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窟|三兔追逐于莲心,隋代敦煌怎样把佛陀的入世与出世画在同一面西壁

第397窟|三兔追逐于莲心,隋代敦煌怎样把佛陀的入世与出世画在同一面西壁

精讲隋代莫高窟第397窟:从双层佛龛、西壁「乘象入胎」与「踰城出家」,到窟顶三兔莲花藻井,读懂佛传叙事如何与礼拜空间和跨地域图像争议交织在一起。

走进第 397 窟,最容易先被窟顶吸引:莲花中心,三只兔子首尾相接,像一枚没有停下来的旋转机关。视线落到西壁,另一组更有方向性的画面正在展开:北侧是菩萨乘象入胎,南侧是太子踰城出家。一个向人间而来,一个离宫门而去。隋代画师把这两个佛传节点,压缩在同一座佛龛的上方。
这座窟的有趣之处,正是它没有把故事、造像和装饰分开处理。覆斗形顶把视线向上推,双层龛把佛像向后收,龛顶的佛传故事负责制造运动,四披与各壁的千佛又把运动重新纳入礼拜的秩序里。

先辨认这座隋窟

敦煌研究院将第 397 窟定为隋代开凿,时代栏同时标出初唐、五代和清代重修。主室是覆斗顶方形窟,西壁开双层佛龛;前室和甬道经过宋代重修,现存壁画也有宋代重绘,龛内一佛二弟子四菩萨则在清代重修。换句话说,今天看到的第 397 窟不是一件没有后世痕迹的「隋代原封物」,而是一座叠着修补、重绘和重妆记录的洞窟。[敦煌研究院:莫高窟第 397 窟]
第397窟官方页面所载壁画局部:主尊与胁侍形象
敦煌研究院第 397 窟条目配图,原图来源见官方页面
隋朝存在的时间不长,敦煌研究院在第 397 窟条目中指出,隋代却在莫高窟留下了一百多个洞窟。第 397 窟的空间安排与这一时期的审美很合拍:双层龛扩大了前后层次,窟顶的千佛、龛顶的飞天和西壁龛上方的佛传图,让观看从主尊出发,向上、向外流动。
供养人问题需要单独说清。当前官方条目没有列出第 397 窟明确的供养人姓名、题记或出资动机;而且甬道、前室和龛内造像都存在后代修重层。仅凭下部人物的衣着或残存轮廓,不能把某个家族、官员或僧团认定为隋代出资者。这里暂不填补一个没有证据的名字。

西壁龛顶:乘象入胎

佛光山《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把第 397 窟西壁龛顶北侧的画面定名为「乘象入胎」。画面中央的菩萨半跏坐在象背上,头戴火焰珠冠,帔帛向后扬起;白象如今因颜料变色显得发黑,四足张开,像正在奔跑。象牙上方各生莲花,莲花上站着吹笙、弹琵琶的伎乐天,象前还有双手击鼓的飞天。菩萨身后,天女持经幡,云气和天花把画面推向右上方。[佛光山:第 397 窟佛传图之乘象入胎]
第397窟「乘象入胎」:象背上的菩萨、伎乐天与飞天
佛光山《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收录的第 397 窟壁画局部,原图带有出版水印;来源:图说页面
这幅画并没有把「入胎」画成静止的宫廷梦境。白象的腿、乐伎的身体、飞天的帔帛都朝着不同方向打开,画面里有一支看不见的队伍:菩萨在前,天人和乐队跟随,云气把他们从西壁龛顶送入佛龛的空间。敦煌研究院所说的隋代千佛,则像一张密集而安静的背景网,把这段剧烈运动托住。
「乘象入胎」局部裁切:菩萨与象背伎乐天
佛光山图说原图局部裁切,人物细节与原图一致;来源:佛光山图说页面

西壁龛顶:踰城出家

龛顶南侧的画面与北侧相对,题为「踰城出家」。悉达多太子戴冠骑马,身形向前;马蹄下,两身天王翻转身体,用双手托住马蹄。太子前方有飞天引路,身后是抱琵琶、弹箜篌的伎乐天。佛光山图说还记录了画面的土红地色,以及石绿、宝蓝等颜色的交错使用。[佛光山:第 397 窟佛传图之踰城出家]
「乘象入胎」和「踰城出家」并不是佛陀一生的完整连环画,而是有意挑出的两个端点:一个是菩萨走向人间,一个是太子离开宫廷。它们被安置在同一龛顶的南北两侧,观看者不需要先读完所有情节,也能看见佛传叙事中的方向变化。佛教在敦煌的传播,到了隋代已经不只是把经文换成图像,画师还在处理图像如何顺着洞窟建筑被看见。
「踰城出家」局部裁切:太子与托举马蹄的天王
佛光山图说原图局部裁切,人物细节与原图一致;来源:佛光山图说页面

抬头看三兔

第 397 窟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是窟顶三兔井心藻井。敦煌研究院的描述很具体:莲花井心里画三只首尾相连、互相追逐的兔子;画面只见三只耳朵,却能让每只兔子都保有两耳,三耳又组成近似等边三角形。旋转感和稳定感被放在同一个小圆心里。主室其余各壁与四披绘千佛,佛像的红、绿、蓝、白、黄交错配置,白色连珠纹把不同壁面串联起来。[敦煌研究院:莫高窟第 397 窟]
第397窟窟顶三兔莲花缠枝花纹藻井局部
第 397 窟三兔莲花藻井局部裁切,原图由凤凰网甘肃页面刊载,页面注明图片来自敦煌书坊。
三兔不是一个已经被学界统一破解的密码。甘肃省文物局来源文章统计,隋代有 305、383、397、406、407、416、420、427 等洞窟出现三兔共耳图像,莫高窟相关图像从隋代延续到晚唐;文章还梳理了余俊雄、赵燕林、陈振旺等人的不同解释,有人联系佛的三世、北斗和月神信仰,有人强调中国传统图案中的共生造型,也有人把它放进更大的欧亚图像流动里。[李静杰、齐庆媛、李秋红:《三兔共耳图像的新发现新思考》,来源标注为甘肃省文物局]
其中一条值得保留的不确定线索来自犍陀罗。文章报告,研究者在巴基斯坦斯瓦特的塞杜沙里夫考古博物馆图册中看到一件三兔共耳陶塑浮雕,并据联珠纹等因素推测其年代可能晚至犍陀罗晚期。但这件材料没有明确年代,作者也承认仅凭现有材料还不能判断它究竟是当地传统、外来因素,还是两者的叠合。英国苏·安德鲁等人关于三兔沿欧亚传播的假说,同样不能直接替代第 397 窟的图像证据。把这些观点并列起来,才不会把「可能的传播路径」写成已经完成的结论。
第397窟三兔莲花藻井:莲花、联珠纹与四披装饰
第 397 窟藻井与四披局部裁切,原图由凤凰网甘肃页面刊载,页面注明图片来自敦煌书坊。
把第 397 窟放回隋代看,三兔的作用也许比「它到底从哪里来」更容易确认:它让静止的藻井产生持续的运动,而西壁龛顶的两段佛传又把这种运动分别指向入世与出世。佛像、故事、千佛和藻井由此共享同一条观看路线。至于供养人姓名和具体发愿,现有官方条目没有给出足够证据,仍应留在待考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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