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性化审美到酷儿空间：偶像文化性别研究首期文献追踪

同一种眼线、短发、裙装或成员间的亲密互动，放在舞台上可能被读作风格，放到偶像的自我身份上却会触发另一套审查。现有研究已经把这条裂缝拆成几个层次：产业如何生产可流通的性别表演，粉丝如何把它改写成自己的欲望和身份资源，以及这些改写何时会撞上异性恋规范。

本期的核心判断是：偶像文化里的「中性化」并不自动带来对非二元或同性身份的接受。它更像是一种可以被消费、转译和再利用的审美资源。真正需要追问的是，谁可以使用这套符号，谁可以为它命名，以及偶像本人是否拥有拒绝异性恋解释的空间。

Baudinette 和 Scholes 访谈了来自澳大利亚和菲律宾的 17 位 LGBTQ+ K-pop 粉丝。参与者把 fandom 描述成一个提供安全感、社群支持和身份探索机会的酷儿空间；研究也记录了他们如何通过偶像形象、skinship、同人创作和线上粉丝社群学习性别与性取向。作者同时提醒，粉丝空间的酷儿潜能主要来自粉丝的再阐释，不等于韩流产业本身支持 LGBTQ+ 解放。1

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它没有把粉丝只当作接受文本的人。对受访者来说，中性或雌雄同体式的偶像表演可以成为重新理解自身性别的材料，粉丝网络则提供了把这种理解说出来的场所。但样本是 17 位自我认同为 LGBTQ+ 的粉丝，研究回答的是「酷儿粉丝怎样使用 K-pop」，不是「所有粉丝如何看待偶像出柜」。这两个问题不能混在一起。

Kim 和 Son 的研究把范围扩大到美国 K-pop 粉丝，使用在线问卷和深度访谈，样本分别为 920 人和 110 人。研究关注男偶像呈现的替代性男性气质，发现接触和参与 K-pop 可能促使粉丝重新评估传统男性气质的狭窄标准，并提高对非传统男性气质的接受度。论文在线发表于 2025 年 10 月 30 日。2

两篇研究放在一起看，结论很有吸引力，也必须留出边界：粉丝可以接受柔软、化妆、身体亲密和跨越阳刚规范的男偶像形象，但这仍然不等于他们接受偶像以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或非二元身份自我命名。前者测量的是对男性气质的态度，后者涉及身份归属、商业风险和粉丝关系的重新排列。现有这两项研究并没有直接测试「偶像公开出柜后，粉丝是否继续支持」这一结果变量。

Jungmin Kwon 在 2023 年发表于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的文章中提出「K(Q)ueerness」一词。它指向 K-pop 场域里那些松动二元身份的审美、想象、实践和表演，范围不只包括男性气质，也包括女性气质、异性恋与同性恋之间的边界。Kwon 认为，学界如果只用「soft masculinity」解释男偶像，就会遮蔽 K-pop 场域里更多样的性别与性取向表达。3

这个概念适合用来修正一个常见的直线叙事：先是男偶像变得柔和，然后社会就会变得更酷儿。Kwon 讨论的不是一条从舞台风格通往政治进步的单向通道，而是一组并存、互相拉扯的实践。它允许粉丝在二元分类内部做出不那么二元的阅读，也保留了这些阅读随时被商业包装重新收编的可能。

Shin 对韩国 K-pop 粉丝 cosplay，也就是 fancos 的研究，发表于 2018 年的 Korea Journal。她把女性粉丝扮演男偶像的实践放回韩国酷儿亚文化的语境，分析跨性别表演、性别化装扮、配对和酷儿术语。论文指出，fancos 不只是模仿偶像，也可能让年轻女性探索性别与性身份；其历史变化还显示出韩国社会对同性恋可见性、认知与反弹的变化。4

Baudinette 在 2023 年出版的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K-Pop 书章中，继续追踪 idol shipping。这里的 shipping 是把偶像想象为浪漫或性关系中的对象，尤其常见于男团成员的同人创作。书章比较了日本粉丝语境和英语圈粉丝语境：前者较多把男性之间的关系当作性实践来理解，后者更常借用 LGBTQ 身份政治来命名。两种表达不同，却都给粉丝提供了探索自身性欲望的空间。5

这两项研究共同推翻了「粉丝欲望只是偶像营销的副产品」这种过于省事的说法。粉丝会拿现成的性别符号去做新的组合，甚至把自己放进偶像关系的想象里。可问题也随之变得尖锐：粉丝在文本中享有的酷儿自由，是否会被允许回到现实人物身上？目前文献给出的答案还不够。

目前最明显的空白，是把「审美接受」和「身份接受」放进同一项研究。现有文献分别告诉我们：粉丝会从中性化表演中获得情感和身份资源，也可能接受替代性男性气质；但它们还没有充分回答，偶像本人公开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或非二元身份后，粉丝的支持、失望、抵抗和重新解释会怎样变化。

研究设计上，下一步可以把公开出柜事件、粉丝评论和长期支持行为放在一起观察，也可以比较男团、女团和跨性别或非二元偶像在不同市场中的差异。尤其需要把「酷儿阅读」与「身份挪用」分开：喜欢 queer-coded aesthetics 的粉丝，未必愿意承认现实人物拥有 queer identity。

作为检索边界的例子，arXiv 上的 Unveiling the Listener Structure Underlying K-pop’s Global Success 使用约 50,000 名 Last.fm 用户、覆盖 2005 至 2019 年的听歌历史，研究 K-pop 的全球听众结构；它提到样本性别构成，却没有直接分析 K-pop 粉丝的性别分布或出柜接受度，因此不应被当作本期核心问题的证据。6

这也是追踪这个主题时最需要守住的判断：舞台上的性别越界可以被看见，不代表现实中的身份越界已经获得同样的容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