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娜·门迪耶塔的作品,不能再被她的死亡遮住
精读 Rebecca Mead 在《纽约客》写安娜·门迪耶塔的文章:她如何把流放、暴力、自然与重生刻进身体和土地,而她的作品又怎样被丈夫之死的叙事重新夺走主语。
导读
安娜·门迪耶塔把身体印进泥土、树木、血液和花朵里,写下流放、暴力、死亡与重生。她去世后,人们却常先谈她从丈夫公寓坠亡的悲剧。Rebecca Mead 借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回顾展追问:怎样让一个艺术家重新由她做过的事来定义,而不是由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来定义?1
全文总结
她先放弃了画布,再把身体交给土地
门迪耶塔 1948 年出生于古巴。29 岁时,她在纽约租下一间阴暗狭小的底层公寓,在阁楼床下腾出工作空间。她原本把自己看作画家,却在 1972 年完成爱荷华大学研究生学业后逐渐放弃传统绘画。她认为画布上的图像「不够真实」:她所说的真实,不是写实程度,而是图像能否真正带有力量,甚至带有魔法。1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转向行为艺术、土地艺术,以及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工具。1982 年的《Body Tracks》里,她把颜料和可能来自屠宰场的动物血混合,浸湿双手和手臂,再沿着墙上三张白纸向下拖出血色痕迹。她重复这个动作三次,最后跪在地上离开,让观众面对她留下的痕迹。作品的重点不只在「一个人画出了什么」,而在身体怎样留下一个马上会被时间、观看和想象重新解释的现场。1
她后来不断让身体和自然互相替换:躺进溪床,靠在树干上,用泥把自己变成树皮的一部分;在《Grass Breathing》中,她把自己几乎完全藏进草皮下面,地面随着呼吸起伏;在墨西哥瓦哈卡,她裸体躺在一座古老墓穴里,用白花遮住脸和身体。身体在这些作品里既是尺度,也是材料。它不再是挂在墙上的肖像,而是一块会呼吸、会腐烂、会被水冲走的土地。1
流放不是背景,而是身体经验
门迪耶塔 12 岁时离开古巴,和姐姐一起成为「彼得·潘行动」(Operation Peter Pan)送往美国的约 1.4 万名古巴儿童之一。她们先在佛罗里达的难民营停留,后来被送到爱荷华州迪比克的一所孤儿院;五年后,她们才和也已迁往美国的母亲及弟弟团聚。她的父亲曾参与反对菲德尔·卡斯特罗的行动,后来被古巴政权关押到 1970 年代末。1
因此,门迪耶塔谈自己的艺术时,常把离开古巴说成一种身体上的撕裂。她说自己「被逐出子宫」的感觉挥之不去,而创作正是她重新建立与宇宙联系的方式。土地、墓穴、树木和水在她那里不是抽象的自然意象:它们把一个被迫离开故乡的人,重新放回生长、死亡、祖先和季节循环之中。1
她在罗马美国学院驻留时,这种实践获得了少有的空间和光线。她请园丁帮忙把倒下的梧桐树拖进工作室,又把树皮剥掉,用藏在饼干盒里的火药在木头上烧出抽象的人形。她在美国常被当成「脾气火爆的拉丁裔女性」,在罗马却能以更熟悉、更外放的方式生活;这种松弛也让她的作品从早期难以保存的行动,转向了可以持续制作的树木雕塑。1
她的作品早已在处理暴力、性别与变形
门迪耶塔并不是先有一套关于「身份」的理论,再把身体拿来做说明。她用具体而危险的动作,把身体怎样遭受观看、伤害和重新塑造直接摆到观众面前。一次作品回应一名女学生遭到残酷袭击和杀害的事件:她在公寓里脱去下身衣物,涂满动物血,弯腰伏在桌边,留着房门让人进入,面对一幕仿佛刚发生过的犯罪现场。另一次,她把血倒在人行道上,记录路人经过时的漠然或好奇,却没有人试图介入。1
血液对她也不只意味着伤害。她从小接触到家中工作人员所遵循的桑泰里亚(Santería,一种融合天主教与约鲁巴传统的非裔古巴宗教)仪式;在其中,血也是神圣的力量。她把血、泥、花朵、羽毛和树木放在同一套循环里:身体可能受伤,也可以变化;它可能被埋进土地,也可能从土地里重新出现。1972 年的《Facial Hair Transplants》甚至让她把朋友剃下的胡须粘到自己脸上,用一张长着杂乱胡须的脸去试探性别外观究竟有多稳定。1
回顾展的难题:如何重现消失的作品
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展览不按门迪耶塔的人生年代排列,而按她反复触及的自然元素分成「洞穴」「树林」「河流」「圣地」和「门槛」等主题。这样的安排让观众看到的不是一条从童年走向死亡的传记线,而是不断循环的材料和问题:身体怎样变成树、鸟、狗或石头,死亡怎样与重生相邻,一个人又怎样在不同元素之间改变形状。策展人 Valentine Umansky 说,这种变形感正是今天的观众仍能感受到的部分。1
但门迪耶塔的很多作品本来就不是可以永久保存的物件。泥会被雨水冲掉,河水会侵蚀身体的轮廓,花朵会枯萎,羽毛会在奔跑时散落。照片和影片只能记录结果,无法把泥土的气味、花的浓烈香气或血的铁锈味传给屏幕另一端的人。她的侄女 Raquel Cecilia Mendieta 负责管理遗产,并在艺术家没有留下书面指示时,根据影像重建作品。泰特还培育水苔,准备在馆外的树上重做一件由金属网和攀缘植物组成的活体雕塑。重建不是把作品变成永恒物,而是承认每次观看都只能得到一次新的、并不完全相同的相遇。1
她的死亡为何总会抢走作品的主语
1985 年,门迪耶塔从罗马回到纽约不久,在丈夫、极简主义雕塑家卡尔·安德烈的公寓里从 34 楼窗户坠亡。安德烈被控谋杀,约两年半后获判无罪。案件的媒体叙述很快压过了她的艺术:杂志封面给了安德烈一张大照片,却只把门迪耶塔放在一张小快照里,甚至没有写出她的名字。后来,真实犯罪节目、小说、漫画和影视改编不断把她重新带回那扇窗前。1
这件事也制造了一个不公平的解释陷阱。门迪耶塔确实反复创作血、墓穴和死亡,但安德烈的律师在审判中把这些作品当作她可能自杀的证据,仿佛一个艺术家所想象过的死亡,就预示了她一定会以死亡结束。可她的作品也可以被理解为对女性遭受暴力的反击,对古巴流放经验的身体化处理,对宗教与自然的重新连接。把死亡从她的生平中完全拿掉不诚实;让死亡成为她作品唯一的入口,同样是在抹掉她。
门迪耶塔遗产方在泰特展览前发布的说明写道:「她的死亡并不定义她,也不定义她的艺术。」她的侄女希望以完整、诚实的方式讲述她的一生,同时提醒人们:死亡只是她生命中的一秒,门迪耶塔应该由她做过的事来定义。文章最后回到一件未完成的作品:她曾把一段仙人掌封进蜡里,湿气让一枚花蕾穿过蜡制的墓穴,伸进工作室的光线。它既接近死亡,也接近生命,像门迪耶塔的作品一样,把两者放在同一个身体里,而不替读者强行选边。1
关键细节
- 她先用最有限的空间发明了自己的媒介:门迪耶塔 29 岁到纽约时没有自己的工作室,只能在一张阁楼床下做作品;她放弃画布,不是因为不再关心图像,而是因为她要的「真实」必须让图像带有力量,甚至带有魔法。1
- 她把一次行动变成留不住的证据:在《Body Tracks》中,血与颜料沿三张白纸被手臂拖出三道痕迹;动作结束后,艺术家离场,现场只剩下观众对那些痕迹的判断。1
- 她的流放经历发生在青春期:她 12 岁离开古巴,是约 1.4 万名参加「彼得·潘行动」的古巴儿童之一;在与母亲和弟弟重聚前,她和姐姐曾被送到爱荷华州的孤儿院。1
- 她把性别变成可以操作的材料:在《Facial Hair Transplants》中,她把朋友剃下的胡须粘到自己的脸上;这不是抽象地「讨论身份」,而是让一张脸在镜子前立刻变成另一种社会外观。1
- 展览必须面对作品的短命:泰特按洞穴、树林、河流、圣地和门槛组织展览,并准备重做一件活体植物雕塑;门迪耶塔的泥、花、羽毛和水本来就不会保持原样,重建只能让这种消失再次发生。1
- 她的死曾被重新包装成消费品:安德烈被控谋杀并获判无罪后,门迪耶塔的故事被真实犯罪播客、漫画、小说和影视计划反复改写;她的遗产管理者因此不断要求观众先看她的作品,而不是先看她坠亡的方式。1
金句
「My paintings were not real enough for what I wanted the image to convey. And by real I mean I wanted my images to have power, to be magic.」「我的画作还不够真实,无法传达我想让图像传达的东西。这里的真实,是指我希望图像拥有力量,甚至拥有魔法。」门迪耶塔所谓的「真实」不是外形逼真,而是作品能不能让身体、土地和记忆在观众面前产生实际作用。1
「I am overwhelmed by the feeling of having been cast out from the womb.」「我被逐出子宫的感觉压倒了。」她把流放理解成一种发生在身体上的断裂,所以她不断把身体重新放回泥土、树木、墓穴和花朵里。1
「I don’t think that you can separate death and life. All of my work is about those two things—it’s about Eros and life and death.」「我不认为你能把死亡和生命分开。我的全部作品都在谈这两件事:谈厄洛斯、生命与死亡。」这句话不是替她的死亡寻找预兆,而是说明她如何把腐烂、消失、欲望、重生和身体的活力放进同一件作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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