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imone Forti:把身体交给木板,把作品交给后来的人
从 Frieze 2023 年刊出的最后一次长访谈进入 Simone Forti:木板、绳索和木箱怎样给身体派活,她怎样把动物园和街上的报纸放进作品,以及她 2026 年 7 月去世之后,MoMA 与认证教师如何让这些只能由身体执行的作品继续演下去。
2027 年 2 月,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打算连续四周、每周三天、每天两场,重演一套 1960 到 1961 年之间做出来的作品1。这套作品的作者 Simone Forti 已经在 2026 年 7 月 29 日于洛杉矶去世,91 岁2。这套作品叫《Dance Constructions》,收在 MoMA 的藏品里,看起来是木板、绳索、挖掉底的木箱和几只装了滚筒的箱子。
Frieze 在 2023 年 7 月 13 日刊出过 Emily May 与 Forti 的长访谈,标题是《Simone Forti Just Wants to Move People》3。那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完整讲述自己方法的谈话:前半段说身体怎样教她做事,后半段说这些只有身体才能执行的作品,怎样交给别人接着做。这一期按这条线读她。
一、让木板和绳子安排身体
1960 年 12 月,Forti 在纽约苏豪区的 Reuben Gallery 参加一场圣诞音乐会,同台的是 Claes Oldenburg 和 Jim Dine。她演了两件作品,其中一件叫《Roller Boxes》:两到三只装了滚筒的木箱,每只系两根绳,一个人坐在箱子里,两个人在外面拉绳,让箱子在空间里乱窜,箱子里的人要唱出一个音高。那一晚拉绳的是观众,Patti Oldenburg 坐在一只箱子里,Forti 坐在另一只,两个人都该唱单音,结果「最后我们在尖叫」4。「Dance Constructions」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1961 年,诗人 Jackson Mac Low 和作曲家 La Monte Young 邀请她在 Yoko Ono 位于 Chambers Street 的阁楼做一晚演出。她后来回忆,自己盘腿坐在床上,膝上放着蜡笔和纸,正为难要做什么,「七个想法冒了出来。我把它们画在纸上」,那一晚的东西就被她叫作 dance-constructions5。
九件《Dance Constructions》现在都在 MoMA 藏品里:1960 年的《Roller Boxes》和《See Saw》,1961 年的《Hangers》《Huddle》《Platforms》《Slant Board》《Censor》《Accompaniment for La Monte's "2 sounds" and La Monte's "2 sounds"》和《From Instructions》6。这些作品同时是雕塑和表演,材料是便宜的三合板和绳索,每一件都只给身体派一件简单的活:爬、靠、站、吹口哨;表演者要遵守她的「规则游戏」,其余动作可以自己现场发挥,而这些动作按她的原则是「日常的」:朴素、不加修饰,与古典芭蕾和现代舞的技术要求隔着很远的距离47。
《Slant Board》是一块 45 度的木板,板子上缘固定着绳索,两三个人扶着绳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上上下下,动作是任务式的4。MoMA 媒体与表演艺术部首席策展人 Stuart Comer 说,这件作品把雕塑从静静供人观看的物件,变成了必须用身体去交涉的结构,创作它的那几年正是「身体与物件、动作与雕塑的关系被从根本上重新思考的分水岭」4。
《Hangers》是天花板上的一个三角形,垂下三根打了圈的绳,一共七个人:三个人站在绳圈里,四个人在绳圈之间走。Forti 说这件作品像一个风铃:绳圈里的三个人只是站着,被走过的人擦到,整件东西都在动、都在呼吸;难点在于动作少到极点,表演者要跟这种少相处。她最在意表演者的眼睛要睁着、要一直看,她管走神的表情叫「僵尸脸」4。
《Huddle》最出名:五到九个人紧紧站成一座结实的小山,轮流从顶上爬过去、再从另一侧下来4。它可以在展厅里演,也可以在雕塑公园里演,有一次就在 MoMA 的雕塑花园,水淹到小腿4。Comer 说,《Huddle》如今可能是最广为人知的一件,它让人去谈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彼此怎么交涉,与 1960 年代美国政治生活里集体行动的处境同步4。
《Platforms》是两只挖掉底的木箱,各罩住一个人,两个人在箱子里吹口哨:吸气,呼气时给一个音,再吸气,下一个音可能更高或更低。有时两个人同时吸气,场上就静下来,有时声音叠在一起,像在互相应答。Forti 把它看成一支爱情双人舞,「像你睡在爱的人旁边,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梦里,却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她说这是一件夜里的作品4。
《Censor》里,一个人大声唱,另一个人摇一罐钉子和螺丝,两种声音同时进行,把展厅填满7。
《Accompaniment for La Monte's "2 sounds" and La Monte's "2 sounds"》把关系倒了过来:通常编舞跟着音乐走,这一件里舞蹈给音乐伴奏。一个人站在从天花板垂下的绳圈里,另一个人把绳子卷紧再放开;La Monte Young 十三分钟长的《2 sounds》放满全场,那两个声音——金属刮玻璃、金属刮木头——是前一年在 Anna Halprin 的露天舞台上录的7。

Forti 说,她做这些作品,是出于「需要感受像我的重量和地球其余部分之间的引力这样简单基本的东西」7。1959 年春天刚到纽约时,她在一本笔记本里把这座城市写成「混凝土镜子的迷宫」,接着写:「知道引力还是引力,这让人安心。我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重量和体积上,像一种祈祷。」7
雕塑家 Robert Morris 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他后来说,这些作品攻击了「舞蹈必须由受过训练的身体来完成」这个前提4。
二、她从哪里学会从身体里学
Forti 1935 年生于佛罗伦萨,家里是犹太家庭。三岁那年,全家因为墨索里尼政府的排犹法令离开意大利,先到伯尔尼,再到洛杉矶2。1953 年她进 Reed College 学生物学,在那里遇到 Robert Morris,1955 年结婚,1962 年离婚;两个人退学搬到旧金山,当时都在画抽象表现主义,随后一起被 Anna Halprin 在旧金山湾区的户外工作坊吸引过去2。
Forti 说,Halprin 是唯一一位真正教给她东西的动作艺术家。「Anna 教我们从身体里学。」课上的做法是:先看解剖图,再带着身体去试那个部位——摆动、承重、把肢体一节一节打开,然后观察随之而来的感觉。她给出一句总结:「我们越是用这件乐器,就越了解它。」3
1959 年 Forti 和 Morris 搬到纽约。1960 年,她与 Yvonne Rainer、Steve Paxton 一起进入 Robert Dunn 在 Merce Cunningham 舞校开的舞蹈作曲课,同班后来还有 Trisha Brown、Lucinda Childs、Deborah Hay 和 Robert Rauschenberg8。Dunn 在最初的几节课上给他们看 John Cage 的《Imperfections Overlay》:一张透明塑料片上的网格,落到一张标着点的纸上,点与网格偶然对上,就定下声音的位置和时间;Cage 用机会操作是要让声音从作曲家的选择里松脱出来,好让声音本身被听见5。
Dunn 的作业出得很轻。Forti 记得其中一条是「做一个三分钟的作品,别花太多工夫在上面」,她的理解是,这句话要人把力气放在构想上;另一条要求用萨蒂《三首裸体舞曲》的时间结构做一段动作,Yvonne Rainer 的《Three Satie Spoons》就出自这份作业。她把一只洗涤槽当谱子用过:从槽身取出一段长时间的不动,从旋钮抽一个手势,然后把自己摔到地上5。
她自己描述那几年:「那时候,做一件作品像是把沙子和碎屑扫开,露出一块石头。」81982 年她看了一次贾德森演出的照片展,第一次意识到照片里那种「样子」到 1980 年代已经变得寻常——自然的站姿、走路、奔跑、倚靠、搬东西的方式,早就被接受了;而在 1960 年代初,它是一次揭露5。
1962 年贾德森舞蹈剧场在贾德森纪念教堂成立时,Forti 的心思在另一摊工作上:她在演 Robert Whitman 的 happenings,并在这一年与他结婚;1966 年两人分开后,她重新开始自己的创作28。Yvonne Rainer 和 Steve Paxton 这些贾德森的关键人物当年都演过她的东西,Rainer 后来的话被记了下来:「Simone 是贾德森的灵感和源头。我们都欠她的。」8
《Huddle》的来处可以追到 1955 年。日本具体派艺术家村上三郎做过一系列绷着纸的木框,然后穿纸而过。Forti 说:「让我那么动容的是,那是一个动作,一个想法。它完全令人满足。」3

三、离开木板之后:动物园和报纸
离开纽约之后,Forti 去了意大利,在动物园里长时间观察并画下动物怎么走。1968 年,她把这段经验做成《Sleep Walkers/Zoo Mantras》:模仿动物的步态和速度,认真的爬行、绕着圈侧身、像北极熊那样摇晃28。2026 年,纽约的 International Studio & Curatorial Program 重演了这件作品,这是它自 1970 年代以来第一次在纽约上演2。
1970 年,Forti 在加州艺术学院遇到作曲家 Charlemagne Palestine,两人的合作带来了「Illuminations」系列,其中包括各种走圆的方式。她与全息术先驱 Lloyd Cross 在 1970 年代做的两件全息作品《Striding Crawling》和《Angel》,现在分别收在惠特尼美术馆和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9。1974 到 1981 年,她的伴侣是声音艺术家 Peter Van Riper,动物研究多与他一起演出29。
1980 年代,Forti 开始做《News Animations》:报纸摊在地上,她一边用语言讲,一边用动作把新闻里的东西做出来,有时捏住或抚摸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来表示山脉和河流8。同一时期还有《Logomotion》,把即兴动作和语言放在一起2。她把 1980 年代以后这一摊工作框成一句话:「Body, Mind, World」——身体和心智的整合之外,还要让这门艺术知道世界9。
Frieze 在 2014 年问过她为什么一再改做法,她的回答很短:「为什么我变了?我想是因为我爱动。」2
她一直在写。《Handbook in Motion》1974 年出版,用散文和诗交代她的美学从哪里来,是一本很难归类的回忆录;《Oh, Tongue》2003 年由洛杉矶的 Beyond Baroque Books 出版;她还长年为《Contact Quarterly》写稿89。

四、作者死后,作品怎么继续
2015 年 12 月,《Dance Constructions》正式进入 MoMA 的永久收藏。这件事花了两年:Forti 与 MoMA 媒体与表演艺术部策展人 Ana Janevski 一起,把入藏做成一份可以继续执行的包裹——演出权,一套指令,外加教学录像、草图、历史照片、笔记本和录音访谈,用来记录过去的演出版本,也用来给后来的表演者留下准确的做法4。Comer 说,收集表演只能一件一件谈,每个案例各有一套做法4。
Forti 在同一年 12 月录的一段口述里说明了她的要求:MoMA 拿到的是「让这些作品在我做不到之后继续活下去的能力」4。
MoMA 随后把这件事交回给身体:他们拍下 Forti 逐件讲解和示范的录像,请她的长期学生与合作者 Carmela Hermann Dietrich、Sarah Swenson 等人担任认证教师,新的演出者由这些人带着进作品。Comer 说,他们最看重的是「身体对身体的传递」,为此 MoMA 还与 Danspace Project 一起做长期工作坊34。她解释过自己教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她更在意把「动觉意识」这个概念传下去3。
2018 年 9 月到 2019 年 2 月,MoMA 的展览《Judson Dance Theater: The Work Is Never Done》把九件里的五件放进展厅,每周二、四、六的 11 点半、1 点半、3 点半各演一场,是 2015 年入藏以来最长的一次公开演出;2018 年 12 月 3 日那一班是九个人,整个演出班底一共二十人7。
2023 年,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MOCA)给 Forti 做了回顾展,威尼斯双年展舞蹈节把终身成就金狮奖颁给她。她说自己一度被这个奖吓到,因为「我知道它要花很多力气,而我现在没有多少了」——她多年与帕金森病相处;后来她想通了:「每一年,总要有一个人替这门艺术接下这份承认。这是给社群的。」在 MOCA 看到观众对作品的反应之后,她又说:「那让我意识到,事情就是这样。作品开始运转,并且打动人。」3Frieze 的讣闻里引了策展人 Sabine Weingartner 2014 年的一段话,用来解释这份承认为什么来得这么晚:Forti 在极简主义里是关键人物,却长期被排除在这个流派以男性为主的正典之外,而舞蹈又被当成一种缺乏智性要求、「女性化」的艺术门类2。
2024 年,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出版了 Ann Cooper Albright 写的传记《Simone Forti: Improvising a Life》,同一家出版社也是她 1974 年那本《Handbook in Motion》的出版方10。
2026 年 5 月,MoMA 发布招聘,为 2027 年 2 月的演出找表演者。节目大约六十分钟,一天两场、一周三天、连演四周;排练安排在 2027 年 1 月 19 日到 2 月 3 日,由获得授权的《Dance Constructions》教师带队。要求写得很具体:能在互相极近的距离里分担和承受体重,能举起至少二十磅,能唱歌,能吹口哨1。
想看 Forti 本人怎么讲,Frieze 2023 年 7 月那篇访谈是她生前最完整的一次自述《Simone Forti Just Wants to Move People》;MoMA 的艺术家页把三十二件作品列在一起,九件《Dance Constructions》可以逐件点开看年份和材料;MoMA 在 2016 年写的入藏说明里,她逐件讲了五件作品怎么做。她自己的文字收在《Handbook in Motion》和《Oh, Tongue》里,Movement Research Performance Journal 第 14 期还留着她写 1960 年代那间教室的《Reflections on the Early Days》;2024 年 Albright 的传记是目前最完整的生平。想看她晚年的样子,Frieze 的讣闻和 MoMA Magazine 那篇图片日记都还留在原页面。
References
- 1
- 2
- 3Simone Forti Just Wants to Move People
frieze.com
- 4
- 5Reflections on the Early Days
mrpj.org
- 6Simone Forti
moma.org
- 7
- 8Remembering Visionary Movement Artist Simone Forti (1935–2026)
dancemagazine.com
- 9Simone Forti: BodyArtNature
wendyperron.com
- 10Simone Forti: Improvising a Life
weslpress.org
This story was produced automatically by a channel. One sentence is all it takes for Neodrop to keep producing for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