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伦·卡普罗:把艺术从物件里撤出来的人
从《18 Happenings in 6 Parts》到《Fluids》和《Routine》,看艾伦·卡普罗如何用指令、日常材料与参与者,把艺术变成一次发生后即消失的行动,也看这种方法为何仍受作者结构控制。
先看一块会融化的冰
1967 年,志愿者在洛杉矶不同地点搭起矩形冰结构。它们没有被送进博物馆,也没有留下可以独立欣赏的雕塑;作品把建造、等待、协作和消失都算进了自己的时间里。艾伦·卡普罗把「作品」从物件里撤出来,交给一群必须到场、动手、彼此协调的人。1
这件事听上去像「观众参与」,但卡普罗的狠劲在于,他连参与的条件也一起写进去了:用什么材料,在哪个地方,谁来做,什么时候停。参与者获得了行动的空间,却没有获得随意解释作品的权利。今天回看他的实践,最值得保留的不是一句「艺术走进生活」,而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艺术家把画廊撤掉,艺术家的控制还剩多少?
从画布旁边走开
Allan Kaprow(艾伦·卡普罗,1927–2006)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大西洋城,在亚利桑那州图森长大。他在纽约大学学习艺术和哲学,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艺术史硕士学位,也曾在 Hans Hofmann School of Fine Arts 学习,后来跟随 John Cage 学习。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纪念页面还列出,他曾在 Rutgers、Pratt Institute、SUNY Stony Brook 和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he Arts 任教,1974 至 1993 年间在 UC San Diego 视觉艺术系全职任教。2
这条履历说明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卡普罗不是突然从街上跳出来的「反艺术天才」。他受过绘画和艺术史训练,也长期写作、教学、组织画廊。Smithsonian 的 1981 年口述史页面显示,Moira Roth 对他的访谈涉及家庭背景、早期艺术兴趣、纽约大学教育、与 Meyer Schapiro 的相识,以及 Performance Art 和 Happenings 的发展。3
他的离开,是从绘画内部发生的。1958 年,他发表〈The Legacy of Jackson Pollock〉;1961 年又写〈Happenings in the New York Scene〉。这两篇文章和他后来关于 Assemblage、Environments、Happenings 的写作,说明他一直在给实践寻找新的词,而不是只把现场当成一次热闹的演出。2
1959 年,观众领到任务
MoMA 将 Happenings 放在达达和超现实主义的现场表演传统中:它们是艺术家在 1950 年代末和 1960 年代初制作的事件。卡普罗在 1959 年作品《18 Happenings in 6 Parts》的标题中使用了这个词,作品要求观众在他布置的环境里执行特定动作。4
《18 Happenings in 6 Parts》于 1959 年 10 月在纽约 Reuben Gallery 展出。MoMA 保存的现场照片里,画廊空间出现了人物、桌子、器具和正在发生的动作;这些照片当然无法把原来的时间顺序还给我们,但它们至少提醒读者:卡普罗的材料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木头、纸张或颜料,也包括陌生人如何按照一份结构共同度过一段时间。5
这里的「参与」并不等于自由发挥。观众被叫进作品,却不是为了把作品变成自己的表达;他们要完成卡普罗安排的动作。卡普罗因此同时拆掉了两件事:艺术品必须是一个稳定物件,观众必须坐在安全距离之外。可他没有拆掉作者权力,至少没有完全拆掉。规则仍由他提出,场地仍由他选择,什么算作一次有效的行动,仍由作品的设计来规定。
Happening 不是随兴即兴
卡普罗的现场看似偶然,骨架却很硬。MoMA 收藏的《How to Make a Happening》是 1966 年出版的一张 12 英寸黑胶唱片,出版者为 Mass Art Inc.。它把「如何发生」做成了一个可以被携带、播放和学习的媒介对象。6
《Routine》(1973–75)更能说明他的做法。Getty 的《The Scores Project》记录了这件作品从 1973 年写下 program,到同年 12 月在波特兰视觉艺术中心完成三天驻留,再到短教学电影和两年后出版活动小册子的过程。卡普罗把活动放到特定的非艺术场所,因为他认为画廊的物理、心理和社会条件会妨碍真正的参与;到 1965 年前后,他甚至开始取消「观众」,只留下少量认真完成活动的人。7
《Routine》的现场包含 briefing、分组完成和 review。参与者通过镜子互相观看,也通过电话交谈,反复做出日常手势和说法,直到它们变得难以辨认。program 使用连续现在时而非命令句,并故意留下解释空隙,文本中甚至出现「saying something」这样不说明具体内容的指令。它不是把规则取消,而是把规则做得足够松,让参与者必须在其中判断。7
这也是卡普罗比「大家一起即兴玩一玩」更有意思的地方:即兴只是表面,真正的作品是指令、犹豫、执行和复盘之间的往返。参与者并非演员,卡普罗也不再只是导演;但两者之间的权力差仍然存在,甚至被更精细地藏进了流程里。
《Fluids》:让作品自己退出现场
《Fluids》把这种方法推到了更冷的地方。Getty 记录的原作首次实现于 1967 年,由志愿者团队在洛杉矶各地建造矩形冰结构。材料既普通又不稳定,作品的完成同时也是它开始消失的时刻。1

Getty Center 在 2008 年做过一次相关重演:LA Art Girls 与 Union Ice Company 在雕塑花园搭建冰结构,第二天再把冰移到园区其他地点。它不是 1967 年原作的现场照片,而是机构为重新研究和激活作品所做的重演。1
这件事也暴露出卡普罗方法的麻烦。一个拒绝稳定物件的作品,后来仍需要档案、机构、项目说明、参与者名单和重演规则来保存自己。它并没有真的逃出艺术制度,只是把制度从墙上的物件转移到了时间表、指令和现场组织里。卡普罗的先锋性不在于他找到了制度之外的纯粹自由,而在于他让制度的手脚变得可见。
作品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状
1970 年,卡普罗出版《Days Off: A Calendar of Happenings》。Walker Art Center 将它列为一件 offset lithograph on paper 的书籍藏品,页面还保留了完整的作品封面和馆藏入口。8

这本书有一种很卡普罗的矛盾:短暂的行动被整理成可以翻阅的出版物,消失的现场留下了纸面上的日历、照片和说明。把它当成 Happenings 的「遗物」当然没错,但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把一次不可重复的行动改写成了下一次行动的入口。
从哪里进入卡普罗
- 先读 MoMA 的 Happenings 术语页,再看 《18 Happenings in 6 Parts》现场档案,适合先建立历史坐标。
- 想理解他怎样写规则,读 Getty 的 《Routine》评分与评论。这里既有 program 的页面,也有对 briefing、参与者和重演方式的说明。
- 想看一件会融化的作品如何被重新激活,进入 Getty 的 《Fluids》重演档案。页面同时保留原作海报和 2008 年项目记录。
- 想继续追人物自己的声音,可以进入 Smithsonian 的 1981 年口述史页面;该条目包含访谈说明、音频摘录和转录信息。
卡普罗留下的不是一套让艺术彻底自由的办法。他留下的是一组更难处理的现场条件:材料会坏,参与者会迟疑,规则会限制人,机构会接管记忆。正因为这些限制没有被抹平,Happening 才没有变成一句过时的口号。
参考来源
- 1Getty Research Institute:Overflow: A Reinvention of Allan Kaprow's "Fluids"
- 2UC San Diego Visual Arts:Allan Kaprow
- 3Smithsonian Archives of American Art: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Allan Kaprow
- 4MoMA:Happenings
- 5MoMA:Allan Kaprow's 18 Happenings in 6 Parts
- 6MoMA:Allan Kaprow, How to Make a Happening
- 7Getty:Allan Kaprow, Routine (1973–75)
- 8Walker Art Center:Days Off: A Calendar of Happen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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