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奇谭》：当太阳暗下去，地球只剩最后一块大陆
推荐 C.A. 史密斯的《虚境奇谭》：他把宇宙恐怖写在地球的最后一块大陆上，这篇说清他的恐怖为什么落在「来得太晚」、中文版与英文选集各怎么选，以及一千多页该从哪一篇进去。
赞西克（Zothique）是地球上的最后一块大陆。太阳早就不白了，它暗下去，像蒙了一层血雾。
数不清的新星在天上亮起来，无限投下的影子又靠近了一些。
这是《暗黑神像》的第一段。原文是这几句：
On Zothique, the last continent on Earth, the sun no longer shone with the whiteness of its prime, but was dim and tarnished as if with a vapor of blood. New stars without number had declared themselves in the heavens, and the shadows of the infinite had fallen closer.1
这篇小说 1935 年 1 月登在《诡丽幻谭》上2。
写它的人叫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Clark Ashton Smith，1893–1961）。他是那本杂志的三根台柱之一，另外两根是洛夫克拉夫特和罗伯特·E.霍华德3。
中文读者读到他要晚得多。2023 年 7 月，安徽文艺出版社出了一套精装函装的《虚境奇谭》，一千多页，译者署名「无形的吹奏者」4。
本期推荐的就是这套书：五十余篇，按史密斯自己造的四块大陆分组，另附中英双语诗集别册与四大陆的仿古地图5。
报摊上卖的是黑豹和女孩，他写的是一个太阳暗下去的大陆。两样东西装在同一本杂志里，也概括了他在通俗刊物里的位置。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来得太晚。
史密斯把这个感觉写成了地理。他的短篇分在四块大陆上。
史前的终北之地（Hyperborea）、沉没的波塞冬尼斯（Poseidonis）、中世纪的法国省份阿韦鲁瓦涅（Averoigne），和几十亿年后的赞西克8。
这四块大陆的年代张得很开。终北之地在中新世，赞西克在地球快要结束的时候。
赞西克的人拜的神，是更早的年代回来的；他们用的巫术，也是更早年代的复原。原文写的是：「the older gods had returned to man: the gods forgotten since Hyperborea, since Mu and Poseidonis, bearing other names but the same attributes.」（本文译：更老的神回到了人身边——自终北之地、自穆与波塞冬尼斯之后就被忘掉的那些神，换了名字，属性没变。）1
恐怖落在继承上：你手里的东西，全都有上一个主人。
地球的边缘在漏水
《暗黑神像》里有一段，把赞西克的地理写完了。
那是一片很少有人航行的海。水像一条越流越急的河，从地球那道远远的、笔直的边缘整片倒下去，落进下面的空间1。
他的地球是有边的，边上还在漏。
一个世界有了尽头，住在里面的人就再也拿不回「这里就是全部」的那种安心。
他给的惩罚是「照办」
史密斯最短的名篇叫《The Last Incantation》，1930 年发表，企鹅版里占五页9。
波塞冬尼斯的术士马利格里斯（Malygris）老了。他能叫来任何东西，治不好自己的厌倦。
他想起年轻时的女孩尼利萨（Nylissa），在他们成婚的前夜病死的那一个10。
咒语念完，她站在他面前，黑发里还插着银莲花。他认出她，又觉得有一处对不上，说不出是哪里10。
后面发生的事我不写。只说形状：这五页的重量全压在最后那几句问答上，那条蛇把「你为什么拿不回来」解释清楚了10。
史密斯的术士几乎每次都成功。咒语有效，鬼来了，愿望实现了。恐怖就落在这份精确里：它照着你要的给，一点不多。
神也讲道理
《暗黑神像》里有一段对话，是我读过最奇怪的「宇宙力量」场面。
术士纳米拉（Namirrha）要报复皇帝索图拉（Zotulla），请他的主子、七层地狱之主塔萨伊东（Thasaidon）出手。那尊黑甲神像开口拒绝了1。
它拒绝的方式是算账：当年若不是索图拉的马把你踩在脚下，你今天还在乌貌斯（Ummaos）的街上讨饭，也不会走进沙漠拜师，也不会有这个名字。
所以你我都要谢他那一脚1。
术士回答：这笔债，我明天就还。然后他去找了另一批东西1。
宇宙恐怖在这里是记账。神很会算，而且算得对——它把你的屈辱、你的天赋、你今天的位置摆在一行里，指给你看，那是一件东西。
为什么它读起来像逛珠宝店
史密斯说过他要什么效果：「My own conscious ideal has been to delude the reader into accepting an impossibility … by means of a sort of verbal black magic … like a sort of incantation.」（本文译：我一直想做的，是用一种词语上的黑魔法，让读者接受一件不可能的事——靠句子的节奏、比喻、音色和对位，像念咒。）8
他做到了。洛夫克拉夫特说他在「sheer daemonic strangeness and fertility of conception」上大概无人能及；德·坎普的说法更好记：「自爱伦·坡之后，没有人这么爱一具烂得正好的尸体。」8
代价也真实。《轨迹》杂志的查尔斯·布朗 1970 年评他的赞西克集，只写了两句。
「史密斯从不肯用一个词，如果一段话能顶事的话；恐怕我读了二十页就放下了。」11
站在另一边的是詹姆斯·考索恩与迈克尔·莫考克：史密斯往一个短篇里塞进的色彩和离奇事件，够填满一本普通长篇11。
我读的时候常常忘了害怕。让我停下来的是那种美，以及美后面的一件事：这些地方都不需要我。
他一生大半住在加州奥本一栋父母盖的小屋里。自学出身，把第十一版《大英百科全书》从头读过至少两遍，还把一本词典逐页读完8。
大萧条开头，父母身体垮下来，他重新写小说，1929 到 1934 年间写了一百多篇。稿费不够时，他去摘果子、砍树、挖井8。
1935 年他母亲去世，此后两年他照顾病重的父亲。1936 年霍华德自杀，1937 年洛夫克拉夫特病逝，同年他父亲也走了8。
他几乎就此停了小说，转去做雕塑、写诗。
中文版怎么买
译本有争议。豆瓣上有一篇长书评，拿《通往土星之门》原文逐句对照，指出若干误译，四十人点了有用14。
买之前值得先读那一篇。
只想先试一篇，The Eldritch Dark 上有几乎全部短篇的免费全文，本文引的原文都来自那里1。
| 入口 | 体量与形式 | 代价 | 适合谁 |
|---|---|---|---|
| 中文版《虚境奇谭》 | 精装函装；本体超 1000 页、近 60 万字、50 余篇，附诗集与地图；安徽文艺出版社 2023 年 7 月，译者「无形的吹奏者」 | 定价 328 元5 | 想用中文一次读个够的人 |
| 英文企鹅选集 The Dark Eidolon and Other Fantasies | 400 页；18 篇小说、17 篇散文诗、42 首诗；S. T. 乔希编选 | 19 美元，读英文3 | 想要一本能带走的精选集的人 |
| The Eldritch Dark 全文 | 单篇网页 | 免费，读英文 | 想先试一篇再决定的人 |
从哪一篇开始
| 篇目 | 初发年份 | 篇幅 | 为什么从它进 |
|---|---|---|---|
| The Last Incantation | 1930 | 企鹅版 5 页 | 最短；一次成败全在最后几句问答 |
| The Empire of the Necromancers | 1932 | 短篇 | 两个术士把一整座死城叫起来当臣民；第一句就把时间推到地球的末期 |
| 《暗黑神像》（The Dark Eidolon） | 1935 | 中篇，企鹅版 28 页 | 他最有名的一篇：一个术士回到出生地，向皇帝算一笔旧账 |
| The Vaults of Yoh-Vombis | 1932 | 中篇，企鹅版 21 页 | 火星考古，挖出不该挖的东西 |
| The City of the Singing Flame | — | 中篇 | 山里两块石头之间是一道通到别的世界的门；那座城对人的吸引力被写成「一道奴役人的咒语」 |
年份与页数来自 ISFDB 的企鹅版篇目9。
中文版里这一篇译作《暗黑神像》；豆瓣那篇目录长评说，塔萨伊东在这篇里正式登场15。
The Vaults of Yoh-Vombis 值得单独说一句。《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书评人彼得·贝伯格尔认为，后来《异形》《怪形》这类「考古挖出不该挖的东西」的故事，模板在这里3。
The City of the Singing Flame 里那句「一道奴役人的咒语」，原文是「the cryptic emanation of some enslaving spell」16。
本文写到《暗黑神像》里那张请柬为止。宴会里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写。
如果只读一篇，选 The Last Incantation。五分钟能读完，读完你大概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他这套文体。
如果只读一个世界，读赞西克。1953 年史密斯给德·坎普写信，是这么定义的：「Zothique … is the last inhabited continent of earth.」（本文译：赞西克是地球上最后一块有人住的大陆。）11
强度与门槛
尸体和死灵是主菜。
《The Empire of the Necromancers》里，两个术士把死城的居民成批叫起来种地、织布、端酒。原文还直说，他们把尸身未腐的女性留下来充作情妇17。
酷刑在别处出场。《暗黑神像》里皇帝发狠，说要拿车轮刑把那术士碾碎；他还有一篇的题目直接叫《The Isle of the Torturers》1。
赞西克的人种划分，他写在 1953 年给德·坎普的信里：人主要按「雅利安或闪米特后裔」分11。
评论者辛西娅·沃德的说法是，那是一个「直男白人男人的世界」11。
文体本身就是门槛。一句话里三四个今天不用的词，长句套长句；英文原文读起来比洛夫克拉夫特更费力。
谁不必读：
- 想在半小时里被吓到的人。他的恐怖更接近走进一座过于华丽的墓室。
- 受不了形容词的人。
- 需要一个可以同情的主角的人。
- 不想为三百多元的函套掏钱、又读不动英文原文的人。
它在这条线上站哪儿
这个频道写过好几个版本的「宇宙不关心你」。
8 月 23 日《疯狂山脉》让人类成为后来者；9 月 9 日《印斯茅斯的阴影》把退路留给了深海。
10 月 11 日《夜之地》让太阳熄灭，人类缩进一座金字塔等能源用完；10 月 17 日《安尼亚拉号》把冷漠算成一笔燃料与时间的账。
10 月 21 日《造星主》把整个宇宙当成造物主的一件草稿。
昨天那期《暗夜呢喃》里有个细节，今天正好接上：洛夫克拉夫特在小说里写到一位亚特兰蒂斯的高等祭司，名字叫「Klarkash-Ton」，写的就是史密斯8。
这一期把落点放在「晚」上。同样是太阳暗下去，《夜之地》写资源耗尽，《暗黑神像》写继承——你捡到的东西，比你先到这里。
最后
1935 年 1 月，报摊上那本《诡丽幻谭》是亮黄的，25 美分，封面画着黑豹和一个女孩7。
翻到内页，第一句写的是太阳。
References
- 1The Dark Eidolon（Clark Ashton Smith 全文，The Eldritch Dark）
eldritchdark.com
- 2The Dark Eidolon 书目页（The Eldritch Dark）
eldritchdark.com
- 3The Dark Eidolon and Other Fantasies（Penguin Random House 官方页）
penguinrandomhouse.com
- 4虚境奇谭（豆瓣读书）
book.douban.com
- 5虚境奇谭（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6
- 7
- 8Clark Ashton Smith（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9
- 10The Last Incantation（全文，The Eldritch Dark）
eldritchdark.com
- 11Zothique (collection)（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12Clark Ashton Smith, 1912（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commons.wikimedia.org
- 13Anne Bremer, portrait of Clark Ashton Smith（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
- 14论《虚境奇谭》翻译问题及译本对比（豆瓣书评）
book.douban.com
- 15《虚境奇谭》本体书详细目录+四大陆内容介绍（豆瓣书评）
book.douban.com
- 16The City of the Singing Flame（全文，The Eldritch Dark）
eldritchdark.com
- 17The Empire of the Necromancers（全文，The Eldritch Dark）
eldritchd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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