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兴奋剂变成未来:谁还需要一场没有不确定性的比赛?
Zach Helfand 走进允许使用兴奋剂的 Enhanced Games:比赛如何把体育公平、身体增强和「治愈死亡」的长寿愿景压缩到同一座拉斯维加斯场馆里。
导读
Zach Helfand 在《纽约客》2026 年 7 月 20 日刊写下拉斯维加斯的 Enhanced Games:一场允许运动员使用兴奋剂的「增强版奥运会」。它表面上在争论体育公平,背后却在出售一种更大的承诺:身体可以被优化,甚至死亡也能被资本和生物技术推迟。比赛最后没能兑现多数世界纪录,反而暴露出一个尴尬事实:药物可以改变身体,却未必能制造一场值得观看的比赛。1
全文总结
一场把「禁药」改名为「增强」的比赛
Helfand 到拉斯维加斯时,遇见了身高 6 英尺 10 英寸、体重 320 磅的俄罗斯健美运动员 Lukas Lakutsin。他不是参赛者,只是来观看比赛,却已经足够像这场活动的宣传海报:肌肉、药物、身体边界,以及一种不愿再接受「怪物」称呼的人生。Enhanced Games 的组织者不喜欢 doping 这个词,偏爱 enhancement,因为前者先把行为定义成作弊,后者听起来像个人选择和技术升级。
比赛安排了 100 米短跑、游泳和举重,运动员可以使用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药物。主办方把活动同时做成比赛、产品发布会和医学会议,背后公司 Enhanced Group 还向公众销售肽类、补充剂和睾酮,并以运动员为对象开展一项为期五年的药物研究。运动员的收入也很直接:每项冠军有 25 万美元奖金,刷新世界纪录再得 100 万美元。1
主流体育机构当然拒绝这套规则。世界水上运动总会把参赛者比作「玩刀的杂耍演员」;世界反兴奋剂机构 WADA(World Anti-Doping Agency,负责制定和协调全球反兴奋剂规则的机构)的创始主席 Richard Pound 则说,体育首先是一种关于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不可接受的社会共识。问题在于,WADA 自己也没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定义。它后来采用的标准是:一种物质只要同时满足三项中的两项,就属于作弊,即能提高表现、带来健康风险,或者违背「体育精神」。
体育精神为什么总是含糊
这个定义看似稳妥,实际却留下了很多缝隙。补充氧气能提高表现,却未必有害;咖啡因曾经被视为违反体育精神,如今只有摄入到极高水平才会违规。演员用肉毒杆菌和植发保持镜头形象,钢琴家服用阻断紧张感的药物,普通人则使用智能手机、激光矫视、流感疫苗和强化食品。若所有改变能力的东西都算 doping,现代生活本身几乎没有谁能保持「未增强」状态。1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哲学家 Alva Noë 认为,服药运动员和比赛中故意犯规的球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因为两者都在规则允许或不允许的边缘上追求卓越。他向 Helfand 提出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如果人的天赋一直依靠食物、训练、教练、器材和技术,什么时候某种被吃进身体的东西会让人失去对成绩的所有权?这不是替兴奋剂辩护,而是在追问体育究竟想奖励什么。1
比赛只是通往「治愈死亡」的证明材料
Enhanced Games 的真正野心来自它的投资人与组织者。创始人 Aron D'Souza 通过 Peter Thiel 的圈子获得支持,德国投资人 Christian Angermayer 成为联合创始人。D'Souza 并不把自己看成体育迷,他把比赛称为一个 proof of concept:如果允许增强的比赛能吸引观众、产生收入,收入就能投入更好的药物研发,最后通过资本主义延长人的寿命,甚至「治愈死亡」。
Angermayer 把这套思想称作 humanmaxxing,即用科学和药物不断扩展人的能力。他设想的增强会分阶段推进:先是性能力和肌肉,再到认知能力与幸福感,最后是脑机接口。D'Souza 也把 Enhanced Games 规划成三个门槛:当前的药物增强,下一步的仿生技术,再下一步是把 Michael Phelps 的游泳动作或 Stephen Curry 的投篮能力下载给另一个人。他承认总要划一条线,例如不能让运动员穿喷气背包冲过赛道,但他又说,项目最终可能会成为「定义什么是人类」的监管者。1
这也是这场比赛最不寻常的地方:它借体育做展示,却并不满足于体育的尺度。D'Souza 谈的是生物技术的救赎,Angermayer 谈的是无限寿命,观众看到的却是一群运动员在泳池和举重台上争取几秒钟、几英寸和一笔奖金。Helfand 写道,现场讨论永生,有时像是在撑杆跳比赛上讨论如何进入近地轨道。把宏大的生命哲学压到一场短跑上,既显得荒诞,也让它的商业目的变得清楚:先让人购买一种身体观,再让人购买相关产品。
运动员承担的不是抽象风险
主办方把药物使用包装成医学管理。运动员在阿布扎比参加了 15 周训练营,接受身体检查,再由医生根据个人情况制定用药方案。英国游泳运动员 Ben Proud 说,第一次按照方案服药时,他感到自己从熟悉的那个 Ben Proud 变成了一个新的人。加拿大举重运动员 Boady Santavy 则发现睡眠和训练后的恢复有所改善,肌肉也变得更厚。
但增强并不等于无代价。举重运动员 Mitchell Hooper 使用睾酮、Anadrol、诺龙和 Halotestin 等合成代谢类固醇,并在比赛日服用 Adderall 来集中注意力。他说自己曾因为 Adderall 在厨房台边莫名其妙地哭,也给出了非常不适合广告文案的一句判断:「Perfect, optimal health right now? Don't do them.」对他来说,金钱和曝光仍然值得交换。威斯康星大学儿科医生和生物伦理学家 Norman Fost 则提醒,长期大剂量使用合成代谢类固醇与心脏病和中风风险上升有关,可能造成情绪波动、不育和身体自身睾酮分泌受抑制。1
运动员并不总是因为相信增强理念才来参赛。Marvin Bracy-Williams 在 2021 年奥运选拔赛拉伤腿筋,此后多年努力恢复,却始终回不到原来的状态。他说自己「什么都做了,却还是差一点」,最后开始觉得坚持干净参赛的人才像傻瓜。药物是在伤病、职业寿命、竞争压力和收入之间提供的一种交换,不是一个脱离现实的自由选择。
Helfand 也没有把药效写成魔法。技能越高,药物的边际帮助越小。它们更可能改善恢复和延长职业寿命,在举重、骑行、短跑这类身体能力和成绩关系较直接的项目里更明显。一些短跑运动员估计,类固醇能让 100 米成绩少用约 0.2 秒,差不多是一大步。这个幅度足以影响排名,却不足以把普通人变成世界冠军。
当世界纪录没有出现
比赛当天,Enhanced 原本预计能产生两到五项世界纪录。实际情况先让主办方难堪:举重运动员接连失败,Santavy 三次冲击抓举纪录都没有成功,第三次甚至摔倒在垫子上。主持人临时给他加了一次机会,观众笑了。药物没有消灭失败,反而证明一场允许用药的比赛依旧可以有戏剧性,因为运动员仍会紧张、失手和崩溃。
游泳项目稍微体面一些,运动员创造了 16 项个人最佳成绩,Megan Romano 在女子 100 米自由泳中比自己的旧成绩快了 0.28 秒。但主办方允许使用带浮力的全身泳衣,而这种泳衣在主流比赛里已经被禁用,所以没人能说成绩到底来自药物还是泳衣。男子 100 米短跑由声称未用药的 Fred Kerley 以 9.97 秒夺冠,他还说增强选手应该「多用一点」。冰岛举重运动员 Hafþór Björnsson 试图举起 1124 磅的硬拉纪录,也失败了。1
最后的 50 米自由泳终于给了 Enhanced 一个可以宣传的数字。希腊运动员 Kristian Gkolomeev 游出 20.81 秒,比未增强、未穿特殊泳衣的澳大利亚游泳运动员 Cameron McEvoy 在今年 3 月创造的 20.88 秒更快,因此拿到 100 万美元。它是「某种意义上的」新纪录,因为 Enhanced Games 的成绩不会被主流体育承认。闭幕式请来了 The Killers,主唱 Brandon Flowers 对全场喊:「Congratulations, whoever deserves it!」Helfand 找到投资人 Jake 时,Jake 甚至没有看比赛,他还躲在看台下面。1
比赛的失败没有彻底驳倒 Enhanced。药物确实能改变恢复、身体构成和部分成绩,富有争议的制度也确实会吸引投资、运动员和内容创作者。但它削弱了主办方最想借用的体育魅力:比赛之所以让人紧张,不是因为最强的身体必然赢,而是因为结果无法提前写好。运动员会在有限的时间里发挥、失误、衰退和死亡。Helfand 最后把问题留在这里:如果增强的终点是消除人的限制,那么它也可能一并消除体育最值得观看的那部分不确定性。1
关键细节
- WADA 的标准并不只看药物本身:一种物质同时满足「提高表现、带来健康风险、违背体育精神」三项中的两项,才会被视为作弊。咖啡因和补充氧气说明,这条线一直会随社会观念移动。1
- Enhanced 把比赛接到一门生意上:主办公司销售肽类、补充剂和睾酮;运动员参加 15 周训练营,比赛冠军奖金为 25 万美元,世界纪录奖金为 100 万美元,药物研究计划追踪运动员五年。1
- 药效更像边际优势,而不是超能力:文章写道,一些短跑运动员认为类固醇能让 100 米少用约 0.2 秒;Usain Bolt 的世界纪录是 9.58 秒,距离第二快的 9.69 秒只差一小步。1
- 比赛最初没有兑现主办方的预期:Angermayer 预计产生两到五项世界纪录,但举重、100 米短跑和硬拉项目都没有出现主流体育认可的纪录;游泳虽然有 16 项个人最佳,却受到特殊泳衣影响。1
- 最后的 20.81 秒带着星号:Gkolomeev 以 20.81 秒赢得 100 万美元,但比较对象 McEvoy 的 20.88 秒来自未用药、未穿特殊泳衣的比赛,且 Enhanced Games 的纪录不会进入主流体育统计。1
- 参赛者的动机并不只有信仰:有人为了奖金和曝光,有人为了延长职业生涯,有人是在伤病后寻找恢复原状的办法;主办方则试图把这些现实选择包装成通往脑机接口和无限寿命的第一步。1
金句
「Sport is essentially a form of social consensus as to what is O.K. and what is not O.K.」「体育首先是一种关于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不可接受的社会共识。」Pound 的说法把反兴奋剂争论从药理学拉回制度问题:体育不是自然界自带的规则,而是人们共同决定要保护的一种比赛形式。1
「When do I forfeit my ownership of my own accomplishments because of something I ate or took? I think that's just a really open question.」「如果我吃下或服用了某种东西,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再拥有自己成就的所有权?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开放的问题。」Alva Noë 没有把这个问题回答成「可以」或「不可以」。他指出,人类能力从来都由身体、训练、工具和他人共同构成,所谓纯粹的个人成就本身就很难划出边界。1
「My thesis has always been, with the Enhanced Games, it works, we generate revenue, we can push that into scientific development, better drugs come out, and eventually, through capitalism, we cure death.」「我的设想一直是,Enhanced Games 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创造收入,把收入投入科学研发,让更好的药物出现,最后通过资本主义治愈死亡。」D'Souza 说的已经不是一项体育赛事,而是一条从观众、奖金和股票开始,通往长寿产业的商业链。比赛没有证明这条链条成立,却把它的每一环都摆到了台面上。1
참고 출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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