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窟|回鹘王一进门,宋末敦煌把主权和供养画在东壁

第409窟|回鹘王一进门,宋末敦煌把主权和供养画在东壁

精讲莫高窟第409窟:从西壁旧龛、东壁回鹘王与王妃供养像、团龙袍和回鹘文题记入手,读懂十一世纪敦煌如何在宋、回鹘与西夏之间,把佛教供养变成一幅主权声明。

第 409 窟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它看上去像一座普通晚期重修窟:西壁有佛龛,四壁有千佛,清代又补过塑像。可真正把这座洞窟从时间轴上拎出来的,不是佛龛里的主尊,而是东壁门两侧那两队供养人——一边是持香炉、穿团龙袍的回鹘王,一边是头戴桃形冠、手持花枝的王妃。它们把敦煌十一世纪的政治缝隙,直接画在了进出洞窟的门口。

先看形制:一座旧窟,为什么被晚期供养人重新占领

敦煌研究院页面将第 409 窟标注为「五代(回鹘、清重修)」,形制为前部人字披顶、后部平顶,西壁开一龛1。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它没有把第 409 窟简单归入一个单一朝代,而是把「回鹘重修」放到了洞窟身份的核心位置。
刘永增在讨论敦煌「西夏石窟」年代问题时进一步指出,第 409 窟的西壁双层龛、塑像配置和形制,更像一座初唐开凿、宋代与清代重修的旧窟;真正引发争议的,是东壁门南北两侧后来绘入的供养人像2。换句话说,第 409 窟不是从零开始营建出一套新空间,而是在一座旧佛窟里,重新写入了新的赞助者。
第409窟西壁佛龛与清代重修彩塑
第 409 窟西壁佛龛保留了旧窟被多次重修后的复合面貌,佛龛、文殊普贤与千佛背景共同构成礼拜中心1
这也是读第 409 窟的第一把钥匙:不要只问「它属于五代、宋、回鹘还是西夏」,而要问「谁在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形象补进这座洞窟」。晚期莫高窟的很多答案,都藏在这种重修层里。

转身看东壁:真正的主角站在门两侧

进窟之后转身看东壁,门两侧的供养人几乎像两支仪仗队。佛光山《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把这组图像题为「莫高窟第 409 窟西夏王及王妃供养像」,并描述南侧绘国王、王子与侍从出行,国王圆面丰颊,戴莲瓣状高冠,穿圆领小袖长锦袍,袍上有团龙纹,左手持长柄香炉3
第409窟东壁门南侧回鹘王礼佛供养像
东壁门南侧供养像中,国王持香炉,侍从举伞盖、持扇与兵器,画面把礼佛动作和王权仪仗放在同一队列里1
这里的「供养」不是普通捐款人的留影。供养人在佛窟中出现,本来是为了把造窟、修窟的功德固定下来;但第 409 窟的这位供养人,带着伞盖、扇、兵器和随从进入画面,他不仅在礼佛,也在宣示「我有能力赞助、修复并占有这座神圣空间」。

一件团龙袍:身份争议从服饰开始

第 409 窟最显眼的细节,是国王身上的团龙纹长袍。佛光山词条记载,图中人物袍上饰团龙十一处,腰系蹀躞七事;所谓蹀躞七事,是挂在腰带上的刀子、砺石、解锥、火石袋等随身器物3。这些不是装饰小物,而是身份、旅行、武备和贵族生活方式的综合标记。
佛光山词条中的第409窟国王与仪仗队细部
国王身上的团龙纹、长柄香炉与身后仪仗,是判断其身份和政治象征的关键图像细节3
为什么一件龙袍会引发争议?如果把这人解释为西夏国王,团龙纹似乎顺理成章;但如果他是回鹘王,问题就复杂了。史金波曾从西夏礼制角度提出疑问:在西夏制度下,让回鹘王穿团龙服出现在洞窟中,有僭越嫌疑,不大可能被允许长期保留2。这就把问题从「衣服像谁」推进到「谁有权让这幅画留在墙上」。

王妃与孩子:门北侧的另一半政治图像

门北侧两位女供养人,画面气息比南侧仪仗队安静得多。她们宽发抱面,头戴桃形大凤冠,戴缀珠耳环,外穿大翻领窄袖长袍,袖手持花枝;前方还有一名小童,戴臂钏、腕钏3
第409窟东壁门北侧回鹘王妃礼佛供养像
门北侧两位王妃以并立姿态礼佛,桃形冠、垂带、耳饰和手中花枝构成晚期敦煌贵族女性图像的鲜明标识1
佛光山词条中的第409窟王妃供养像细部
王妃面部多有损伤,但高冠、袍服和手持花枝仍清晰可辨;词条据服饰判断其为回鹘贵妇3
这组女性供养像的意义,不只是补齐「王与王妃」的家庭关系。敦煌晚期洞窟常通过供养人队列展示婚姻、族属、联盟和继承。第 409 窟门两侧一男一女两组队列,像是把一个王室家庭放在洞口:人一进一出,都必须经过这套政治肖像。

年代争议:西夏、沙州回鹘,还是西州回鹘?

第 409 窟之所以值得单独精讲,正在于它逼我们面对一个晚期敦煌的难题:十一世纪的敦煌,政治归属并不总能用「宋」「西夏」两格填完。
刘永增依据日本学者松井太对第 409 窟回鹘文题记的释读,认为东壁南侧供养人榜题中出现了「il alsran xan」,可译作「依尔·阿厮兰汗」;他据此判断,门南侧国王不是西夏国王,也不只是泛称的沙州回鹘可汗,而是西州回鹘阿厮兰汗,且第 409 窟应是宋代末年被西回鹘重修的洞窟2
敦煌基金会文章所用第409窟回鹘可汗供养像
同一幅供养像在不同研究中被解释为西夏王、沙州回鹘可汗或西州回鹘阿厮兰汗,争议核心集中在服饰、题记和十一世纪敦煌政局4
敦煌基金会刊文则从沙州回鹘角度重读这组图像,认为第 409 窟壁画保存较完整,供养人头戴白色莲瓣形高冠、红色冠带系于颌下,手持长柄香炉,穿深红色圆领窄袖团龙纹长袍,腰系蹀躞七事,脚蹬白色尖头毡靴;文章并把回鹘文榜题「arslan xan」解释为判断其为回鹘可汗的重要证据4
这两种说法的分歧,不影响我们抓住一个更稳的判断:第 409 窟的关键不是「西夏王妃图」这样单一标签,而是回鹘政治力量、宋代敦煌秩序与西夏时代边界交错时留下的图像证据。它把晚期敦煌从「中原王朝边地」改写成一个多方力量竞逐、协商和供养的佛教现场。

第 409 窟的晚期性:佛窟变成主权声明

早期莫高窟常用本生故事讲舍身、布施和修行;盛唐洞窟常用大型经变组织净土秩序;到第 409 窟这里,图像重心明显转向供养人本身。佛仍在西壁,千佛仍铺满墙面,但最能说明时代的人,站在东壁门边。
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佛教退场。恰恰相反,佛教仍是政治合法性最稳定的语言。王者持香炉,是佛教徒;身后仪仗,是统治者;把自己画在莫高窟,是在敦煌最重要的圣地中确认功德,也确认存在。
第 409 窟因此像一枚晚期敦煌的印章:旧洞窟还在,唐以来的礼拜空间还在;但新的赞助者、新的族属标识、新的权力声明已经进入墙面。读懂这座洞窟,就能看到五代、宋、回鹘、西夏之间并不是整齐换场,而是层层覆盖、互相借用,又在一幅供养像里留下缝隙。
下一次再看第 409 窟,不妨先别急着给它贴朝代标签。先看门南侧那只长柄香炉,再看黑袍上的团龙纹、腰间的七事、门北侧王妃手中的花枝。它们共同说出的,是晚期敦煌最真实的一句话:谁能在佛前留下自己的形象,谁就曾经在这里拥有过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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