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6/30 · 17:37
E240 逐字稿摘录|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怎么一说出口就变了?
本期整理知行小酒馆 E240 与李井奎关于《共同知识》的对话,按发言顺序摘录共同知识、语言与货币、公开批评、AI 局部知识和凯恩斯翻译十年的关键段落。
单集信息
发言顺序摘录
00:00 开场:为什么要聊「共同知识」
雨白: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由有知有行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地生活。我是雨白。
今天这期节目,想和你分享一本新书,史蒂芬·平克的《共同知识》。什么是共同知识呢?它不是「我们共同知道的一件事情」,而是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也都知道了。
听起来有点像绕口令,但是这本书我大概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觉得挺值得分享的。因为「共同知识」这四个字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它解释了很多生活中特别重要、但我们平时很少意识到的事情。
比如,为什么有些事情私下知道是一回事,被公开说出来就变成另外一回事了?为什么一个叙事被所有人相信,市场就变了?一个信号被很多人看见,大家的行为也会产生变化?
雨白: 小酒馆常说,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地生活。而共同知识吸引我的地方也在这里。它提醒我们,很多冲突、误会、合作失败,甚至市场和社会里的剧烈变化,可能都来自一个关键差异:一件事只是被一些人知道,还是已经变成了大家都知道,并且大家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东西。
雨白: 今天做客小酒馆的,是这本书的译者之一李井奎老师。李井奎老师长期研究经济思想史,之前写过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叫《大侦探经济学》。一开始,我当然是想请他好好来聊一聊共同知识。但在准备这期节目的过程中,我也越来越好奇他本人:他曾经花十年时间,独自一人翻译完了《凯恩斯文集》。一个人为什么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做这样一件苦差事?
03:13 什么是共同知识?
雨白: 共同知识这种东西在生活当中虽然普遍存在,但是事实上我们谈论得很少。李老师,如果让你深入浅出地解释「共同知识」这四个字,你会怎么解释?
李井奎: 我们就讲故事好了。我小时候,村子里牛粪要当肥料。那时候化肥还比较昂贵,所以你要把它告诉别人:这个东西是你的,而且要用一个最简单的方式让所有人马上知道。
做法非常简单,就是在那儿画一个圈。所有人看到这个圈之后,马上就知道这个东西是有主的。如果你来不及当时把它捡回去,画个圈就可以。如果不是你画的,你马上就知道这是有主了。
如果这个时候你还要捡回去,那么第一个发现并画了圈的人,在村子里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以道德的高度谴责别人。所以这一个圈,就解决了共同知识的所有问题。
雨白: 这个前提是,大家都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李井奎: 即便是陌生人,其实我们也是通过这一套东西来确立社会的基本制度。比如停在楼下的汽车,我们会明确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别人的东西。看起来是一套法律、产权制度,但本质上讲,是我们内化成共同知识:我们都知道这是别人的东西。
法律也好,产权也好,背后最深层的观点就是共同知识。如果没有这个共识,链条有一个地方断掉了,那辆车很快就可以不见。
雨白: 我们内化的共同知识太多,以至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为什么红灯停、绿灯行?不是每个红绿灯都提示你「红灯要停下来,绿灯要走」,因为它已经内化成我们的共同知识了。
李井奎: 对。这是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律。人的行为要协调起来,要花费大量成本。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也需要大量成本,人与人之间最常见的是误解,而理解是一件非常稀缺的事情。
09:00 语言、货币与「共识」的差别
李井奎: 如果人类跟动物有区别,我觉得有两个东西是有区别的。第一个就是语言。语言这个东西很典型,就是共同知识。当我说「这是个杯子」的时候,咱们俩马上对这个东西的认知都是一致的。
我相信你心中认为的杯子,和我心中认知的是一样的。但我们可以把这个杯子改成别的。如果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把杯子称为盐,而你不是这样,那咱俩就没法沟通。语言的一个功能,就是大大降低彼此指示所有东西的成本。
还有一个就是货币。货币也是很典型的共同知识。
雨白: 共同知识和我们平时说的共识,是一回事吗?
李井奎: 不是一回事。共识是我们都认为是这样,但是我们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认为是这样。共同知识必须要有那个无限的过程: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比如我们俩达成了共识,可以说是我们俩建立了一个共同知识。但说「所有人形成了一个共识」的时候,其实并不能确定别人就是这样的。所以共同知识必须规定好它的人群范围。
雨白: 所以当我们聊共同知识的时候,第一步是先确定范围。
李井奎: 对。你肯定是在一个意义圈里面共享了一个意义。你知道那个事是什么意思。
雨白: 这让我想到一个工作中的小事情。我们同事从小到大是在海外接受教育的。有一次聊天,我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愣住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觉得这句话就是对那个意思最好的表述,不需要再解释。
李井奎: 这就是语言的重要作用。
14:03 为什么「直说」会伤人
李井奎: 我们知道「做人贵直」,读书人真的会相信应该这样。有一次我岳父做菜,做完之后问这个菜怎么样。情商高的人应该马上说非常好吃,真的太好吃了。但我采取的办法就是「人贵直」。我说,这个还不错,这个菜太咸了,这个菜做得很糟糕。
后来我太太就说,老爸好不容易做一顿菜,你看你这样。我说我表扬了呀,前面不是夸奖了吗?但其实人与人之间相处,不要那么直,要保留一点空间。
如果我觉得岳父这个菜特别咸,我可以委婉地不向岳父讲,向我太太讲。有的时候你要避免一些事情成为共同知识。情商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让某些尴尬的事情不要成为共同知识。
雨白: 所以批评别人不要公开批评,而是最好私下批评。
李井奎: 对。中国人说打人不打脸,因为打脸大家都看见了。你把他的错误变成共同知识,这个时候大家看到的是他的问题,而且他知道大家都知道了他的问题。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所谓丢脸,就是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被别人知道了,而且变成了大家腾笑众口的东西。人是受不了这个的。
雨白: 这是不是可以更好地理解,为什么你身边的人会去做一些跟他性格完全相反,或者很反常的事情?
李井奎: 对,就是这样。我们很多时候不顾及别人,是因为在彰显自己的某种品格。比如我当时批评我岳父,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样说话很直,这样是对的。学者长时间在屋子里待久了,什么愚蠢的东西都会信,而且会觉得这是一种高尚的东西。
你的才华一定不能够让别人的短板变成共同知识。那样的话,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23:46 「理性」有时不是你以为的理性
李井奎: 博弈论里有一个例子:一只老虎路过熊的洞,发现熊的两个孩子在洞里面,熊不在。老虎有两个选择:第一,吃掉这两个小熊;第二,走开。如果走开,这事就结束了。如果吃掉小熊,母熊回来之后也有两个选择:第一,找老虎拼命;第二,反正小熊不能复生,说不定自己也搭进去,那就算了。
有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学者认为,理性的选择就是算了,不要去找老虎。但你劝一个丧子的妈妈不要去追究凶手的责任,这在生活中是很奇怪的。
为什么生活中不存在这样的熊?如果你是老虎,碰到两种熊,一种叫理性的熊,一种是不理性的熊,你会选择吃谁的孩子?当然是理性熊的孩子。所以理性熊就灭绝了。
看起来它是不理性的、太情绪化,但这是它留存下来的理由。不理性其实是理性的,要了解它的约束条件。
雨白: 那「店大欺客」这句话对不对?
李井奎: 店大不一定欺客。网上买东西,大店反而可以被你欺负。你买一个大店的东西,如果出现问题,甚至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你要求退货,它马上就给你退货。因为它要面对的人太多了,如果每一个都细细甄别,成本非常高。马上满足你的条件,对它来说成本反而是低的。
这不是提倡大家这样做。我只是说,有时候你看起来它是庞然大物,是强者,但不是这样的。
雨白: 这让我想到网红带货。很多人说网红带货可以信,因为网红积累了这么多信任,本身就是一个资产。相当于他在你面前先压了很多钱,如果敢骗你,这钱就没了。
李井奎: 对。你积累了很高的人气和信任,做事情要更谨慎。你做一点疏漏,编辑损失和你得到的好处相比,是远远不对称的。但声誉做到非常高的时候,如果他偶尔骗你一下,你不能非常清楚地判断他是不是有意,他还是会骗你。
32:06 AI 不知道你的「局部知识」
雨白: 我是在跟 AI 打交道的时候,反而意识到共同知识的重要性。很多人觉得 AI 不好用,一个重要原因是忘记了 AI 跟他之间没有共同知识。有人会直接问:你告诉我一些赚钱的方法。但 AI 不知道他的职业、家庭、本金,它一定会给一些很平均的方案和情绪价值。
李井奎: AI 永远不知道你的情境里的变量。哪怕它知道你的性情,这些东西也必须编码进去。进去之后,它算的所有东西都是平均的。因为它是一个统计模型,它永远不可能给到你基于全部知识的判断。
你有很多知识是不能编码的。比如我们翻译《凯恩斯文集》。很多人说翻译现在很简单,AI 都能做。你可以说这是你翻的,但你给我,我能看出问题,你看不出来。因为当年所有这些都在我的心智里面跑过一遍,我知道它怎么出来的,所以哪个地方是小坑,哪个地方跟语境有些微不符合,我能看出来。
李井奎: 哈耶克说,人类都是利用局部知识。比如今天我们在这聊天,别人可能只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绝对不知道我和你内心当中对这场访谈的感受。而这些东西 AI 也不知道。所以我们可以生产出新的认知,AI 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些。AI 只能用一般已知的东西来盘问。
44:36 翻译《凯恩斯文集》的十年
雨白: 为什么您会花十年去翻译《凯恩斯文集》?
李井奎: 我当初之所以翻译《凯恩斯文集》,没有什么特别高尚的理由。很多人说,你好厉害,36 岁到 46 岁之间,一个青年学者那么重要的时刻,做这种事情没有任何收益。其实大家想说的是,为什么要没苦硬吃。
但他们都忘记了,这个翻译过程,跟凯恩斯共处的这十年,我可以认为是我人生最快乐的十年。比前面的十年快乐。
我做这个工作的时候,还特别选了一个黄道吉日:36 岁的 4 月 3 号开始。最后校对结束的时候,我故意选择在 46 岁的 4 月 3 号,把所有稿子交给出版社。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仪式。
没有人会把这十年我跟凯恩斯在思想上不断交流,把我的心智体验和提升,看成是我的收益。其实只要这个收益就够了。
雨白: 以前看到高校老师翻译名家作品,往往是带着学生一起翻。很少见一个人决定花这么长时间,翻这么多书。这个决定是怎么来的?
李井奎: 我想达到那个人生的高度。我想和这个世上,或者说人类当中最伟大的心智相交游。
刚开始做的时候很难,头三年多都非常难。我又要感谢我太太。翻完第一本《劝说集》之后,我发现这本书已经有人翻过,而且译文非常好。当时打击很大,觉得不但白干,而且如果做得比别人差,还有什么意义?
我太太问我:蔡先生翻这个书的时候多大?我算了一下,七十多岁。她说你现在多大?三十七岁。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你能不能超过他?我觉得我能。她说,那你先学蔡先生嘛,你只要想做,三十年之后就能做得比他好。
这个鼓励对我很大。
李井奎: 我那时候把复印的书一面复印,另一面是白的,用笔写在白的那一面,装口袋里。白天拿出来看一下,晚上重新录入电脑。一天到晚,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这个时候。
《传记文集》基本上不是专门翻的,都是瞅一个快乐的时光翻一段,反复欣赏。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一些时光。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不如意,但只要到这个时候,我就觉得那天过得很好。每天把这件事做了,我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52:43 效率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井奎: 哈耶克写完《通往奴役之路》之后,寄给凯恩斯。凯恩斯第一时间拿到,当时他在去美国的路上,去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会议。他看完到了大西洋城,就给哈耶克写了一封回信。
他认为这本书非常重要,写得非常好。同时他也认为,哈耶克有几个地方论证有问题。比如论证市场比计划好,是因为市场更有效率。凯恩斯说,根本不在于这一点。即便你的计划比市场更有效率,我们也不愿意为了那一点点效率的提高,牺牲掉自由。市场已经可以给我们提供足够多的财富。
凯恩斯认为,培养一个社会对自由的整体理念,培养一个自由社会的公民能够承担责任、敢于探索,这是重要的。
李井奎: 这对我有很大影响。我们老是讲改革开放释放了生产力、提高了效率,这很好。市场派也在论证市场多么有效率。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一件事:改革开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要培养什么样的人?这才是最终目标。
雨白: 这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有一点抽象。
李井奎: 没关系,必须要有少数人考虑这个事情。大众不需要考虑这么抽象的事情。凯恩斯也不会让所有人都这么考虑,但需要这样的人。
我很敬佩的经济学家雅各布·维纳,一生不间断研究经济思想史。他说,思想史这些学者并不是要让大家变得多聪明,只是让大家变得更深沉,让大家在思维当中习惯包容,习惯对不同观点的尊重,对思想本身的尊重。
1:00:58 互联网一边形成共同知识,一边破坏共同知识
雨白: 如果正确的思想只掌握在少数人那里,在社交媒体时代,它不一定能广泛传播,也很难形成共同知识。
李井奎: 其实也不需要。我不认为在任何一个时代,正确的思想都能够成为主流。甚至在绝大部分时代,人们流行的都是不正确的思想。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忙于生活,思想只是在关键的时候,在社会某些共识的阶段突然起了一点作用。
李井奎: 人与人之间形成共同知识是挺不容易的。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形成,但真正达到长期的「我知道你的心意,你知道我的心意」,非常困难。更多时候是相互误解。
雨白: 基于这个出发点,其实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为了避免误解,我更少发言;另一个方向更乐观的人会觉得,我应该更加大声说出我的想法和愿望,努力塑造一个共同知识,来改变大家的想法。
李井奎: 我不赞同后一种。我的原则是,当我做一件事,对我内心的平静小于困扰的时候,我就不做了。
你在群里发言,明明是好意,明明认为对方语言当中有一个地方是错的,你做了一点正常的纠正,即便用语非常谦卑,对方也可能认为你在针对他,或者你在显示自己厉害。所以误解是人生的常态。
雨白: 大家真的在努力减少误解吗?为什么感觉社交媒体是在加深冲突?
李井奎: 因为我们现在被信息包围了。每个人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都自得其乐。网络就变成了一个自由搏击场。
网络在形成共同知识的时候,同时又创造了很多破坏共同知识的场景和情境。
1:10:48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雨白: 如果节目结尾送给大家一句《诗经》里的话,你会送哪一句?
李井奎: 人这一生,就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我们每天其实还是要说话的,还是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我们发出这样的声音,是要寻找心心相依的人,寻找共同知识。
雨白: 今天谢谢李井奎老师。
雨白: 这场对话下来,我觉得「共同知识」这个词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也更有价值。最开始我会觉得它像是一个很聪明的概念: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也都知道了。它可以解释很多生活里的微妙时刻,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局面就不一样了。
可聊到后面,我意识到共同知识不只是一个关于沟通的概念,它更是人类社会得以运转的一种底层条件。我们不可能每件事情都重新谈判,不可能每次合作都从零开始制定规则,也不可能只靠私人判断来一起生活和协作。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我们专注地聊平克写了什么,后面渐渐聊到凯恩斯和凯恩斯主义的区别,聊到李井奎老师潜心翻译的十年。我们从抽象的共同知识搭建,聊到家庭饭桌上的谈话,再到学者和学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和而不同。
比起「我该怎样表达得更清楚,怎样不被别人误会」,更值得关心的是:我们这些完全不同、容易互相误解但又互相依赖的个体,到底该如何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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