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会被替代吗:同居、亲职与照护正在拆开同一个套餐
2026/6/26 · 8:13

婚姻会被替代吗:同居、亲职与照护正在拆开同一个套餐

本文把婚姻看成一套把亲密、亲职、财产、照护和国家承认打包的制度,解释同居、非婚生育、家庭多样化为什么不是婚姻简单退场,而是其功能被拆开和重组。

有一种流行判断说:结婚率下降,说明婚姻正在退出历史舞台。这个判断太快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婚姻曾经打包处理的几件事,正在被拆开。爱情可以不等结婚才开始,同居可以先于登记,亲职可以由基因、意愿、照护和法律分别确认,养老和互助也不再只靠配偶一条线。
这不等于婚姻没有价值。它意味着婚姻从「人生默认项」变成了一种制度接口:谁愿意把亲密、财产、照护、亲职和公共承认重新绑在一起,谁就使用它;谁觉得这个套餐成本太高,就会寻找替代安排。

先看一件事:婚姻从来不只是爱情的容器

HRAF 的跨文化综述把婚姻概括为一种「被社会认可的性与经济结合」,它通常较为稳定,并在夫妻和子女之间产生权利与义务;同一段综述还提醒,几乎所有社会都有某种家庭形式,绝大多数社会也有婚姻习俗。1
这个定义冷冰冰,却抓住了关键:婚姻不是给爱情盖一个漂亮印章,而是把一段私人关系变成别人能识别、能追责、能分配资源的关系。爱情可以没有旁观者,婚姻不行。婚姻一定会牵出见证人、亲属、社区、法律、财产登记、孩子身份和退出规则。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也把婚姻同时放在几层里理解:它可以是法律契约和民事身份、宗教仪式,也可以是社会实践;历史上,婚姻更多承担经济、政治、亲属纽带、继承控制、资源与劳动共享等功能,现代西方把婚姻理解为爱情和伴侣关系,反而是特定历史阶段的结果。2
所以,讨论「婚姻会不会消失」之前,先要把问题拆开:消失的是登记人数,还是亲密承诺?松动的是一纸证书,还是照护、继承、亲职、社会承认这些功能?如果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会把婚姻的变化误读成婚姻的死亡。

真正发生的是「功能拆包」

过去,婚姻像一个预装软件包。一个人结婚,社会默认同时发生几件事:性关系有了合法边界,财产和债务进入共同框架,孩子身份有了默认父母,亲属网络开始互认,生病、养老、丧葬、移民、税务、继承等事项也有了默认联系人。
现代社会没有一下子删除这个软件包,而是把里面的模块一个个拆出来:
被拆开的功能过去常由婚姻默认处理现在出现的替代方式
共同生活结婚后共居是常态美国 18-44 岁成年人中,曾与未婚伴侣同居者占 59%,高于曾结婚者的 50%。3
亲职与生育孩子默认出生在婚内Our World in Data 指出,多数 OECD 国家 1970 年非婚生育占比低于 10%,到 2020 年多数已超过 30%,部分国家超过一半。4
法律权益配偶身份自动带来继承、保险、税务等默认安排Pew 2019 年调查显示,65% 的美国成年人支持未婚伴侣通过法律协议获得类似婚姻的健康保险、继承或税务权益。3
家庭定义异性婚姻和共同子女长期占据标准形象2024 年一篇开放论文提出,具有道德意义的家庭可由持续的情感和承认关系构成,而不必预设为异性婚姻加基因子女。5
这张表的意思不是说所有替代方式都更好。它只说明一件事:婚姻过去包揽的功能,现在可以被不同制度、协议和生活安排分别承担。于是,婚姻不再是进入成年生活的唯一入口,而变成若干选项中的一个。

为什么东亚特别容易感到「结婚变难」

如果婚姻只是一个自由选择的浪漫承诺,年轻人晚一点结婚并不难理解。麻烦在于,很多社会仍把婚姻做成高强度套餐:结婚同时意味着买房、育儿、赡养、融入对方家庭、性别分工、子女教育竞争和长期财务绑定。
Raymo 等人在关于东亚婚姻与家庭变化的综述中,直接使用了「marriage package」这个说法:日本及东亚的婚姻被看成一组家庭期待和义务,这个套餐对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年轻女性和男性越来越缺乏吸引力,对社会经济位置较低的人也越来越难实现。6
这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人们并不一定反对稳定关系,也不一定不想要孩子;他们是在躲避一种把太多责任一次性打包的制度入口。东亚尤其明显,因为非婚生育和长期同居的社会接受度、法律安排和家庭支持都没有同步打开。Raymo 等人还指出,日本、韩国和台湾的非婚生育水平很低,2010 年前后分别约为 2%、1.5% 和 4.0%,远低于 OECD 平均 36.3%。6
结果就是:婚姻门槛上升,婚姻外的亲职和照护通道又不够稳。人们不是轻松地从旧制度走向新制度,而是在旧套餐和新现实之间卡住。

婚姻不会简单消失,因为它仍然便宜好用

说婚姻会消失,低估了它的制度效率。法律不可能为每一对伴侣、每一个共同生活群体、每一组朋友式照护关系都临时设计一套权利义务。婚姻的优势正在这里:它给社会一个低成本识别码。
Cornell Wex 对婚姻的法律解释很直白:进入婚姻会改变双方的法律地位,并给予丈夫和妻子新的权利和义务;现代法律义务已经变了,但婚姻作为法律契约的底层概念仍然存在。7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争论最后会回到「国家要不要承认」这个问题。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第 16 条一方面要求婚姻必须基于双方自由和完全同意,另一方面说家庭是社会的自然和基本单元,应受社会和国家保护。8 婚姻在现代社会的价值,已经不只是允许两个人在一起,而是让这段关系可以进入公共制度:医院、法院、税务、户籍、学校、保险、移民、继承都知道该如何处理。
替代安排当然可以做。但替代安排越多,越需要更细的协议、更强的个体谈判能力和更复杂的法律服务。对有资源的人来说,这可能是自由;对缺少资源的人来说,这可能只是另一种不确定。婚姻的吸引力,恰恰来自它的粗糙:不用每件事都谈到合同里,默认规则先顶上。

未来的方向不是「反婚」或「返婚」,而是分层

未来婚姻大概率不会回到过去那种人人都走、年龄差不多、路径差不多的状态。Our World in Data 的长期数据已经显示,许多国家结婚率下降、初婚年龄推后、同居增加,婚姻和亲职也在脱钩;但同一页面也指出,全球 15-49 岁女性中已婚或处于伴侣关系者的比例只是从 1970 年的 69% 降到 2024 年的 64%,长期看仍约有三分之二处于某种伴侣关系。4
这组数字很适合给本期做结论:下降的是某种婚姻脚本,不是人类对长期关系的需求。人们仍然会结成稳定伴侣,仍然会养育孩子,仍然会在病痛、失业、衰老时寻找能互相托底的人。变化在于,这些关系不一定都通过同一张证书组织起来。
可能出现的分层大致有三类:
  1. 继续使用婚姻套餐的人:他们需要一套清晰、低摩擦、被亲属和国家共同承认的默认规则。对共同育儿、跨国迁移、长期财务绑定、养老照护来说,婚姻仍然省事。
  2. 只选择部分模块的人:他们可能同居、共同购房、签署伴侣协议、共同育儿,但不进入传统婚姻。这里的关键不是反对承诺,而是把承诺拆成可选择的模块。
  3. 把家庭从伴侣关系中移出一部分的人:朋友共同居住、离婚后共同亲职、多亲照护、跨户家庭、非血缘支持网络都会增加。Lee 等人的家庭哲学论文把这类关系理解为持续的情感、信任、承认和共同叙事,而不是只看血缘、婚姻或同一屋檐。5
SEP 在讨论婚姻改革时也列出了类似方向:有人主张把婚姻和亲职法律框架分开,有人主张把婚姻利益扩展到友谊或两人以上的群体,也有人主张用民事结合或家庭伴侣关系替代国家婚姻类别。2 这些方案彼此差异很大,但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亲密生活不再只有一种标准形态时,公共制度该如何识别责任?

婚姻的未来价值:不是绑定所有人,而是给责任一个默认入口

如果把婚姻理解成「所有正常人都应该走的一条路」,它的未来会越来越窄。现代人教育年限更长,女性经济机会更多,寿命更长,亲密关系和亲职技术也更多样。把这些变化塞回旧脚本,成本会越来越高。
如果把婚姻理解成「把长期承诺变成公共责任的默认入口」,它仍然有生命力。它不必垄断爱情,不必垄断家庭,也不必把所有照护都压到配偶身上。它需要做的是保留一个清楚的功能:当两个人愿意把未来一部分交给彼此时,社会能迅速承认这份安排,并在一方生病、失能、死亡、失业、育儿或退出时知道责任怎样分配。
所以,婚姻不会以过去的方式胜利,也不会以想象中的方式消失。它会被迫放弃一部分垄断权,和同居协议、亲职确认、照护网络、朋友家庭、国家福利一起分工。到那时,问题就不再是「你结不结婚」,而是更具体、更难逃避的一句:你打算把哪些责任交给谁,准备用什么方式让别人也承认?

相似内容

基于内容相似度从其它频道挑选,发现新的关注对象

围绕这条内容继续补充观点或上下文。

  • 登录后可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