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砯:让转盘、洗衣机和虫子替他做决定

黄永砯:让转盘、洗衣机和虫子替他做决定

从 MoMA 2015 年刊出的长访谈进入黄永砯:转盘、骰子、洗衣机和虫子怎样一步步拿走作者自己的决定权,他 1989 年之后在巴黎做出的活体动物与纪念碑,以及他在中国与欧洲分别撞上的两种审查。

1987 年 12 月 1 日,黄永砯往自家洗衣机里塞了两本书:王伯敏的《中国绘画史》和赫伯特·里德的《现代绘画简史》。滚筒转满两分钟,他捞出一团认不出字迹的纸浆,摊在一块碎玻璃上,底下垫一只木箱。木箱翻盖上用毛笔写着作品全名和日期,箱体上还有一行小字,记着 1993 年 11 月在巴黎重做1
两分钟之后,两部各自写了几十年的美术史变成同一堆纸浆。这件作品后来成了黄永砯(1954—2019)的名片,他余下的三十年都在处理它提出的那件事:一件作品由谁做决定。
MoMA(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线上平台 post 在 2015 年 5 月 19 日刊出一篇长访谈,署名是李雨潔与黄永砯,采访于 2014 年 6 月 22 日在南特他的工作室进行2。英文标题把他写成三种人:洗书的人、占卜的人、捕虫的人。这篇回述按作品逐年展开,从 1981 年的毕业创作一直讲到 2014 年,是少见的由他自己交代方法的长文;MoMA 同时刊出了中文版3

让转盘和骰子替他做决定

1981 年,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的毕业创作,黄永砯交出的是一组喷枪画。他用的是给家具喷漆的工业喷枪,配一台空气压缩机,颜色喷下去就是一大片。老师的评语只有一句:是不是太简单了2
他自己回头看这组画,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画笔可以随手腕左右移动,喷枪做不到,几秒钟冲出一大片颜色,想改也改不动。被动在他那里成了一个可以探索的位置,他形容那时的状态「几乎是在用潜意识作画」2
1985 年,他做了第一台转盘。画布先等分成八格,转盘也分成八格,指针停在哪一格就画哪一格;颜色由骰子从二十五种里掷出来。这二十五种颜色之所以入选,理由是容易弄到:墙漆、洗笔水,凡是带颜色的都算,油画颜料和水粉反倒不在名单上2。他用这台转盘画了五张,只展出四张,第五张一直没画完,他后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展览时他把转盘和画摆在一起,作品就叫《非表达绘画》。
1987年,黄永砯在厦门的工作室里
1987 年他在厦门的工作室。画面右侧那张分成扇形的圆桌就是转盘,画什么、用什么颜色,都由它和骰子定下来2
两年后他做了《四个轮子的大转盘》。轮盘分内外两圈,内圈六十四格,外圈三百八十四格,格子里写的是「湿的方法」这样的条目。他只把外圈的条目拿来当作品标题,内圈的条目决定作品的背景条件2。1988 年为巴黎《大地魔术师》(Magiciens de la terre)展准备的《六条标准的转盘》,他一次也没有真的用它创作过。1991 年的《小赌转盘》是用来给作品定价的,没人愿意陪他玩这个游戏,他说他要问的是「一件作品的价格多少才合适」2
占卜这件事,他有具体规矩。1983 年他写过《关于中国现代绘画命运的卜卦》,「卜卦」这个词大概就是那时候第一次用上。占卜在他那里只做一件事:提醒你不该做什么。同一个问题不能问第二次,问了第二次,仪器就不准了;这条规矩让提问题的人和仪器之间隔开一段距离2。1987 年 12 月 1 日,大转盘停下的条目是「湿的方法」,洗书那一幕就是这么来的。
费大为在 2005 年为明尼阿波利斯的沃克艺术中心(Walker Art Center)回顾展《占卜者之屋》写的图录文章里,把转盘要对付的东西讲得更清楚。1980 年代中期,中国先锋艺术里最响的口号是「表现自我」,表现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成了主流样式;黄永砯认为,要拆掉绘画,先得抽干这股情绪里的水分。转盘切断作品与作者之间那条必然的联系,取消原创性,把自我从创作里挪出去1
1980 年代末的黄山会议上,来自全国的先锋艺术家带着自认最出格的作品幻灯片互相较劲。轮到厦门达达,黄永砯放了四张西方古典绘画的幻灯片,解释说出发时拿错了片子。他接着补了一句:唯一要紧的是有片子可放,片子出不出格、是不是他自己画的,都无所谓。费大为说,这是一套新的「自我」——与自然平起平坐,谦卑本身带着攻击性1

把刚展出的画烧掉

1986 年 9 月 8 日到 10 月 5 日,厦门达达在厦门办了第一次公开展览,展品里有不少用日常商品拼起来的装置,这在当时的中国先锋艺术展上还很少见。展览结束之后,团体决定在 11 月 24 日把参展作品堆在一起烧掉,并发布了《焚烧声明》1。费大为引述的声明里写着「直到艺术被摧毁,生活才得安宁」,还有一句「达达死了,小心火」1
黄永砯是提议烧作品的那个人。他后来补充了执行上的细节:烧的主要是画,因为画幅大,烧起来的动静最大;照片和复印件反倒留了下来,不值得复制的东西才躲过了火;那件英文名叫 Ringing Pistol 的小作品也在火外,它在墙上被人取走了2
对他来说,焚烧是那次展览让他不满意的产物。展览的立意是「现代艺术」,征集作品没有明确标准,最后堆了一屋子油画、水墨和抽象雕塑;他要的展览得能改变作品的性质、能提出问题,而「现代艺术」这个主题太含糊2。他强调焚烧只是一个阶段、一种手段:如果焚烧本身就是终点,艺术终结之后就没法再当艺术家了2
1986年11月24日,厦门达达集中焚烧刚展出过的作品
1986 年 11 月 24 日的焚烧现场。烟柱的高度说明这是一次真正的点火,火里主要是他们刚展出的绘画2
两个月后,1986 年 12 月,厦门达达在福建美术馆做了一次「事件」:先向美术馆提交一份展览方案,等对方接受之后在开展前临时改掉,把美术馆周围工地上的材料搬进展厅,拍完照片,展览在正式开放之前就关了门。黄永砯的解释是,这次行动针对的是观众关于「艺术」的意见,以及作为艺术系统样本的美术馆1
他们为计划中的全国先锋艺术展提交过一份《拖走美术馆》方案:用大约四千米草绳拴住美术馆的柱子,由全体成员一起拉。方案列明了所需材料,最终停在了纸上2。「避开美术馆」这个说法来自他们内部的一场讨论:在受人邀请进入美术馆的展览里,怎么同时待在门外。他们给出的答案包括在厕所、走廊、楼梯间展出,也包括往地上撒米,因为米不显眼2
1989 年 2 月 5 日,《中国现代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肖鲁对着自己的作品开了两枪,展览随后两度关闭2。黄永砯不在现场。他说圈子里的气氛早就坏了,有人洗脚、孵鸡蛋、发避孕套,人人都在为名和利争抢,开枪是最极端的做法;而他当时已经知道要去法国,不愿意做任何冒险的事2

两分钟洗掉两部美术史

洗书那天,转盘停下的条目是「湿的方法」,属于这一方法的作品不止一件。他把里德和王伯敏的书一起放进洗衣机转了两分钟,又把自己的一幅油画洗了五分钟2
费大为把这一步解释成一次禅式的回答:两种文化之间的影响不按方法、逻辑、观念或伦理发生,它在一个不间断的瞬间里完成;两套传统被粉碎之后混乱地叠在一起。洗和晾要得到的结果,是让文化这个概念更「脏」——在他看来,纯粹的文化本来就不存在,「脏」的文化才有活力1
《〈中国绘画史〉和〈现代绘画简史〉在洗衣机里搅拌了两分钟》,1987年,1993年11月在巴黎重做
木箱翻盖内侧写着作品全名与「1987.12.1」,箱体上记着重做的日期。沃克艺术中心藏1
这条线索他后来一直在用。1988 年他洗的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和一整柜书;1989 年为《大地魔术师》展做的《爬行物》改用报纸,报纸是现成的材料,那个体量需要成吨的纸,几本书不够用2。纸浆在展厅里堆成一座龟形的墓,三台洗衣机靠着墙;这件作品 2013 年由香港的 M+ 博物馆重做,现在收在 M+ 的藏品里4

巴黎:从纸浆到虫子,再到纪念碑

1989 年,他作为三位中国艺术家之一受邀参加巴黎的《大地魔术师》展,此后留在法国;他的伴侣沈远 1990 年才到,过程并不容易,靠的是展览上认识的朋友和普罗旺斯美术学院的关系发出邀请函2。他说自己只是顺着形势走,邀请多了就留下来了,「还没反应过来,二十年就过去了」2
1993 年,他在牛津做了《黄祸》,把大约一千只蝗虫放在博物馆入口,那次展览顺利办完2。同年的《世界剧场》换了另一种布置:龟形笼子里放进蛇、蟾蜍、蜘蛛和蜈蚣,动物在里面互相捕食。M+ 副总监兼总策展人 Doryun Chong 写道,这个笼子借用了英国哲学家边沁在十八世纪末设计的圆形监狱,一座用于囚禁与监视的建筑原型4
这件作品首展在斯图加特的索利图德城堡,观众不多,展会没有出事;后来在温哥华和巴黎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的展出都出了问题:蓬皮杜的员工写信抗议,法国一家动物保护组织介入,一位知名女演员以主席身份致信博物馆,警察出面,他被告上法庭,由律师代为处理2。他把这些抗议信、提交给政府的文件、博物馆馆长与策展人之间的通信一并展出,说这批材料让作品多长出一层,「完全是意外所得」2
《世界剧场》,1993年
《世界剧场》的展出实景。龟形笼架由六边形金属格和玻璃拼成,里面放的是活的蛇、蟾蜍、蜘蛛和蜈蚣2
两种审查在他身上叠着。1980 年代他在国内遇到的审查依据的是观念和意识形态,规定什么能表达、什么不能;到了民主社会,依据换了,变成公共安全和动物福利,策展人担心的是踩线。被审查在他那里也提供了推力,这些阻力推着他把作品往前做;同时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越线得有理由2
1997 年明斯特十年雕塑展,他做了《千手观音》:一只被放大的瓶架,指向杜尚 1914 年的现成品,与千手观音合体;它至今留在明斯特,是那届展览留下来的少数永久作品之一4。1999 年,他代表法国参加第 48 届威尼斯双年展,用九根木柱从新古典主义展馆的中央圆厅穿出去,柱子上是《山海经》里的怪兽4
2001 年 4 月,美国 EP-3 侦察机与中国战斗机在南海相撞。黄永砯用这架飞机做《蝙蝠计划》:前三版分别按实尺重做机身与尾翼、驾驶舱与左翼、右翼,三版在中国都被审查4。2005 年,沃克艺术中心为他的回顾展《占卜者之屋》委任了第四版,他和策展人 Doryun Chong 跑到加州莫哈韦沙漠的飞机坟场找到一只真的驾驶舱,搭成《蝙蝠计划 IV》,作品里还挂着几百只标本蝙蝠4
2007 年,《占卜者之屋》巡回到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Doryun Chong 称,这大概是中国第一次为艺术家举办完整规模的美术馆回顾展4。2016 年,他在巴黎大皇宫做了 Monumenta《帝国》:集装箱堆成起伏的地形,一条巨大的蛇骨从中间穿过;同年,科隆路德维希博物馆把沃尔夫冈·哈恩奖颁给他4。2019 年 10 月 20 日,黄永砯在巴黎去世,65 岁4

那六年算不算数

访谈快结束时,问的人和他都绕到了同一个地方。人们谈起黄永砯,谈得最多的是厦门那六年;而他在法国已经工作了二十五年。他反问:如果 1989 年以后那些作品不存在,前面那六年还算数吗?厦门达达的另外五六个人在他离开之后就停了,他们的作品为什么被当成没有意义?他说出国前后的作品分不开,一件作品常常靠很多年以前打下的底子2
他给自己的答案很短:「因为我的生活在这里,我整个人的存在都在这里……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我要工作。」2
想看作品的话,M+ 收藏了 1989 年《爬行物》的 2013 年重做版,M+ 杂志上还留着 Doryun Chong 在 2016 年颁奖礼上宣读的那篇颂词,他去世后作为纪念文章重刊4。沃克艺术中心把 2005 年回顾展的档案和费大为那篇文章都留在网站上1;他去世后,2005 年展览期间的馆长 Kathy Halbreich 写下了悼文《A Contemporary Oracle: Huang Yong Ping (1954–2019)》。MoMA 的藏品里有 1997 年的《轿子》,竹、藤、垫子、殖民时期的帽子和蛇皮拼成一件抬椅《Palanquin》,还有 1987 年在厦门做的《鞭炮裤》。巴黎的 Mennour 与纽约的 Gladstone 两家画廊代管他的作品名录,查一件作品的年份和材料,比二手介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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