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密森学会的独立,卡在一套故意模糊的制度里
精读 Kelsey Ables 在 The Atlantic 对史密森学会的报道:法律身份、董事任命和联邦拨款,如何共同决定这组美国博物馆能否抵住政治接管。
导读
美国史密森学会并不是一组普通的博物馆:它由国会设立,却保留着一层刻意模糊的独立性。The Atlantic 的 Kelsey Ables 追踪特朗普政府如何从展览内容、董事任命和联邦拨款三条路径施压,并说明为什么这个制度上的「法律异类」暂时比看起来更难被接管。1
原文: How the Smithsonian Could Fall,Kelsey Ables,The Atlantic,2026 年 7 月 16 日。
全文总结
文章从史密森学会的法律身份写起。英国科学家詹姆斯·史密森从未到过美国,却在 1829 年去世时把遗产留给这个新生共和国,用于「增进和传播知识」。1846 年,国会据此设立史密森学会。如今它包括 21 座博物馆、一座动物园、14 个教育和研究中心,由董事会管理,董事会再任命秘书长负责日常运营。它既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政府部门,也不是普通的私人机构,而是自称「独立的联邦信托机构」的公私合营体。1
这种混合身份决定了它的第一层防线。私人资金可以用于标志性展览、研究和新设施;联邦资金约占全部资源的 62%,主要承担建筑运营、基础研究、藏品保护和行政服务。换句话说,政府拨款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维持日常运转的电力。史密森学会之所以能在政府体系内保持表达空间,前提是政府足够自信,不需要把每个公共机构都变成自己的传声筒。
特朗普政府在 2025 年 3 月发布行政命令,要求清除史密森学会中的「分裂性叙事」。2026 年 7 月 4 日,白宫国内政策委员会又发布了一份 162 页的报告,指责美国历史国家博物馆没有讲好美国故事,奉行「激进的、活动主义的意识形态」。白宫要求博物馆的历史叙事更积极、更爱国;史密森学会秘书长 Lonnie G. Bunch III 的回应则是,机构的工作是讲述「准确、复杂而真实的历史」。两种立场的差别在于,前者把复杂性视为需要纠正的偏差,后者把复杂性视为历史本身的一部分。1
政府要施压,第一眼会想到总统直接撤换负责人。但史密森学会的法律地位让这条路很不顺。司法部法律顾问办公室曾在 1988 年把它视为某些法律意义上的「行政机构」;1997 年的 Dong v. Smithsonian 案却认定,它在《隐私法》下不是联邦机构。它在不同法律中会呈现不同身份,不能被一句「总统管不管得了」概括。白宫自己的报告也承认这一点,同时引用「史密森学会与政府联系如此紧密,现实上不能被视为两个独立实体」的说法,却略过了同一份法律意见中更谨慎的注释:史密森学会的地位必须逐项依法律判断,不能做宽泛概括。1
最高法院近期扩大了总统撤换行政部门领导人的权力,但文章采访的斯坦福大学法学院教授 Anne Joseph O’Connell 认为,这项裁决未必适用于史密森学会。联邦贸易委员会之类的机构直接行使行政权并向总统报告,史密森学会的工作方式则完全不同。法律的不确定性因此成了实际的缓冲区:它让政府很难找到一条清晰、低成本的接管路径。
第二层防线是董事会。史密森学会董事会共有 17 人:美国首席大法官担任传统意义上的名誉校长,副总统、3 名参议员、3 名众议员和 9 名公民董事组成其余席位。国会成员目前在党派上大致均衡。公民董事不是总统可以直接任命的人,他们由董事会提出候选,再交给国会通过联合决议任命,最后还需要总统签署。白宫若想改变董事会,最直接的办法是拖延空缺席位的补人,而不是立刻把忠诚者塞进去。
这件事已经发生。数个公民董事席位的任期在数月间到期却没有补上,有的席位空缺两三个;今年秋天还会有三名董事任期届满。《纽约时报》报道,副总统万斯正在拖延把候选人送交国会,因为特朗普希望找到更符合其历史观的人选。文章采访的一位熟悉董事会运作的人说,董事会是史密森学会「最终且唯一的受托人董事会」,真正困难的决定最终都会回到董事会。1
董事会和秘书长也并非坚不可摧。首席大法官担任校长只是传统做法,不是绝对规则;Bunch 在机构工作超过 30 年,也可能接近任期末尾。特朗普此前曾试图通过社交媒体赶走国家肖像馆馆长 Kim Sajet,史密森学会回应说,解雇馆长是秘书长的职责,不是总统的职责。Sajet 后来仍然离职,这说明政治施压即使没有立即改变法律,也可能改变一个人继续留任的现实条件。
最后一层弱点是钱。政府关门时,史密森学会去年曾被迫关闭面向公众的展厅一个多月。白宫曾在预算指示中加入后来删除的脚注,把拨款分配与遵守特朗普的历史行政命令联系起来;2025 年 12 月的一封信也暗示,如果史密森学会不交出材料接受内容审查,政府可能扣留资金。国会最终掌握拨款权,但预算管理机构拥有安排拨款发放节奏的空间。公共政策教授 Philip Joyce 认为,政府不能因为政策分歧扣住资金,可现实中的财政流程建立在善意和惯例上。如果行政部门不再遵守惯例,法律能提供的保护就会变薄。
文章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比「政府能不能合法接管博物馆」更具体的问题:政府是否需要赢得官司,才能让机构开始自我审查?Vanderbilt 大学公共行政专家 David E. Lewis 说,即使政府在法庭上输掉,仍可能把诉讼包装成对抗「激进左翼意识形态」的政治表演。史密森学会的 endowment 理论上能支撑一部分开支,但如果联邦资金被持续拖延,博物馆仍可能关门。政治上,阻止孩子们登上火箭展品并不是一项容易获得支持的政策,因此公众访问本身也是史密森学会的保护层。
Ables 的结论不是史密森学会已经安全,而是它的怪异结构给了它多重缓冲:法律身份不清,董事会任命不由总统单独决定,负责人仍能援引机构使命,博物馆又拥有跨党派的公众使用者。但这些缓冲依靠的不只是法条,还依靠官员、董事和法院愿意遵守过去形成的边界。白宫可以把预算、任命和公开羞辱分别推进,让机构在每一次小压力中退一步。史密森学会真正面对的风险,是独立性不被一次命令击穿,却在一连串「本来只是程序问题」的动作里逐渐失去内容。

关键细节
- 史密森学会成立于 1846 年,今天拥有 21 座博物馆、一座动物园和 14 个教育、研究中心;联邦资金约占其全部资源的 62%,用于建筑运营、基础研究、藏品保护和行政服务。1
- 白宫国内政策委员会在 2026 年 7 月 4 日发布 162 页报告,点名批评美国历史国家博物馆没有讲好美国故事;此前的 2025 年 3 月行政命令要求清除史密森学会中的「分裂性叙事」。1
- 史密森学会董事会有 17 个席位,其中 9 个是公民董事。公民董事要经过董事会提名、国会联合决议和总统签署,白宫不能像任命普通行政官员那样直接完成替换。1
- 史密森学会的法律身份随适用法律变化:1988 年法律意见把它视为某些意义上的行政机构,1997 年判决又认定它在《隐私法》下不是联邦机构。1
- 去年的政府关门曾使史密森学会面向公众的展厅关闭一个多月;即使政府没有合法依据直接扣款,预算发放流程和政治压力也能制造现实中的运营危机。1
金句
"The institution’s quirks could end up saving it."这套机构结构上的古怪之处,最后可能反而成为它的保护层。1
"It’s our job to tell an accurate, complex, and truthful history."「我们的工作,是讲述准确、复杂而真实的历史。」史密森学会秘书长 Lonnie G. Bunch III 用这句话回应了把历史叙事改写成单一正面故事的要求。1
"A conclusion I have reached after 18 months or so of this administration is that a lot of the things that we thought were based on laws are really based on norms. And if people are not willing to follow the norms, then the laws don’t do you any good."「在这个政府运作了大约 18 个月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以为建立在法律上的许多东西,其实建立在惯例上。如果人们不愿意遵守惯例,法律也帮不上你。」这句话解释了文章最不安的部分:制度的边界不只写在法条里,也写在掌权者是否愿意把边界当回事这件事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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