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博伊」·卡洛威传：左轮、廉价小说，和一场终于赶上的决斗

吉姆·「博伊」·卡洛威最后一次拔枪，杀死了 Slim Grant，却没有赢回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体面。下一秒，他又向玩家角色发起决斗，倒在一片山坡上。几天后，Theodore Levin 会把这段结局改写成一本畅销的英雄传记。12

1899 年，亚瑟在瓦伦丁的 Keane's Saloon 找到 Theodore Levin。Levin 是个传记作者，正在采访他口中「西部最后的枪手」；卡洛威本人则醉倒在吧台边，已经不肯、也不太能够提供一段完整的往事。于是 Levin 把四张照片交给亚瑟，请他去找卡洛威认识的枪手，替这本书补上细节。23

这场任务从一开始就把卡洛威放在两个位置上：他是被追访的传奇，也是一个坐在酒馆里、连自己过去都说不清的老人。游戏没有先让玩家看见他年轻时的枪法，而是让玩家先看见他的醉态。那张脸和「最快的左手拔枪」之间，隔着一整段已经被酒精磨掉的年月。

卡洛威的名声不是从一场可验证的决斗开始，而是从一堆故事开始。人物页面把他写成曾做过牧场主、军队侦察员和副警长的人；但这组履历最完整的出处，是游戏里的廉价西部小说《Wild West Heroes, No. 132》，不是卡洛威本人或 Levin 的采访记录。14

小说《Mexican Ballad of Blood》里的卡洛威潜入墨西哥军队包围的堡垒，先后以牧场主、军队侦察员和副警长的身份出现。他不怕死亡，只怕不名誉；他用左轮和步枪杀敌，还和兰登·里基茨并肩作战。文本把他写得太顺了，顺到每个矛盾都能立刻被英雄姿态盖住。4

人物页面还收录了几条更夸张的传闻：卡洛威被说成在 Lewsey Hollow 杀过十四人，也被传言在 Sylvia's Saloon 杀死过 Newton 双胞胎；卡洛威自己否认后者。1 这类材料不能拼成一份可靠履历，却能说明他的名声怎样工作：数字越整齐，画面越好讲，真正的见证人反而越不重要。

Levin 要找的四个人是 Billy Midnight、Black Belle、Emmet Granger 和 Flaco Hernández。四人对卡洛威的记忆并不组成一篇光荣史：有人藏在沼泽，有人躲在雪地，有人靠酒和怨气活着，也有人已经把枪手生涯埋进了自己的生活。23

亚瑟替 Levin 找回照片之后，Levin 想把这些人的败亡都算在卡洛威头上。卡洛威却不肯领这个功劳。他说自己不能拿没有做过的事邀功，也承认自己已经老了。12 这一次，他至少知道书里的英雄和眼前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马上提出了另一个要求：把 Slim Grant 带到他面前。这个请求不像求真，更像补考。四名枪手已经证明了卡洛威的过去还剩多少，Slim Grant 则能决定他还能不能为那段过去讨回一个结论。

Slim Grant 曾是枪手，后来成了驻在 Annesburg 的 New Hanover 地区执法官。他和卡洛威的旧怨来自 1882 年前后：Grant 杀死了卡洛威的堂亲 Ged Calloway。Ged 的页面没有留下更多身世，只确认了这层亲属关系与死亡时间；关于那场冲突的细节，游戏没有补全。56

这句话把仇恨从「谁更快」改成了「谁当年没有赴约」。Grant 甚至劝卡洛威放下这件事：他们都老了，也都算幸运。卡洛威不接受。他追的不是 Ged 的真相，而是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站回传说里的对手。

玩家把被绑的 Grant 带到 Brandywine Drop 后，两人没有进行一场规整的西部决斗。Grant 拒绝拔枪，转身离开；卡洛威从背后开枪杀了他。25

这把枪身上还留着一个很有意思的错位。物品说明沿用了 Levin 的版本，说卡洛威被懦夫 Slim Grant 从背后射杀；任务现场却是卡洛威从背后杀死 Grant，随后在决斗中被玩家角色击毙。27

物品说明不是隐藏真相，它只是把书里的说法带进了 Compendium。卡洛威死后，连他的枪都替那本假传记作证。可枪本身不会替他解释一件事：他最看不起的背后开枪，正是他在最后一次旧账里采用的办法。

卡洛威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名誉的事后，立刻把枪口转向玩家角色。他说自己是传奇，不能让这样的结局留在身上，于是用一场真正的决斗来挽回尊严。12

Levin 很快替他完成了最后一次包装：他把 Billy Midnight、Emmet Granger 和 Flaco Hernández 的死也写成卡洛威的战绩，再把 Grant 写成那个在重伤后从背后杀死卡洛威的人。几天后，Levin 来信说这本书卖得很好。2

卡洛威没有活着看到那本书，也没有机会纠正它。传记作者拿走了荣耀，卡洛威留下了枪；读者得到的是一个更漂亮的死法，游戏里真正发生的那几秒则被压在了银色枪身下面。

卡洛威并非从零编出一个自己。四名枪手、Ged 的死、Slim Grant 的旧怨，都说明他确实在一段西部枪手史里生活过。他的问题在于，往事渐渐不够用了；每当现实提醒他已经老去，他就需要再赢一次，再由别人替他证明一次。

所以他拒绝 Levin 把四名枪手的功劳塞给自己，反而比酒馆里的醉态更诚实。那一刻他知道假的荣耀不能让人年轻。但当 Slim Grant 不肯配合，他又立刻用背后开枪毁掉了自己最珍惜的规矩。

卡洛威最后确实完成了一场决斗，也确实拿到了一个死亡结局。只是这场决斗来得太晚，晚到他必须先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才能有资格把枪口转向真正的对手。

Levin 写出了一个英雄，Compendium 记住了一个被背后射杀的人；现场留下的则是第三个卡洛威：一个醉酒、虚荣、偶尔诚实，最后亲手把自己的传记变成伪史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