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马塔-克拉克:把建筑切成一场无法收藏的事件

戈登·马塔-克拉克:把建筑切成一场无法收藏的事件

从《Splitting》《FOOD》《Day's End》和《Conical Intersect》出发,理解戈登·马塔-克拉克如何把建筑切割变成对空间所有权、城市更新和观看方式的追问。

他切开的不是墙,而是建筑的使用方式

戈登·马塔-克拉克最有名的动作,是拿链锯切进一栋即将消失的房子。但如果只把他看成「破坏建筑的人」,就会错过他的真正问题:建筑为什么总要被当成完整、封闭、用途已经写好的东西?墙、地板和屋顶一旦被切开,谁拥有空间、谁有权进入、谁只能从外面观看,都会重新浮出来。
马塔-克拉克本名 Gordon Roberto Matta-Echaurren,1943 年出生于纽约,1978 年去世。Whitney 将他列为艺术家、建筑师、摄影师、电影制作者、表演艺术家和雕塑家等多重身份,这个名单本身已经说明,他的作品从来没有安分地待在单一媒介里。1
他 1962 年进入康奈尔大学建筑学五年制项目,1963 年因严重车祸离校,次年回校,1968 年毕业。建筑训练给了他结构、尺度和材料的知识,也让他很快意识到,建筑不只是建造出来的形体,它还安排着人的行动。2

从切割开始,空间才显出它的规则

CCA 的档案把 1971 年视为他最早一批建筑介入的起点:他在纽约一间阁楼中切墙,做出《Sauna》;同年,他又在圣地亚哥美术馆完成一次无题墙体切割。随后,切割从墙扩展到地板、屋顶和整座废弃建筑,作品包括《A W-Hole House》《Splitting》《Bingo》和《Day's End》。2
这类作品后来被概括为 building cuts。Whitney 对它的解释很准确:他在既有建筑的墙和地板上切出形状,制造新的视野与通道,同时把雕塑的线、体积、光和表面,接到城市衰败以及社会、建筑结构的崩解上。建筑在这里不再是一个供人使用的容器,而是一种可以被重新阅读的剖面。3
建筑切割后的室内结构,楼板、梁架与墙体形成不规则的圆形开口
建筑切割后的室内结构,图像来自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的 Gordon Matta-Clark 艺术家页 1
《Splitting》最适合用来理解这套方法。1974 年 3 月至 6 月,马塔-克拉克用链锯把新泽西一栋等待拆除的住宅劈成两半,又凿削地基,把房屋后部放到更低的位置。两半之间于是出现一道楔形空间,光线和空气进入原本拥挤的房间。3
《Splitting》不是一栋新的房子,也不是一件能搬进美术馆的雕塑。它更像一场短暂的建筑表演,而影片、照片、素描和艺术家书则成为这场表演的平行作品。房子被拆掉后,观众只能通过这些媒介回到那个切口。于是,记录不再是作品的附属品,记录本身参与了作品的存活。

在 FOOD 里,切割从建筑转向日常

如果说《Splitting》把住宅切开,FOOD 则把艺术与生活之间那面看不见的墙拆掉。Whitney 记载,这家由马塔-克拉克与其他艺术家合作的餐馆在 1971 年开业,有公共座位和开放式、近似舞台的厨房,烹饪因此成了表演艺术的一部分。1
这并不是把餐馆装饰成艺术空间,而是把劳动、吃饭、交谈和观看放进同一个场面。厨房不是后台,客人也不只是被动接受服务的人。艺术的材料变成了食物、时间、身体和一群临时聚在一起的人。Whitney 收藏的同名影片《Food》标为 1972 年,使用 16 毫米黑白有声胶片,片长 43 分钟,后转为录像。餐馆项目和影片年份不同,正好显示出这项实践同时有现场和影像两条线。4
他也在 Soho 的 112 Greene Street 工作,并参与 Anarchitecture。这个协作群体把注意力放到空隙、门槛、城市边缘和那些不受欢迎、不可见的空间上。这里的「architecture」并不只指建筑师设计的房子,也包括城市怎样把某些区域定义为有用、合法、可见,把另一些地方留在视线之外。1

《Day's End》:一座未经许可的礼拜堂

1975 年,马塔-克拉克进入曼哈顿肉类加工区 Pier 52 的一座十九世纪盐仓。这个码头在官方意义上已经废弃,却是纽约同性恋与 BDSM 社群进行性、社交和日光浴的场所。建筑的废弃状态并不等于它没有使用者,反而让一套没有写进规划文件的城市生活在里面发生。1
他在盐仓的地板和立面上锯出开口,通过朝西的圆孔让落日进入,也让河水从地板的缺口里显现。为了进入,他给场地加上自己的挂锁。作品完成的第二天,市政人员填掉地板上的缺口,并向他发出逮捕令。这个结局把作品的政治性说得很清楚:所谓公共空间,常常只在某些人、某些身体和某些行为出现之前才显得公共。1
Dia 的档案还保留了《Day's End》的电影记录:1975 年 5 月,马塔-克拉克在 Dia 的 Chelsea 设施附近一处废弃码头工作了两个月,切割门、地板和屋顶;相关影片是 23 分 20 秒的 Super 8 彩色无声电影。5
这件作品常被讲成一座由光和水组成的漂亮空间,但漂亮不是重点。真正刺眼的是:一个未经城市批准的切口,短暂地让已经被规划、废弃和管制的空间显露出另一种公共性。它既像开放,也像越界;既让人进入,也让人看见进入本身受到谁的许可。

《Conical Intersect》与建筑的第二次生命

同年在巴黎,马塔-克拉克把切割带到蓬皮杜中心施工现场旁的两栋十七世纪建筑。CCA 记载,《Conical Intersect》切入的是即将拆除的房屋,项目得到巴黎双年展支持,因此出现在一个高度可见的城市位置。那不是一栋偏僻废墟,而是城市文化机构正在形成的中心地带。2
CCA 的作品档案保存了 1975 年的示意图和三件摄影蒙太奇,图像记录建筑被切割之后的状态。另一个档案条目则保存了关于这件作品的 16 毫米胶片、录像转录和 Super 8 资料。67
如果《Splitting》让住宅从内部裂开,《Conical Intersect》则把一座正在被城市更新抹去的建筑,变成一个临时的观看装置。建筑的洞口对准新的文化地标,旧房子的消失因此被迫进入公共视线。它没有阻止拆除,却改变了拆除的观看方式。

影像不是证据柜,而是另一种切割

马塔-克拉克的许多建筑作品都没有留下可供后来者进入的原物。CCA 的 Audible Archives 文章提到,他在 1971 至 1977 年间拍摄了约二十部电影,使用 Super 8、16 毫米胶片和录像;他的建筑切割往往通过电影、照片拼贴、素描和艺术家书被继续看见。档案中那些粗剪和废镜头,也把人物、环境和施工准备带回作品。8
这让他的摄影和电影变得比「现场记录」更复杂。镜头当然记录了切割,但它也重新安排了切割:选择从哪里看,保留哪些人声和动作,把一段建筑过程剪成什么节奏。建筑被切过一次,影像又把它切过一次。马塔-克拉克把这种不稳定性留给观众,而不是假装作品可以被完整保存。
我的判断是,马塔-克拉克的先锋性不在于他把房子弄坏,而在于他让建筑的隐形规则暂时变得可见。所有权、用途、许可、城市更新、观看角度,这些平时藏在墙后面的东西,会随着一个切口一起露出来。但这也意味着他的作品并不天然等于解放。切割仍然需要进入条件,影像仍然由艺术家选择,最终被保存下来的往往还是制度能够收藏的照片、胶片和档案。
他曾写道:「We will have to work together to unravel the unfound.」这句话里的 together 很重要,却不是一句温柔的合作口号。FOOD、Anarchitecture、街头空间和建筑切割都说明,作品要靠人进入、使用、争执和离开才会发生;而当城市重新封住洞口,谁能继续留下,仍然是一个现实问题。1

从哪里进入他的作品

  1. Whitney 的《Splitting》馆藏页:先看一栋住宅怎样被切成两半,再理解建筑切割为何同时是雕塑、表演和电影。
  2. Whitney 的《Food》馆藏页:把注意力从废墟转向厨房、劳动和共同用餐,看到他如何处理艺术与日常的边界。
  3. Dia 的《Day's End》影片资料:沿着盐仓的门、地板和屋顶进入作品现场。
  4. CCA 的 Gordon Matta-Clark 馆藏:继续查看《Conical Intersect》、笔记本、摄影和电影档案,理解这些已经消失的建筑如何以不同媒介留下不完整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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