乐,音乐也不必替舞者制造情绪。1
这不是把舞蹈变得更抽象而已,而是把编舞从一条熟悉的因果链里拆出来:音乐响起,身体回应;动作铺陈,情绪升高;最后由高潮替观众收束意义。坎宁安要留下的是正在发生的动作本身,以及动作之间并不听命于同一中心的关系。
封面说明:本文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用来表现坎宁安的「多中心舞台」与偶然性编舞,不是艺术家的真实照片。
从格雷厄姆的独舞者,到自己的舞团
坎宁安 1919 年出生于美国华盛顿州中利亚,先在 Cornish School 接触舞蹈,后来进入玛莎·格雷厄姆舞团,担任独舞者六年。也是在 Cornish,他认识了凯奇。1944 年,他举办了第一场只演自己编舞的演出,由凯奇提供音乐;1953 年,他组建自己的舞团,让那些无法被传统现代舞容纳的想法获得长期的排练与演出条件。2
1940 年代开始的合作后来持续了数十年。凯奇负责声音,坎宁安负责动作,两人的共同工作却不再把音乐和舞蹈焊成一个整体。坎宁安说,舞蹈的生命在于每一个当下的独立性;这句话听起来像美学宣言,落实到排练里,却是一套很具体的工作纪律:不先替身体安排故事,也不让音乐提前规定身体该如何移动。1
偶然性不是让舞者随便来
坎宁安最容易被误读的词是「偶然性」。它并不等于让舞者即兴发挥,也不意味着作品没有结构。他和凯奇使用 chance operations,把连续性、节奏、时间、舞者数量和空间使用等元素交给一套偶然程序决定;决定之后,动作仍需被学习、排练,并在身体上精确完成。1
这套方法真正改变的,是编舞者对「必须由我决定什么」的看法。编舞不再是一个人把所有关系预先排好,而是设计一个足够严格的框架,让未被预料的组合可以出现。偶然性因此更接近一种反控制的作曲法:它削弱作者的全知,却没有取消作者的责任。
《Story》是这套逻辑较清楚的入口。作品创作于 1963 年,动作短句被固定下来,但每晚演出的顺序重新由偶然程序决定;伊一柳慧的音乐《Sapporo》同时存在,罗伯特·劳申伯格和 Alex Hay 则用演出当地找来的材料制作变化中的布景,甚至让舞台工作人员、嘉宾或临时物件进入现场。作品没有稳定的故事,却让每场演出都保留一部分无法提前写完的现场。3
多中心的舞台,不再只有一个焦点
坎宁安的舞台并不追求把观众的眼睛锁在中央。1958 年的《Antic Meet》由舞团演出,服装与舞台设计来自劳申伯格;这张演出照片里,身体、衣料和舞台空白同时占据画面,动作没有被装饰包成一个单一的视觉高潮。4

这也是他与视觉艺术家合作的重要原因。劳申伯格、贾斯珀·约翰斯、查尔斯·阿特拉斯等人并不是为舞蹈提供一个漂亮的背景,而是在同一个现场里制造另一套感知条件。MoMA 对舞团 1964 年东京演出的研究把这种空间理解为「多个中心」:动作、布景、声音和观众的观看方向可以同时成立,不必被一个主角或一个舞台正面统治。3
东京:先锋不是单向输出
1964 年,坎宁安舞团完成了一次横跨 14 个国家、30 座城市的六个月巡演。东京是其中一个关键停留点。日本前卫艺术界没有只把他的作品看成芭蕾的反面,而是注意到其中关于偶然与不确定性的结构,并把它和城市日常里同时发生的声音、动作和人群联系起来。3
在东京演出的《Story》尤其能说明这一点:动作顺序每晚变化,服装来自一个不断更换内容的袋子,布景材料也从当地现场取得。日本评论家大江健三郎看到的,不是「舞蹈在讲什么」,而是观众被暂时解除对承诺和意义的预期,可以把注意力放回眼前正在发生的东西。3
这段交流值得保留,因为它提醒我们:先锋艺术并不是一个美国艺术家把新方法运到东京、等待当地人接受。凯奇、劳申伯格与坎宁安早已通过日本艺术家、作曲家和机构建立联系;东京的观看方式又反过来照亮了这套舞蹈里原本容易被「反芭蕾」标签遮住的部分。3
晚年:把编舞交给镜头和软件
坎宁安没有把先锋性停在 1950 年代。1970 年代,他开始认真研究舞蹈如何为镜头而作:摄影机可以移动,剪辑可以改变身体的大小和节奏,镜头还能把舞台距离中不易察觉的局部动作放大。晚年,他使用 DanceForms 软件探索动作的可能性,再把这些可能性带回舞者身上;他还把动作捕捉技术用于《BIPED》(1999)等作品的视觉设计。12
这里的技术并不是装饰性的升级。镜头和软件都延续了他早年的问题:怎样让编舞不再只是一个固定的舞台对象,而成为由限制、选择、偶然和身体共同生成的过程。坎宁安一生编了大量舞蹈,也持续制作被称为「Events」的演出形式;他真正留下的不是一套可复制的动作风格,而是一种把决定权拆散、再让现场重新组合的方法。1
从哪里进入
- 先看《Story》:把它当成观察「固定动作如何容纳变化」的入口,先读 MoMA 对 1964 年东京演出的档案文章,再留意作品里动作顺序、音乐与现场物件的关系。
- 再看《Antic Meet》:从身体和布景的并置开始,理解劳申伯格等视觉艺术家为什么不是外部装饰,而是共同制造舞台条件的人。Walker Art Center 的 演出档案文章 提供了照片与保存表演作品的背景。
- 最后进入《BIPED》与晚期影像:如果你关心舞蹈如何跨进电影、动作捕捉和数字工具,可以从 Merce Cunningham Trust 的生平与作品入口 开始,再回看《BIPED》(1999)在动作与投影之间如何分配注意力。
坎宁安的难点不在于「看不懂」。更准确地说,他要求观众放弃一个过于省事的观看位置:不要急着找主角、配乐的情绪和故事的终点,先让多个事件在同一时刻各自发生。舞蹈由此不再是某种意义的外壳,而是一种训练注意力的现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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