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7/1 · 8:16
妮基·德·圣法勒:把枪口对准画布的人
本期介绍妮基·德·圣法勒:从射击绘画、Nana 到托斯卡纳塔罗花园,看她如何把创伤、女性身体和公共空间做成明亮又危险的先锋艺术。
妮基·德·圣法勒的枪声,听上去像一场恶作剧,实质上却是一种很冷的宣判:画布不再是安静等待笔触的表面,它会流血、爆裂、失控,甚至反过来把观看者拖进暴力现场。
她最容易被记住的,是那些巨大的、彩色的、圆润的女性雕塑 Nana。但如果只把她看成「欢快的公共艺术家」,就会漏掉她作品里更锋利的一层。德·圣法勒一直在处理身体、性别、创伤和社会空间,只是她很少把这些议题包成灰扑扑的苦难叙事。她用鲜艳颜色和儿童游乐场一样的尺度,把不安做得更难忽视。
一个自学者,先把绘画打穿
妮基·德·圣法勒 1930 年 10 月 29 日生于法国,本名 Catherine Marie-Agnès Fal de Saint Phalle,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美国人;她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大多在纽约度过。1 她最早并不是按学院路径成为艺术家的:年轻时做过时装模特,照片登上过《Vogue》和《Life》;1953 年因精神崩溃住院后,她发现绘画帮助自己走出危机,于是放弃表演,转向艺术。1
这段经历不该被浪漫化成「痛苦成就天才」。更准确地说,德·圣法勒从一开始就把艺术当成一种能动手处理现实的东西。绘画不是修养,也不是装饰;它像一间可以拆墙的房子。她后来那些带有攻击性和疗愈感的作品,都从这里长出来。
1960 年代初,她开始制作「射击绘画」Tirs:在复杂拼贴和浮雕结构里藏入颜料容器,再用手枪、步枪或炮火射击,弹丸击中后颜料爆开,作品在表演中完成。1 她也因此进入 Nouveau Réalisme 群体,并且是这个由 Arman、Christo、Yves Klein、Jean Tinguely 等人组成的群体中唯一的女性。1
这里的「射击」不只是噱头。它把绘画从手腕和画笔的控制里夺走,交给爆裂、随机和现场观看。画家不再温柔地覆盖表面,而是让画布承受一场公开处刑。MoMA 收藏的《Shooting Painting American Embassy》作于 1961 年,材料包括颜料、石膏、木、塑料袋、鞋、绳、金属座椅、斧头、金属罐、玩具枪、金属网、弹丸和其他物件。2 这已经不是平面绘画,而是一块被社会杂物、愤怒和偶然性压实的墙。

MoMA 在这件作品的说明中引用她对 Tirs 的宣言:「红、黄、蓝,绘画在哭,绘画死了。我杀死了绘画。」2 这句听起来像挑衅,但不是简单反绘画。她杀死的是那种假装无辜的绘画:好像艺术只发生在美学内部,和枪、身体、权力、新闻、家庭伤口没有关系。
Nana:不是甜美玩偶,是放大的女性身体
1965 年,德·圣法勒受到 Larry Rivers 妻子 Clarice 怀孕的启发,创作出第一批 Nanas。基金会年表解释,Nana 是法语里对女性的俚语,这些形象是「Every(wo)man」的更新版本。1 MoMA 的艺术家页面也写到,她的 Nanas 是色彩明亮、带图案的女性行动雕塑,常常在跳舞、奔跑、翻滚、跳水和跃起。3
Nana 容易被误读成可爱。它们当然可爱,但这种可爱不是顺从的。那些身体太大,臀部太重,动作太外放,颜色太吵闹;它们不适合被摆进传统审美里当「优雅女性」。德·圣法勒把女性身体做成公共空间里的巨型存在,像是在说:既然现实总要规训身体,那我就把身体放大到城市无法假装没看见。
1966 年,她与 Jean Tinguely 等人合作,在斯德哥尔摩 Moderna Museet 制作《Hon》(瑞典语「她」):外形是一座建筑尺度的巨大卧姿 Nana,观众从两腿之间进入内部环境。1 这件作品至今仍然离谱得漂亮。它把女性身体从被观看的对象,改造成观众必须进入的建筑;进入的动作本身,就让博物馆礼仪变得尴尬。
从枪声到花园:她想造一个能住进去的神话
德·圣法勒没有停在射击和雕塑上。MoMA PS1 在 2021 年回顾展《Structures for Life》中强调,她从 1950 年代起就不断违背艺术惯例,作品具有女性主义、表演性、协作性和纪念碑尺度;展览聚焦她后来那些幻想式建筑、雕塑花园和游乐空间。4
最集中体现这一野心的,是意大利托斯卡纳的 Tarot Garden。官方塔罗花园网站说明,它是一座以塔罗牌 22 张大阿卡纳为基础的大型雕塑公园。5 Niki Charitable Art Foundation 也把托斯卡纳的 Tarot Garden 称为德·圣法勒一生的作品,并说明基金会与意大利姊妹基金会密切合作。6
这个花园不是单纯的户外展览。根据基金会年表,她 1974 年在瑞士养病时向朋友 Marella Caracciolo Agnelli 讲述自己想建一座基于塔罗符号的雕塑花园;Caracciolo 家族提供了意大利 Garavicchio 的土地,之后这个工程几乎耗掉她近二十年的精力。1 1982 年,她甚至搬进花园里的《女皇》建筑,把它当作工作室和住所。1
这解释了她为什么不只是雕塑家。她要造的是一种可进入的世界:马赛克、镜面、怪兽、女皇、太阳、蛇、房屋和童话图像混在一起,既像游乐园,也像私人宇宙。她的先锋性不只在形式新,而在尺度野。她要把伤口、欲望和神话做成能被人走进去的空间。
她的政治性,藏在明亮颜色里
德·圣法勒最狡猾的地方,是她从不让作品只停在漂亮。MoMA PS1 的展览说明提到,她的作品触及女性权利、气候变化和 HIV/AIDS 意识等议题,并特别强调她 1986 年图文书《AIDS: You Can’t Catch It Holding Hands》所做的去污名化工作。4 基金会年表也记录,她与 Silvio Barandun 医生合作撰写并绘制了这本书,作品以积极和有同情心的方式传播信息,后来以七种语言出版。1
这和她早年的射击绘画并不矛盾。枪声处理的是压抑和攻击,Nana 处理的是身体和权力,塔罗花园处理的是栖居和想象,AIDS 图文书处理的是公共误解与恐惧。她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艺术能不能直接介入人的生活?不是挂在墙上让人赞叹,而是改变人如何穿过一个空间、如何看待身体、如何面对疾病和羞耻。
先锋史里的位置
德·圣法勒的位置有点尴尬,也正因为尴尬才重要。她和 Nouveau Réalisme、行动绘画、Happening、女性主义艺术、公共艺术、环境雕塑都有关系,但很难被任何一个标签收走。她的作品太剧场化,不能只算雕塑;太建筑化,不能只算装置;太明亮,又不能被安全地归入苦难叙事。
她给先锋艺术留下的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姿态:把私人创伤和公共空间接起来,把女性身体从象征物变成入口,把艺术从观看对象变成可进入、可碰撞、可被误解也可被孩子奔跑穿过的地方。
如果要从一件作品开始,先看 MoMA 的《Shooting Painting American Embassy》,再去看 Tarot Garden 的官方图像。前者能听见她如何把画布打穿,后者能看见她如何在废墟之后重新造世界。两端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妮基·德·圣法勒:她先把绘画杀死,然后花了几十年,给观看者建了一座彩色的逃生通道。
参考来源
- 1Life & Work - Niki Charitable Art Foundation
- 2Niki de Saint Phalle. Shooting Painting American Embassy. 1961
- 3Niki de Saint Phalle
- 4Niki de Saint Phalle: Structures for Life - MoMA PS1
- 5The Tarot Garden
- 6Home - Niki Charitable Art 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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