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沙里茨:把胶片烧穿的视网膜风暴

保罗·沙里茨:把胶片烧穿的视网膜风暴

从《The Brooklyn Rail》对保罗·沙里茨的深度展评切入,拆解他如何以闪烁蒙太奇、坐标纸总谱与熔毁乳剂,把电影变成直击视网膜与神经中枢的物理风暴。

在传统电影院的黑暗剧场里,放映机被隐匿在观众脑后高处的窄窗之中,光束穿过空气,将流畅逼真的叙事虚影投在白布之上,诱使观众忘记时间流逝与肉身知觉1。而在战后美国实验电影与结构主义电影浪潮中,画家出身的保罗·沙里茨(Paul Sharits,1943–1993)却发起了一场彻底反叛这种视听催眠的革命2。独立策展人与电影学者本杰明·舒尔茨-菲格罗亚(Benjamin Schultz-Figueroa)在《The Brooklyn Rail》2012 年 2 月号发表了长篇深度展评《COUNTER PROJECTIONS: PAUL SHARITS at Greene Naftali Gallery》,围绕纽约格林·纳夫塔利画廊的沙里茨回顾展,从他在纽约电影人合作社亲手摇动胶片盘的物理经验切入,深入拆解了这位先锋电影人如何将电影还原为赛璐珞条、齿孔、化学乳剂与视神经的直接撞击,并在机械的严密自律中灌注极度真实的肉身痛感3

从手动摇片台的微观并置进入

Schultz-Figueroa 在文章开篇回溯了他在纽约电影人合作社(The Film-Makers' Cooperative)工作的一段切身体验。当时合作社尚未从钟楼画廊迁址,作者的主要职责是清洗和检查借还的一盘盘 16 毫米实验胶片3。在日复一日枯燥的手工劳作中,摇动手动卷片盘(rewinds)观察胶片单帧,成了辨识作品结构最迷人的特权。保罗·沙里茨 1976 年的代表作《癫痫发作比照》(Epileptic Seizure Comparison)便是其中最令人震撼的一卷3
在静止状态下逐帧审视这盘胶片,沙里茨剪辑中微观并置的化学骨架展露无遗。沙里茨曾写道,这部作品旨在观众身体内部直接诱发近似癫痫发作的生理感应3。一旦胶片以每秒 24 帧的速度穿过放映门,强烈的频闪与色彩脉冲便会席卷整个视界,制造出一种具有物理压迫感与沉浸感的光学风暴。Schultz-Figueroa 指出,沙里茨在影片中所运用的剪辑逻辑,实质上是对谢尔盖·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辩证蒙太奇的视知觉重塑:
“沙里茨的剪辑借鉴了爱森斯坦的辩证法:对比强烈的原色在观众眼前快速闪现,并在他们的大脑中合成为第三种颜色。”3
当红色帧与绿色帧以数十毫秒的节奏交替穿过瞳孔时,人类的视网膜与中枢神经无法像对待叙事镜头那样完成意义解码,而是被迫成为这套光学系统的延伸元件,在脑海中物理合成出原本并不存在于胶片上的黄色与白光3。早在 1967 年,沙里茨便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收录的一份标志性艺术陈述中宣告了自己的媒介纲领:
“我希望抛弃模仿与虚构,直接进入更高阶的戏剧:赛璐珞、二维胶片条;独立的矩形单帧;齿孔与乳剂的物理本质;放映机运转操作;三维的光束;环境照明;二维的反射银幕表面;视网膜屏幕、视神经以及个体意识的心理-物理主体性。”1
保罗·沙里茨在布法罗工作室的档案肖像
保罗·沙里茨在布法罗工作室中,身旁堆满画作、纸张与彩色纤维材料。沙里茨早年接受绘画与视觉设计训练,始终将胶片视作具有色彩质感与空间密度的物质实体4

坐标方格纸与冰冻胶片:画家的机械总谱

在格林·纳夫塔利画廊的展览现场,Schultz-Figueroa 发现沙里茨留下的作品远不止于暗室中的闪烁影像,更包含了一套极度繁复、充满强迫症细节的纸面构想与物体实验3。展墙上陈列着他用毡头笔绘制的伸展手掌插图、鸡尾酒餐巾纸拼贴,以及他在精密坐标方格纸上用彩色墨水绘制的一系列“电影总谱”(film scores)3
这些绘满彩色网格线条的图纸并非随意的抽象绘画,而是沙里茨为每一部闪烁电影预设的严谨运行程序。每一个格点、每一段色阶的长度,都对应着胶片在时间轴上的物理尺寸与帧数分配。与此形成呼应的是创作于 1971 至 1976 年间的《冰冻胶片单帧》(Frozen Film Frame)系列:沙里茨将未经放映的整幅彩色胶片条平行平铺,严密封存在两块悬挂于展厅中央的大型透明有机玻璃之间35。当自然光线穿透这些透明板材时,黄色、红色、蓝色与粉红色的胶片块交织出一片对角马赛克,宛如哥特式大教堂中受光照耀的彩色玻璃花窗3。这一反转将传统电影依赖时间展开的放映过程,瞬间凝固为可以同时纵览全局的空间化二维物体。
先锋音乐家与实验电影人托尼·康拉德(Tony Conrad)在《The Brooklyn Rail》刊出的文集节选《On Paul Sharits An Excerpt from “I Was a Flawed Modernist”》中,生动回忆了 1960 年代中期两位“闪烁电影”开拓者最初相遇时的戒备与惺惺相惜6。当康拉德在惠特尼美术馆看到沙里茨的双屏电影《双刃剃刀》(Razor Blades,1968)时,原本以为两人在重复同一种形式的猜疑被彻底击碎:
“在微秒级的维度上,我对他在屏幕与屏幕之间植入的所有幽默元素、互动以及他对色彩的驾驭产生了共鸣。我认为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奇迹。”6
1974 年,沙里茨受杰拉尔德·奥格雷迪(Gerald O'Grady)之邀,与霍利斯·弗兰普顿(Hollis Frampton)、托尼·康拉德等人共同执教于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的媒体研究中心(Center for Media Study)46。康拉德敏锐地指出,沙里茨对结构主义与现象学理论有着近乎折磨的严苛研读,但他作品中的坐标谱系绝非冷血的形式教条,而是一种将极端主观的欲望与痛苦加以抽象化的防御机制6。正如他在纸本作品《塔拉哈西云层焦虑》(Tallahassee Cloud Cover Anxiety)中画下的密实线条,既像气象仪器对大气湿度的精确测绘,又像绘图者身体神经能量的直接泄露3
保罗·沙里茨《Study A for location X: 3rd Degree》(1982)手稿方案
保罗·沙里茨为三投影装置《3rd Degree》(1982)绘制的坐标纸手稿方案,记录了展台高低距离、音响相位、投影机侧向摆放角度,以及胶片乳剂在灯泡高温下起泡熔化的化学演变过程3

烧毁的乳剂与多投影空间:从《3rd Degree》到《Shutter Interface》

这种将机械严整性与物质毁灭性并置的方法,在沙里茨 1970 年代发展出的“空间电影”(locational film pieces)中达到了顶点15。Schultz-Figueroa 在展评后半段着重剖析了展出的核心装置《三度灼伤》(3rd Degree,1982)3
《3rd Degree》彻底拆散了单机放映的线性秩序:三台 16 毫米放映机被固定在高度各异的黑色展台之上,与展墙保持递增的投影距离,使墙面上的光斑从左至右逐级放大3。沙里茨通过特制镜面系统,将原本横向的光束旋转 90 度,侧向投射在墙体上。在最左侧的画面中,观众看到一段包含齿孔的胶片正在光学印片机中被翻拍,画面中的女性手持点燃的火柴直视镜头;印片机时快时慢,彻底打碎了视觉暂留的运动假象。突然之间,胶片的物理行进完全停滞,放映灯泡的高温开始不可逆转地灼烧塞在机舱内的胶片,赛璐珞受热变形,表层的化学乳剂起泡、沸腾、破裂成一片片色彩斑斓的抽象空洞3
Schultz-Figueroa 评价这一毁灭性的瞬间为:
“起泡的乳剂,伴随着翻滚涌现的化学沸腾气泡,提供了一种纯粹的光学愉悦;它触及了电影记录自然现象能力的核心,将原本仅占据数毫米微观维度的物理事件,放大成足以包裹人类全部知觉的奇观。”3
然而,沙里茨并未让观众沉湎于这种物质破坏的戏剧高潮。随着视线移向右侧的第二台与第三台放映机,观众赫然发现,左侧刚刚经历灼烧破损的胶片影像,已经被重新印入后续的循环音画之中,并叠加了层层累积的齿孔轮廓3。真实物理世界的炽热灼伤,转瞬间又被电影媒介自身重新吞没、归档和无限循环。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藏《Shutter Interface》(1975)展出实景
保罗·沙里茨四通道 16 毫米声音与影像装置《Shutter Interface》(1975)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展出实景。四台放映机交叠投射出的七条脉动色带,使光束与机械运转本身成为展厅的主体1
这一机制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的另一件空间地标《快门接口》(Shutter Interface,1975)中展现得同样纯粹1。该作由四台并置的 16 毫米放映机和四个独立音箱组成,放映机各自循环运转一段纯色块胶片,画面中每隔二至八帧便插入一帧纯黑,形成不规则的视网膜颤动;由于四束投影在展墙上有三分之一的面积互相重叠,原本单一的原色在相遇处交融出七条不断变化的半透明衍生色带1。沙里茨刻意将运转作响的放映机、片盘与扬声器全部置于展厅中央,迫使观众在走动中直面制造幻觉的整个机械骨架。在沙里茨看来,将电影从专制的黑匣子电影院搬进公共画廊,是一项剥除好莱坞特权、将感知解释权归还给观众的平民主义行动13

机器深处的创痛与生命惊奇

Schultz-Figueroa 在展评的收尾部分给出了极具穿透力的批评结论:保罗·沙里茨的艺术成就,无法被窄化为形式主义者对光学器材的冰冷技术解剖3。正如安德烈·塔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借助不可调和的两极张力拓宽艺术的边界,在沙里茨智性冷峻的机械疏离感与极度狂躁的感官兴奋背后,始终弥漫着一种贯穿其一生的心理基调:
“在《3rd Degree》中智性距离与感官刺激的对立之外,还存在着一种弥散的情调或基调——一种在沙里茨所有作品中都能找到的关于痛苦与惊奇的感受,这种感受与活在世上的体验休戚相关,正如它与观看一部电影休戚相关。”3
这种“痛苦与惊奇”的并存,在托尼·康拉德回忆沙里茨在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白南准派对上的自残举动中得到了最真切的印证6。当沙里茨在酒醉与狂乱中将红酒杯砸向钢琴,并用双手反复重击碎玻璃直至鲜血喷溅时,他像科学怪人一样高举双手在人群中茫然穿行。康拉德敏锐地察觉到:“保罗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这主要是某种伤害他自己的事情,而且总是在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情境下发生……他作品中似乎存在的侵略性品质,实际上是极度强烈的生命能量,而不是一种谋杀式的暴力。”6在后期的遭遇背部刺伤、枪击重伤以及躁郁症折磨的生活废墟中,沙里茨始终把脆弱的肉身当作与赛璐珞胶片同等易碎的质料45
今天,当观众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面对《Shutter Interface》的七重色带,或者通过纽约电影人合作社重新检视《T,O,U,C,H,I,N,G》(1968)与《Ray Gun Virus》(1966)的 16 毫米胶卷时,依然能从那每秒 24 次的暴力频闪中感受到视网膜的颤栗278。保罗·沙里茨撕开了电影欺骗性的外衣,但在那由金属齿轮、透镜与灼热灯泡构成的冰冷机器深处,跳动的却是一颗毫无防备、赤裸流血的血肉之心。

References

  1. 1
    Shutter Interface

    metmuseum.org

  2. 2
    Paul Sharits

    film-makerscoop.com

  3. 3
  4. 4
    Paul Sharits

    burchfieldpenney.org

  5. 5
  6. 6
  7. 7
    T,O,U,C,H,I,N,G

    film-makerscoop.com

  8. 8
    Ray Gun Virus

    film-makerscoo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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