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6/30 · 8:11
爱情为什么成了结婚的理由:现代婚姻的亲密化
本文解释浪漫爱情并非婚姻的古老本质,而是近代以后逐渐进入制度中心的价值语言:它让婚姻更重视自愿、平等和亲密,也把退出、失望和自我实现带进同一套制度。
开口问一对现代情侣「为什么要结婚」,最容易得到的答案是「因为相爱」。这个答案听起来太自然,以至于我们会误以为爱情一直是婚姻的核心理由。
可从制度史看,这恰恰很晚才变得自然。人类学教材通常把婚姻定义为一种被社会认可的性与经济结合,并伴随配偶和子女之间的权利义务;HRAF 的综述还特别提醒,婚姻在不同文化中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安排方式、仪式复杂度和解除条件。1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对婚姻的概括也很直接:当代西方理想常把婚姻理解为爱情、友谊或陪伴关系,但历史上的婚姻更多承担经济、政治、亲属、继承和资源分配功能;所谓西方婚姻中的「爱情革命」,通常被追溯到 18 世纪以后。2
这期要回答的问题是:爱情为什么会变成现代婚姻最正当、最体面的理由?答案不是「人类突然更会爱了」,而是婚姻的功能被现代社会拆开以后,爱情成了少数还能把两个人拉回婚姻里的理由。
爱情不是婚姻的古老本质
如果把婚姻只理解成两个人相爱后的公开庆祝,就很难解释它为什么几乎总要牵动亲属、财产、孩子、居住、性规则和国家承认。爱情当然可能存在于古代婚姻里,但它很长时间不是制度的主轴。
HRAF 的跨文化综述列举了婚姻中的交易、仪式和社会承认:有些社会有复杂婚礼,有些几乎没有正式仪式;许多社会会通过 bridewealth、bride service、dowry 等方式安排资源转移;大约 75% 的人类学已知社会至少有一种显性的、相当重要的婚姻交易。1 这些材料说明,婚姻先是把两个家庭、两套劳动、两条继承线和一个未来子女群体接在一起的办法。
SEP 的历史梳理也指向同一个结论。古典和中世纪思想家谈婚姻时,经常围绕国家、性、生育、家户稳定和性别角色展开;基督教传统又把婚姻放进性道德和生育秩序中。2 在这套逻辑里,爱情可以是好事,却不是婚姻得以成立的主要理由。
可以粗略把婚姻的几层理由放在一起看:
| 婚姻被期待解决什么 | 主要制度语言 | 爱情的位置 |
|---|---|---|
| 亲属联盟、资源共享、继承安排 | 家族、财产、义务、社会承认;HRAF 把婚姻定义为社会认可的性与经济结合,并带有对子女的权利义务。1 | 可能存在,但不是准入条件 |
| 性与生育秩序 | 宗教、道德、合法性、父母责任;SEP 追溯了奥古斯丁、阿奎那等人如何把婚姻和性、生育、忠贞绑定。2 | 常被要求服从生育与忠贞 |
| 伴侣陪伴 | 友谊、共同生活、情感支持;SEP 提到「companionate marriage」相关思想如何把共同生活和配偶之爱放进婚姻理解。2 | 逐渐成为正当理由 |
| 个体化选择 | 自我发展、个人选择、关系满意度;Cherlin 把 20 世纪美国婚姻意义的变化概括为从制度婚姻到伴侣婚姻,再到强调个人选择和自我发展的个体化婚姻。3 | 变成婚姻是否值得维持的核心测试 |
这张表不是说人类历史按四格整齐前进。真实世界常常混在一起:一场婚礼可以同时有爱情誓言、彩礼或嫁妆、宗教仪式、法律登记和亲属动员。变化发生在权重上。过去婚姻常被问「这桩结合能不能让家族、财产和子女安排得过去」;现代婚姻越来越常被问「这段关系能不能让两个成年人愿意继续把人生放在一起」。
爱情要成为理由,先要有「个人选择」
爱情能进入婚姻中心,有一个前提:结婚者必须被当作能选择的人。如果婚姻主要由父母、家族、教会、社区或财产关系安排,爱情最多是婚后的运气,不是婚姻的合法性来源。
SEP 在定义婚姻时说得很清楚:今日常被看作婚姻关键要素的自愿进入,在强迫婚姻、童婚等实践面前会受到挑战;而包办婚姻并不必然排斥配偶同意,却通常更重视照护和经济面向,而不是浪漫爱情。2 这句话很重要。现代人说「没有爱就不该结婚」,背后默认的是两个成年人有权把自己的情感意愿放在亲属安排之前。
法律史也显示,爱情成为婚姻语言,必须和人格平等一起出现。ANU Press 的《Looking for Love in the Legal Discourse of Marriage》回到英格兰普通法传统,引用 Blackstone 对 coverture 的经典说明:婚后丈夫和妻子在法律上被视为一人,而这个「一人」通常就是丈夫;妻子的法律存在被悬置或并入丈夫之下。4 在这样的结构里,说婚姻以爱情为基础,会显得很别扭。因为爱情要求相互承认,而 coverture 处理的是支配、代理和从属。
19 世纪以后的财产权改革、离婚制度改革和婚内权利变化,才逐渐把「配偶」从家父长制的位置拉回到两个法律主体之间的关系。ANU 章节梳理了 1870、1882 等英国《已婚妇女财产法》如何开始承认已婚女性取得、持有、处分财产和签订合同的能力。4 爱情不是单靠诗歌进入婚姻的,它还需要一套更无聊却更关键的东西:同意、财产权、离婚权、身体权和人格平等。
这也是现代婚姻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爱情看起来很私密,实际上它能不能成为婚姻理由,取决于一整套公共制度是否承认两个成年人有权自己选择、自己退出、自己承担后果。
从「好好过日子」到「这段关系让我成为谁」
爱情进入婚姻以后,婚姻并没有变轻。它变得更重,因为两个人不只要一起生活,还要证明这段生活值得被选择。
Cherlin 在 2004 年那篇著名文章里,把美国婚姻的变化称为「去制度化」:规范婚姻中配偶行为的社会规则正在变弱。摘要中列出的两次转变很有解释力:先是从制度婚姻转向伴侣婚姻,再转向个体化婚姻;后者强调个人选择和自我发展。3 换句话说,婚姻不再主要回答「社会希望你如何成家」,而越来越要回答「这段关系如何安放你的生活」。
Hull、Meier 和 Ortyl 在《The Changing Landscape of Love and Marriage》中概括了 Giddens 和 Cherlin 两条相近的思路。Giddens 所说的「pure relationship」是为了关系本身而进入、只要双方仍能从中得到足够满足就维持的关系;Cherlin 则强调,人们在何时结婚、如何结婚、是否结婚上有了更大自由,也更容易结束不幸福的婚姻,虽然婚姻仍有很强的象征意义。5
这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现代人一方面更强调爱情,一方面也更能接受婚姻解体。它们不是两件相反的事。恰恰因为婚姻被理解为亲密与自我实现的承诺,失去爱情才会被看作继续婚姻的强理由缺失。
传统婚姻的坏处,是很多人被锁在不平等或痛苦关系里;现代爱情婚姻的难处,是它把婚姻的合法性不断交给关系质量本身。两个人不能只说「我们已经结婚了」,还要不断回答「这段婚姻为什么仍值得继续」。
爱情没有让婚姻消失,只是提高了门槛
如果爱情成了结婚理由,婚姻会不会反而更脆弱?一部分会。因为当结婚不再是生存、亲属和生育的唯一通道,人们当然可以晚一点结婚,或者不结婚。
Our World in Data 汇总的婚姻与离婚数据说明,许多国家婚姻率在下降,人们结婚更晚,非婚同居增加,婚姻和亲职正在脱钩;英格兰和威尔士 1940 年出生的女性中,超过 90% 到 30 岁已婚,而 1990 年出生女性到 30 岁已婚的比例约为 29%。6 这些变化说明,现代婚姻越来越不像一条默认人生路线。
但婚姻没有因此变得毫无吸引力。Pew Research Center 2013 年的材料显示,在美国,已婚者中 93% 认为爱情是结婚的非常重要理由,未婚者中也有 84% 这样认为;爱情排在终身承诺、陪伴、子女和经济稳定之前。7 2019 年 Pew 关于婚姻和同居的调查又发现,已婚者和同居者大多都把爱情与陪伴列为进入关系的重要理由;但在已婚者中,63% 把正式承诺列为结婚的主要因素,明显高于把财务或便利列为主要因素的比例。8
这组数字很适合修正一种流行说法:现代婚姻不是被爱情「软化」了,而是被爱情筛选了。婚姻不再自动发生,反而要拿出更强的理由。爱情、陪伴和正式承诺变成了新的门槛。
同居的普及也能说明这一点。Pew 2019 年调查显示,美国 18 至 44 岁成年人中,曾与未婚伴侣同居的比例为 59%,高于曾结婚的 50%;多数年轻成年人认为未婚同居可以被接受,即使双方不打算结婚。8 当共同居住、性关系、甚至部分亲职安排都可以不经婚姻发生,结婚这一步就更像一种额外声明:我们不只是相处,我们愿意把这段关系交给更公开、更持久、更可追责的形式。
把爱情放进婚姻,也会制造新的压力
爱情成为婚姻理由,有解放性。它削弱了家族包办、财产计算和性别从属的正当性,让「我愿意」不再只是仪式台词,而是真正的制度要求。
但它也带来新的压力。第一,爱情很难单独承担婚姻里的脏活累活。谁照护老人,谁牺牲职业机会,谁处理家务,谁承担生育风险,谁在分手后照顾孩子,这些问题不能靠「相爱」自动解决。ANU 那本书的开篇说,婚姻曾经被理解为性、生育、共同体、政治联盟、财产、公民身份和照护安排;当代把婚姻主要理解为表达爱情,会改变婚姻和爱情本身的意义。4
第二,爱情会把婚姻的失败道德化。过去一段婚姻不幸福,旁人可能会说「日子就是这样」;现代人则更容易问「你们还爱吗」。这个问题更尊重个人感受,也更残酷。因为它把很多结构性矛盾压缩成两个人之间的情感亏欠。
第三,爱情并不天然平等。一个人可以以爱之名要求牺牲,也可以以「我不爱了」之名迅速撤离。Hull 等人的综述提醒,Giddens 对亲密关系转型的乐观判断受到了女性主义研究的批评,因为即使在自认为平等的异性伴侣关系中,家务等性别不平等仍会持续存在。5 这句话放在今天也不过时。爱情能反对支配,却不能自动消灭支配。
所以,现代婚姻的难题不是「爱情太多」或「爱情太少」。难题是:当爱情成为婚姻入口以后,我们还需要把财产、劳动、照护、亲职和退出规则说清楚。否则,爱情会被迫承担它根本承担不了的制度工作。
未来的婚姻:更少默认,更重承诺
把爱情放进婚姻中心以后,婚姻的价值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位置。
在传统社会,婚姻像一条默认轨道。它把性、生育、亲属、财产和照护打包,许多人很难绕开。到了今天,这些功能已经被同居、单身生活、辅助生殖、伴侣协议、福利制度和多样家庭形式分拆。婚姻不再垄断共同生活。
但正因为不再垄断,婚姻的选择意味反而更强。一个人仍然选择结婚,通常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而是因为他希望把一段亲密关系变成公开承诺、法律身份、照护责任和长期计划。爱情给婚姻新的入口,承诺给爱情一个更耐用的外壳。
这也是它连接到本系列后半段的地方:未来婚姻不会简单回到家族契约,也不会只剩浪漫情绪。它更可能变成一种可选择的责任接口。爱情让人进入婚姻,制度负责在爱情波动之后,继续处理孩子、财产、照护、风险和退出。现代婚姻的真正变化,不是「终于只剩爱情」,而是爱情第一次被要求和制度平起平坐。
参考来源
- 1HRAF: Marriage and Family
- 2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Marriage and Domestic Partnership
- 3ERIC: The Deinstitutionalization of American Marriage
- 4ANU Press: Looking for Love in the Legal Discourse of Marriage, Chapter 1
- 5PMC: The Changing Landscape of Love and Marriage
- 6Our World in Data: Marriages and Divorces
- 7Pew Research Center: Love and Marriage
- 8Pew Research Center: Marriage and Cohabitation in the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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