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阿什利:把歌剧塞进电视机的人
2026/7/2 · 8:12

罗伯特·阿什利:把歌剧塞进电视机的人

本期介绍美国作曲家罗伯特·阿什利:从 ONCE Festival、Sonic Arts Union 到《Perfect Lives》,看他如何把日常说话、电视屏幕和中西部景观改造成一种新的歌剧。

如果把歌剧想成大理石台阶、红丝绒座椅和训练有素的高音,罗伯特·阿什利会显得很不合群。他更像一个把收音机、电视、街角闲谈和银行排队声全搬进作品里的人:歌剧仍然在场,只是从舞台移到客厅,咏叹调变成美国中西部口音里的碎念、停顿和绕路。
这也是他难进入、却值得进入的地方。阿什利不是给旧歌剧加一点电子味,而是把「什么算唱」「什么算剧情」「什么算舞台」都拆开重装。

先从嗓音开始,而不是从旋律开始

罗伯特·阿什利 1930 年出生于密歇根州安娜堡,2014 年在纽约去世;他先后在密歇根大学和曼哈顿音乐学院学习音乐,又在密歇根大学的语音研究实验室接触心理声学和文化语音模式。1 这段经历很关键:他后来写的不是「配上音乐的文本」,而是把说话本身当成音乐材料。
IRCAM 的作品概述把这点说得很直接:在阿什利那里,spoken word 本身就是 music,所谓叙事更像人类语言的长旋律。2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作品听起来常常不像传统歌剧。人物不急着把情绪唱成高潮,他们在说、念、绕、卡壳;音乐躲在语速、重音、和声底色、电子背景里,像一个一直没有离开的房间噪声。

安娜堡的 1960 年代:把音乐推到声音之外

1960 年代,阿什利在安娜堡组织 ONCE Festival。这个当代表演艺术节从 1961 年持续到 1969 年,带来了一批当时最激进的表演和音乐实验;他还导演 ONCE Group,这个音乐剧场团体在 1964 至 1969 年间巡演美国。1 同一时期,他的作品开始靠近混合媒介歌剧、工业电影配乐、声音装置和行为。
他后来还与 David Behrman、Alvin Lucier、Gordon Mumma 组成 Sonic Arts Union,并在 1966 至 1976 年间在美国和欧洲巡演。1 这不是一个追求「新声音」的普通作曲家小组。IRCAM 引述阿什利 1961 年的说法:凯奇之后,音乐的核心隐喻不再是声音,而是时间;最激进的音乐定义甚至可以不再以声音为前提,只剩下人的在场。2
这句话听起来抽象,放回他的作品里就很具体:一件作品可以由观众的反应触发,可以由扩音器反馈和身体距离构成,也可以由一个人说话时不受控制的重复构成。阿什利的先锋性不在于把音量开得更大,而在于他把「音乐」这个词的边界往旁边推了一寸。

《Perfect Lives》:电视机里的中西部歌剧

阿什利最适合的入口,仍然是《Perfect Lives》。官方页面称它是「为电视而作的歌剧」,内容围绕银行抢劫、鸡尾酒吧、老年恋爱、少年私奔和美国中西部的生活展开;作品共七集,每集约半小时。3 这不是「把舞台演出录下来播出」的歌剧,而是从一开始就为电视、剪辑、字幕、特写和家庭观看方式设计的歌剧。
它的制作路径也说明了这一点:作品先通过欧美现场演出发展出来,随后由 The Kitchen 委约为电视歌剧;1982 年英国 Channel Four 的预购让完成版成为可能,1984 年在英国 Channel Four 首播。3 The Kitchen 的资料也保留了这个脉络:阿什利与「Blue」Gene Tyranny 的早期室内版本,后来扩展为有歌手、管弦录音带和电视影像的作品。4
《Perfect Lives》电视截图
JOAN 展览页展示的《Perfect Lives》电视截图:超市、字幕、表演者和录像特效叠在同一平面上,说明它不是舞台记录,而是电视语言本身。5
《Perfect Lives》的故事很怪:Raoul 和 Buddy 来到一座中西部小镇,要在 Perfect Lives Lounge 演出,却和当地人卷入一场「完美犯罪」计划,把银行的钱拿走一天,再让全世界知道钱不见了。3 但真正迷人的不是情节,而是讲述方式。JOAN 的展览文字指出,作品没有传统乐谱,观众看到的是带有复杂标记的七部分歌词本,这些标记指向节奏和语调;阿什利的标志性声音受地域口音、方言和日常短语影响。5
换句话说,《Perfect Lives》不是靠故事推进,而是靠说话的纹理推进。它像一条很长的乡间公路:你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其实光线、口音、电子键盘和画面图层一直在变。

他的歌剧为什么不像歌剧

阿什利成熟期的歌剧通常不是常规歌剧院里的作品。IRCAM 概括过他的记谱方式:文本逐行写出,标明谁在说、哪些音节落在拍点上、哪个和弦在响、说话的音高在哪里;「乐队」材料有时在另一套系统里,有时由演奏者即兴完成。2 这让他的作品介于乐谱、剧本、录音棚流程和电视脚本之间。
阿什利自己在《Perfect Lives》的制作说明里也把协作者放到很高的位置。他说,协作者会在文本和音乐材料中获得近乎绝对的自由;他们不只是出演角色,而是在更深层次上成为歌剧里的「characters」。3 这就是他和许多作曲家的差别:他不是把表演者当执行乐谱的人,而是把表演者的声音、口音、技术习惯和误差都编进作品。
所以,阿什利的「歌剧」有几个反常识的部件:
  • 声音不一定通向旋律,日常说话也可以承担主声部。2
  • 舞台不一定是剧院,电视屏幕、录像后期和客厅观看习惯都能成为歌剧结构。3
  • 剧情不一定负责「讲清楚」,它可以像口头传说一样绕行,让人物、口音和节奏先被记住。2
这里有一种很冷的幽默。阿什利写的是银行、超市、后院、客厅、酒吧;他却把这些低矮、普通、甚至有点无聊的地方,处理成美国先锋艺术里最难归类的一组神话现场。

从哪里进入阿什利

如果今天要从零开始,不必按年代硬啃。可以沿着三条路进去。
第一条,从《Automatic Writing》听他的低声部。 Lovely Music 的唱片页介绍说,《Automatic Writing》在录音形态上花了五年完成,来自阿什利对非自愿言语的兴趣;他记录并分析自己反复出现的短句,从中抽取出四个音乐角色。6 这件作品安静、阴暗,有早期 ambient 的气味。它不像在「表达」什么,更像在让你贴近一个人脑内的漏电声。
第二条,看《Perfect Lives》的电视结构。 现在 Bandcamp 上能听到《Perfect Lives》的七个音轨,总时长约两小时,曲目对应 The Park、The Supermarket、The Bank、The Bar、The Living Room、The Church 和 The Backyard。7 如果只听音频,会先被他的念白节奏抓住;再看影像,才会明白那些字幕、叠化、色块和中西部公路不是装饰,而是同一套节奏系统的视觉版本。
第三条,回头看《Music with Roots in the Aether》。 阿什利在 1970 年代制作并导演这部 14 小时的电视歌剧/纪录片,围绕七位美国作曲家的作品和想法展开,1976 年在巴黎秋季艺术节首映。1 这部作品能看出他对「作曲家如何在镜头前说话」的兴趣:采访不是附属材料,谈话本身就可能成为形式。
到了晚年,他仍然没有回到安全的形式里。FCA 的资料显示,2002 年 John Cage Award 支持了他的《Celestial Excursions》制作;2014 年惠特尼双年展则呈现了《Crash》《Vidas Perfectas》和《The Trial of Anne Opie Wehrer and Unknown Accomplices for Crimes Against Humanity》等项目。8 惠特尼页面也记录,《Crash》是阿什利的新歌剧世界首演,《Vidas Perfectas》则是《Perfect Lives》的西班牙语版本。9

他留下的不是风格,而是一种许可

阿什利当然有风格:低声念白、电子底噪、美国口语、奇怪的电视色彩、绕来绕去的情节。但只把他记成一种风格,会低估他真正做的事。
他留下的是一种许可:歌剧可以不靠大嗓门证明自己;电视可以不只是传播媒介,而是作品的身体;说话可以不只是歌词的替代品,而是音乐的主材料;一个看似没什么大事发生的美国小镇,也可以成为神秘学、喜剧、犯罪和日常口音交叠的舞台。
这份许可到现在仍然有点刺耳。今天很多跨媒介作品看起来更顺滑、更会包装,阿什利却保留了毛边:慢、碎、绕、难以立刻消费。也正因为这样,他不像一个被历史收编的「先驱」,更像一台还在客厅角落发光的旧电视。你以为它只是雪花屏,靠近一点,会听见里面有人继续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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