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5窟|中心圆坛一立,元代敦煌怎样把藏密曼荼罗画进石壁
精讲莫高窟第465窟:从中心四层圆坛、窟顶五方佛、东壁护法、南壁双身曼荼罗,到西壁上乐金刚与北壁喜金刚,读懂西夏至蒙元之际敦煌如何把藏传密教的坛场秩序画进石壁。
一座圆坛,改变了进窟后的观看方式
第 465 窟一进门,最先把视线拦住的不是西壁佛坛,也不是中心塔柱,而是洞中偏后的四层圆坛。敦煌研究院将这座洞窟定为元代,形制为「覆斗形顶,设中心圆坛」;官方说明同时指出,它是一座藏传密教无上瑜伽密石窟,建于西夏或蒙元时期,由主室、甬道、前室组成,四壁密教图像保存基本完好。1
这就让第 465 窟和此前许多莫高窟大窟拉开了距离。盛唐、宋代洞窟常把礼拜焦点压在西壁龛、中心佛坛或大型经变上;第 465 窟却把一个圆形坛场放进主室中部偏后的位置。它更像一座被搬进石窟的立体曼荼罗,读者可以把曼荼罗理解为「按方位、尊格和修法秩序组织起来的佛教宇宙图」。
官方页说第 465 窟是典型藏密洞窟,又特别说明西夏、蒙元时期壁画题材的特点是「汉密藏密同时流行」。1 这句话很关键:第 465 窟不是孤立冒出来的怪异晚期个案,而是十至十三世纪敦煌佛教图像变化的一部分。唐宋流行的文殊变、普贤变仍在一些元代洞窟中延续,但第 465 窟把焦点转向藏传密教的坛城、忿怒尊和双身曼荼罗。
抬头看窟顶:五方佛把宇宙方位压进藻井
第 465 窟最清晰的秩序,先在窟顶出现。官方说明称,窟顶为典型金刚界五方佛:藻井井心画大日如来,东披画阿閦如来,南披画宝生如来,西披画无量寿佛,北披画不空成就如来;五佛分别配置狮子、象、迦楼罗、孔雀、马等座骑。1

在汉传经变窟里,藻井常负责把佛国空间装饰得庄严、繁密;到第 465 窟,藻井不只是天花板的装饰,而是整座洞窟的图像轴心。中央大日如来代表法界体性智,东方阿閦如来对应大圆镜智,南方宝生如来、西方无量寿佛、北方不空成就如来也各自对应修行秩序。官方页将这种修行逻辑概括为:密宗行者在上师指导下依次修行,具备五种智慧,达到菩提。1

沙武田在讨论西夏石窟时提醒,十一至十五世纪佛教艺术的重要变化可以概括为「图像重构」:传统尊像的身份和属性被重新组织,熟悉的造像可能承载新的思想内容。文章特别举到第 465 窟,称其窟顶以五方佛为核心,又在东方阿閦佛两侧出现炽盛光佛、药师佛组合,形成新的七佛体系,属于明显的西夏佛教思想体系图像。2

这也是第 465 窟值得单独看的地方:它不是简单把外来的藏密图像贴在敦煌墙面上,而是在敦煌本地晚期佛教语境中,把方位佛、坛城、护法和修法次第重新编排成一个完整空间。
东壁先立护法:进入密教空间,要先看见怖畏
沿空间往下看,东壁是进出洞窟的门壁,也像一道界线。官方说明中,东壁门上绘护法五身,中间为大威德金刚,牛头六面,戴五骷髅冠,持剑、钩、杖、杵、钵等法器。门南还有独髻母、大黑天、吉祥天女等图像,门北则绘大黑天曼荼罗,主尊一面四臂,周围有十八身化身。1

如果读者习惯了盛唐洞窟里的菩萨低眉、天人散花,第 465 窟东壁会显得突然:骷髅冠、人头、钵、杵、忿怒相反复出现。这里的怖畏不是为了猎奇,而是密教图像中常见的护法逻辑。忿怒尊以凶猛外相表现摧破魔障的力量,等于把「守护修法」画在门壁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 465 窟的观看不能只按「哪幅画好看」来读。它的图像先问的是:进入这个坛场,要经过什么保护、什么方位、什么尊格关系。
南壁三铺曼荼罗:双身像不是世俗情欲图
南壁的密教图像更集中。官方页称,南壁画三铺曼荼罗:东侧为大幻金刚双身曼荼罗,男身四面四臂,女身为佛空行母;中间为双身曼荼罗,男身三面六臂,女身一面六臂,学者或认为是密迹金刚,也有认为是时轮金刚;西侧为大力金刚双身曼荼罗。1

双身像最容易被误读。官方说明已经给出解释:双身像在藏密中称为「乐空双运」,并非男女淫乐,而是以大无畏、大忿怒的气概和摧破手段战胜魔障,从内心出发的欢喜之意。1 换句话说,图像里表现的是修法观念,不是世俗故事。
第 465 窟和北朝、隋唐许多故事画的差异也在这里。北魏第 257 窟的九色鹿、北周第 428 窟的萨埵太子本生,会用连环画方式讲一个可复述的故事;第 465 窟则用主尊、明妃、化身、眷属、方位来组织图像。它不是让观者跟着剧情走,而是让观者进入一套象征系统。
西壁与北壁:上乐金刚、金刚亥母和喜金刚
西壁共绘三铺曼荼罗。官方说明中,南侧为上乐金刚曼荼罗,主尊头饰十字交杵金刚宝冠,三眼,双手握金刚杵铃;中间为上乐金刚与金刚亥母双身曼荼罗,主尊颈部挂五十个断头,拥抱明妃,足下踏卧魔,周围安排化身像、瑜伽女和眷属;北侧为金刚亥母单身曼荼罗。1

北壁原有三铺曼荼罗,西侧一铺已毁。保存图像中,西起第二铺为喜金刚与明妃金刚无我母双身曼荼罗;主尊八面十六臂,双手所持钵中呈现白象、青鹿、青驴、红牛、灰驼、青狮、赤猫、红人,以及天地、水神、火神、风神、日神、月神等。东侧还有一身双色、四面十二臂的单身像曼荼罗。1

这些图像看上去拥挤、密集,甚至带着压迫感。它们的价值也正在这种密集里:尊格数量、姿态、法器、眷属排列,都是一套高度编码的宗教视觉语言。第 465 窟让晚期敦煌不再只是「经变故事的博物馆」,也成为藏传密教图像在河西走廊落地的现场。
为什么它放在莫高窟编年末段特别重要
沙武田把十至十三世纪称为理解西夏石窟的关键历史现场:宋、辽、西夏、金、回鹘、吐蕃等多政权、多民族、多佛教传统并存,敦煌西夏石窟呈现「传统」与「变革」、「旧图」与「新样」并行。2 他还指出,西夏时期汉藏佛教与美术的互鉴,是研究敦煌西夏石窟的重要前提,相关洞窟总体体现出「汉藏共存」「显密圆融」的特点。2
把这段背景放回第 465 窟,中心圆坛、五方佛、护法、上乐金刚、喜金刚就不只是单个图像名词。它们共同说明:莫高窟走到西夏、蒙元之际,已经从早期禅窟、中心塔柱窟、经变大窟,进入另一种宗教视觉组织方式。
第 465 窟的特殊性,也不在于它比唐代洞窟更华丽。它真正重要的地方,是把莫高窟晚期的一个转折留在墙上:佛教仍在敦煌延续,但图像语法变了;礼拜仍在石窟中发生,但空间中心变成了坛场;故事还在,只是故事不再以连环画展开,而被压缩进尊格、方位、法器和修法秩序之中。
所以,看第 465 窟,不能只问「它画了什么」。更好的问题是:当敦煌进入西夏、蒙元时代,佛教世界怎样重新排列自己的中心?答案就立在那座四层圆坛上,也铺满它四周的青绿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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