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维托·阿孔奇:把观众放进作品里
从诗歌页面到行为、档案与建筑,读懂维托·阿孔奇如何把观众变成被空间组织的使用者。
先从一个问题进入
维托·阿孔奇(Vito Acconci,1940—2017)常被记成 1970 年代那些让观众不知所措的行为艺术家;他的创作线索其实更长:诗歌、页面、身体、录像、装置、公共空间和建筑,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一个人怎样被放进另一个人的空间里。美国艺术家档案馆保存的口述史显示,阿孔奇出生于纽约布朗克斯;他后来把工作推进到建筑和景观设计,并在 1988 年成立 Acconci Studio。1
这期推荐 Nicole Swengley 为《The Art Newspaper》写的访谈《Interview with Vito Acconci: From my space to yours》,发表于 2012 年 12 月。文章值得读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阿孔奇的媒介转换写成履历表:从诗人到行为艺术家,再到建筑设计者,每一步都围绕“人身处其中的空间”展开。2
原文定位:诗人怎样走进空间
阿孔奇早期写诗时,先注意到的往往是词在页面上的位置。他会追问自己为什么从左边界走到右边界,为什么从一页走到下一页;页面于是成了行动发生的场所,时间也从字与字的间距里出现。主读文章把这个起点直接交给阿孔奇的一句自述:
“Why am I limiting myself to a piece of paper when there’s a world out there?”
“外面的世界”在这里带来的变化,首先是尺度变化。阿孔奇把原本属于纸面的移动扩大到现实空间,再把自己的身体放进这套移动里。他在 1960 年代后期转向摄影、录像和行为,以身体作为材料;主读文章的导语概括说,1969 至 1973 年间,他发展和实施了两百多件带有明确概念结构、围绕身体展开的作品。2
阿孔奇把摄影、电影和录像称为“面前的空间”:影像在观看者前方展开,观看者仍然可以站在外面。他更在意另一种安排:观看者本人处于作品空间的中间。正如他在访谈中说的:
“Photography, film and video were sidesteps—spaces in front of you—whereas I was more interested in the space where you were in the middle.”
这句话给后面的行为作品定下了尺度。阿孔奇追求的是近距离的关系:身体、声音、墙面、地板和观众互相挤压,作品由具体位置和具体动作启动。纽约的诗歌圈、杂志实践和跨学科环境构成了他的早期背景;在美国艺术家档案馆的口述史里,他还谈到 1967 至 1969 年间参与编辑实验性诗歌杂志 0-9,以及约翰·凯奇和劳申伯格等人的影响。1

身体成为一间近距离的房间
阿孔奇的早期行为常被描述为挑衅,因为作品确实会让观众感到被盯住、被牵制,甚至被卷入性与权力的紧张关系。主读文章保留了一个更准确的词:他愿意“对抗”,因为他喜欢近距离工作;他不把争议本身当作目标。作品要让人站到关系内部,感受某个动作怎样改变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距离。2
Rubbings(1970)可以作为进入这一阶段的入口。MACBA 的作品资料把阿孔奇概括为一位从空白页面出发、把词语当作移动材料的艺术家;该馆保存的《Rubbings》图像里,画面贴近皮肤与手指,接触本身占据了视觉中心。观众面对的因此是一种身体动作留下的影像关系:观看者无法只看一个独立物件,必须在皮肤、压力和镜头距离之间移动。4

同一时期的 Pryings(1971)把关系推进得更直接:VDB 的艺术家页面将这件作品列入阿孔奇从诗歌转向行为、声音和录像后的代表录像入口;MACBA 的资料图则显示一张被手指撑开的脸部近景。镜头记录了一个动作,却也把观众放在动作的承受面前。45
阿孔奇用一个词说明自己贯穿始终的工作方法:
“Specificity.”
他喜欢抽象思想,却警惕抽象术语,因为抽象术语容易替观众决定应该怎样想。对阿孔奇来说,作品应该把事实摆出来:一个人在什么位置,另一个人怎样进入,声音从哪里传来,身体被怎样安排。观众再从这些事实里自己归纳。2
Seedbed:地板下面的人怎样占据房间
Seedbed 是这套方法最容易记住的例子。主读文章写到,阿孔奇躺在 Sonnabend Gallery 地板下的坡道空间里,通过麦克风和扬声器把声音送进展厅;他根据头顶走过的观众进行性幻想式的言说,使观众脚下的地板同时成为建筑表面、身体边界和声音通道。2
这个机制改变了观看的位置。观众看不见阿孔奇,却知道自己正在经过他的身体上方;观众的行走被作品预先写进声音和空间。阿孔奇藏在地面下,身体反而扩散到整个房间。主读文章因此把他的行为概括为一种近距离控制:作品的重点落在房间如何安排心理关系,落在观众怎样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关系的一端。2
Tate 对这次 Sonnabend Gallery 展览的档案研究提供了一个重要补充。Tate 于 2009 年收藏了与三件 1972 年行为作品有关的材料:Seedbed、Transference Zone 和 Supply Room。这些材料以三块矩形档案板呈现,包含行为的摄影记录、文字说明、计划和阿孔奇的手写痕迹;第四部分 Overall Show 以鸟瞰图记录展览布局。Tate 将四部分合在一起称为 Sonnabend Show Jan 72: Archives(1972)。3

行为结束以后,谁还在控制观看
Tate 文章的观点与主读文章形成了清楚的互补。它把注意力从现场的性心理关系移到“记录”本身:阿孔奇先为行为写下计划与图示,行为发生后又留下摄影和文字;这些材料后来被编排成四块图形档案,再被构成为一件作品。档案因此拥有了自己的形式,不再只是一次现场的附属说明。3
Tate 进一步指出,观众当然需要在场,观众的经验却早已受到作品程序的安排。星期二或星期五进入 Transference Zone,观众会被放进阿孔奇预先设定的情感转移关系;星期三或星期六进入 Seedbed,观众面对的是另一套声音、地板和身体关系。观众参与了作品的实现,作品的基本方向则在观众到来之前已经被设计。3
这也解释了 Walking Performance 的档案位置。Tate 文章记载,阿孔奇曾从城市一处走向画廊开幕现场,每隔十分钟打电话报告自己的位置,并把这次行动的文字记录寄给评论家和 Studio International 编辑 Barbara Reise。类似的文件进入了 Tate Archive;Sonnabend Show Jan 72: Archives 的文件则进入博物馆的艺术收藏。Tate 的结论是,档案记录、艺术品和杂志版面之间的差异,也取决于它们被放进哪一种分发系统。3
这一步把阿孔奇的“页面空间”重新带了回来。纸张、照片、手写图、展厅平面和杂志版面都在安排观看者的位置;作品走出现场以后,文字与图像仍然可以继续组织一次远距离的观看。主读文章特别强调,阿孔奇很早就熟悉如何让没有亲临现场的人,通过文字和图像进入作品的形式。2
画廊为何仍然不够公共
当阿孔奇把观众置于作品内部,他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画廊的边界。主读文章写到,他后来对“公共空间”产生兴趣,因为画廊提供的公共性带有制度限定:人们可以进入,却仍在一个被指定为艺术场所的房间里行动。阿孔奇开始把问题推向真正由许多人共同穿行、停留和使用的地方。2
在美国艺术家档案馆的口述史中,阿孔奇谈到 Instant House、1988 年在 MoMA 举行的 Public Places 展览,以及 Acconci Studio 的形成。他把工作对象从“观看者”转成“使用者”:建筑和景观设计要让人的行走、停留、穿越和共同占用参与空间的完成。1
MACBA 对阿孔奇的机构介绍也把这条路径概括为从纸面行动到画廊、录像、声音、装置,再到公共空间;该页面记载 Acconci Studio 于 1988 年成立,并将工作室描述为让建筑师与从事建筑尺度介入的艺术家共同工作的单元。4
因此,建筑在阿孔奇这里承担的不是一项新职业的标签。它把原先由展厅完成的关系扩大到城市:一个坡道、洞口、通道、座位或传感器,都可以规定人怎样靠近别人,怎样与陌生人共享一块地方。主读文章提到他对“多功能性”的偏爱:空间的用途不必一次显完,人们需要在时间里逐渐发现和使用它。2
阿孔奇还用过一个很准确的形容:
“I’m a fan of complexity, of getting almost lost, getting entangled in the folds.”
“几乎迷路”不是为了制造装饰效果。它描述的是一种使用经验:使用者需要在空间里走一段、试几次,才能知道一个地方允许怎样的停留、穿越和相遇。阿孔奇晚期对建筑与公共空间的兴趣,延续了早期行为的核心动作——把人放到关系内部,让空间通过人的行动显出自己的规则。2
这篇主读文章留下的判断
Swengley 的访谈给出的主线,可以压缩成四个连续动作:阿孔奇先把诗歌中的页面当作空间;随后把页面里的移动扩大为身体在房间中的行动;再用录像、摄影、文字和档案把现场关系继续分发;最后把观众在画廊中的位置转化为使用者在公共空间中的行动。2
这条线解释了他在先锋艺术史中的位置:阿孔奇把作品的材料从物件推向关系,把观看从远处推向现场,把艺术空间的边界推向城市的共同使用。他的作品入口始终很具体——一块地板、一只扬声器、一张脸、一份记录、一条通道。读者从这些具体条件进入,才会看见“先锋”如何发生:艺术家改变的首先是人能站在哪里,以及人站在那里之后必须怎样行动。
继续进入
主读文章是 Nicole Swengley 的《Interview with Vito Acconci: From my space to yours》,刊于《The Art Newspaper》,2012 年 12 月 1 日。文章以阿孔奇获得 Design Miami 年度设计师奖的访谈为入口,完整追踪他从诗歌、行为和录像到建筑、景观与公共空间的自述;从这篇原文开始,读者能直接听见他怎样解释“页面”“具体性”“复杂性”和“使用者”。阅读原文:Interview with Vito Acconci: From my space to yours
想看档案怎样改变行为作品的身份,可以接着读 Tate 对 Sonnabend Show Jan 72: Archives 的研究;想进入录像作品,可以从 Video Data Bank 的阿孔奇艺术家页面开始;想按馆藏作品继续浏览,可以使用 MACBA 的 Vito Acconci 作品入口。三个入口分别把读者带向档案结构、录像目录和作品资料。345
本期封面为无文字的 AI 概念视觉,借用“页面被撑开、空间变得可进入”的关系来识别本期主题;它不是历史照片,也不承担阿孔奇作品事实的证明。
References
- 1
- 2Interview with Vito Acconci: From my space to yours
theartnewspaper.com
- 3
- 4Vito Acconci
macba.cat
- 5Vito Acconci
vd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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