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窟|藏经洞一打开,晚唐影堂怎样变成敦煌学起点

第17窟|藏经洞一打开,晚唐影堂怎样变成敦煌学起点

精讲莫高窟第17窟:从晚唐洪辩影堂、北壁双树与洪辩告身碑,到11世纪封藏、1900年王圆箓发现和文书流散,读懂藏经洞怎样把一座小窟变成敦煌学的起点。

第 17 窟很小,却改变了敦煌学的材料基础

第 17 窟不是莫高窟里最大的洞窟,也不是壁画最繁密的一座。它藏在第 16 窟甬道北壁,坐北朝南,平面近方形,覆斗顶,窟顶和四披没有绘满壁画;北壁前方设一座禅床式低坛,坛上安置洪辩像,西壁嵌有洪辩告身碑。敦煌研究院把它定为晚唐大中五年至咸通三年,也就是约 851 至 862 年营建,原本是河西释门都僧统洪辩的影堂。12
第16窟内的第17窟入口旧照
第 17 窟开在第 16 窟甬道北壁,斯坦因旧照能看出这个「洞中小室」的位置关系,来源:华盛顿大学敦煌项目
这就决定了第 17 窟最初的功能:它不是为了储藏文书而开凿,而是一间纪念高僧的影堂。所谓影堂,可以理解为供奉逝者肖像、保存其宗教身份和功德记忆的小型纪念空间。后来「藏经洞」这个名字太响,反而容易遮住它的第一层身份。

一座小影堂,先要看见洪辩

洪辩不是普通僧人。敦煌研究院和数字敦煌资料均记载,第 17 窟为晚唐河西释门都僧统洪辩的影堂;「都僧统」是管理地方僧团的重要职衔,说明洪辩在晚唐敦煌佛教组织中有相当高的地位。12
第17窟洪辩像内景
洪辩像位于北壁前禅床式低坛上,说明第 17 窟原本是一间纪念高僧的影堂,来源:敦煌研究院第 17 窟图版
现在看第 17 窟,最醒目的不是满墙叙事画,而是这尊坐像和它背后的空间关系。北壁前的低坛像一张安放肖像的坐榻,把观者的视线集中到洪辩身上;四壁没有复杂经变,也没有大型主龛,整个小室的中心就是这位晚唐高僧的在场。
这也是第 17 窟和许多唐代大窟不同的地方。第 45 窟、第 220 窟这类唐代洞窟往往靠经变、彩塑和供养人阵容展开完整礼拜空间;第 17 窟则把尺度缩到一间纪念室。它记录的不是一场宏大的佛国图像,而是敦煌地方僧团怎样为一位重要僧官留下纪念。

北壁双树和告身碑,说明它原本纪念谁

第 17 窟北壁绘两棵树。西侧树下是一位持杖侍女,东侧树下是一位持扇比丘尼;这组图像围绕洪辩像展开,像是把影堂中的侍从、僧尼与纪念对象一起纳入一套安静的礼仪场景。敦煌研究院资料将北壁图像明确列为双树、侍女和比丘尼。1
北壁西侧树下侍女
侍女持杖立于树下,影堂图像没有铺陈宏大佛国,而是用近身侍奉关系强调洪辩身份,来源:敦煌研究院第 17 窟图版
北壁东侧树下比丘尼
比丘尼持扇立于另一侧树下,使北壁形成围绕洪辩像的对称侍奉场景,来源:敦煌研究院第 17 窟图版
西壁的洪辩告身碑更关键。告身是唐代授官、授职文书的一种,嵌在影堂壁面上,相当于把洪辩的官方身份和宗教身份一起固定下来。数字敦煌资料也把西壁「洪辩告身碑」列为第 17 窟的重要遗存。2
洪辩告身碑
西壁告身碑把洪辩的身份凭证嵌入洞窟,使第 17 窟成为带有档案性质的纪念空间,来源:敦煌研究院第 17 窟图版
所以,第 17 窟在成为「藏经洞」之前,已经和文书有关。只是这时的文书不是后来堆满洞窟的经卷和社会文书,而是洪辩个人身份的凭证。影堂、肖像、侍从图像、告身碑共同说明:这座小窟最初要保存的,是一位晚唐高僧在敦煌佛教体系中的位置。

11 世纪封上的,不只是佛经

第 17 窟后来被封闭,里面保存了公元 4 世纪至 11 世纪的大量文献和文物。华盛顿大学敦煌项目概述称,藏经洞发现材料包括佛教经卷、社会文书、绢画、刺绣、法器等,数量超过五万件;它们使敦煌研究从石窟艺术扩展到宗教、语言、社会、经济、书写和交通史。34
藏经洞文书堆积旧照
旧照中的文书堆积提醒我们,藏经洞保存的不是单一佛经库,而是一批横跨宗教与社会生活的材料,来源:华盛顿大学敦煌项目
「藏经洞」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以为,里面主要是佛经。其实它更像一座被封存的中古敦煌材料库:有佛典,也有契约、账簿、书信、官私文书和多种语言写本。佛教当然是核心,但这些材料真正改变学术史的地方,在于它们让人第一次能够从日常文书里看见敦煌社会怎样运转。
为什么这些文书会被封在这里,学界仍有不同解释。可以肯定的是,11 世纪前后,原本纪念洪辩的小影堂被改造成封藏空间;这一次封闭,使晚唐影堂、宋初敦煌社会材料和近代学术发现叠在同一个小室里。第 17 窟的复杂性,正来自这种功能转变。

1900 年以后,藏经洞变成一条流散时间线

1900 年,王圆箓发现第 17 窟封闭空间。华盛顿大学敦煌项目的流散时间线记载,1907 年斯坦因从王圆箓处购得 29 箱文书和绘画;1908 年伯希和进入藏经洞,拣选大量文献;1909 年清学部下令将剩余文书运往北京,途中又有遗失和盗取;1911 年日本大谷探险队购买 369 卷;1914 年俄国奥登堡购买 300 多卷,并继续收集残片。5
1908年伯希和在藏经洞挑选文书
伯希和在藏经洞中挑选文书的照片,成为理解第 17 窟近代流散史的关键图像,来源:华盛顿大学敦煌项目
这段时间线让第 17 窟很难只被讲成「发现宝藏」的故事。它当然带来震动世界的材料,也开启了后来所谓敦煌学;但同一过程里,大量文物文献离开敦煌,分散到伦敦、巴黎、北京、圣彼得堡、东京等地。今天研究者可以通过国际合作和数字化项目重新读这些材料,却无法把这段流散史从第 17 窟的叙事中拿掉。
也正因为如此,第 17 窟在莫高窟编年里显得特殊。它创建于晚唐,却在 11 世纪封藏,在 1900 年重新出现,又在 20 世纪初迅速进入全球学术机构和博物馆系统。它不是单一时代的洞窟,而是一处被多次打开的历史节点。

今天看第 17 窟,重点不是「宝藏传说」

如果只把第 17 窟看成宝藏故事,会错过它最有价值的层次。第一层是晚唐洪辩影堂:小室、坐像、双树、侍女、比丘尼和告身碑,说明敦煌僧团怎样纪念一位高僧。第二层是 11 世纪封藏:数万件 4 至 11 世纪文献和文物,把佛教、社会生活和多语言世界一并保存下来。第三层是近代发现与流散:王圆箓、斯坦因、伯希和和清学部运京,使第 17 窟从地方石窟变成世界学术史的起点。
这就是第 17 窟的分量。它很小,小到不像一座能改变学术格局的洞窟;它又极大,大到把晚唐僧团记忆、宋初封藏行为、近代文物流散和今天的数字化研究都拉进同一个问题里:敦煌究竟是谁的历史,又该怎样被重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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