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汤姆之歌》：宇宙的冷漠，比不过街角那个人的恶意
推荐维克多·拉瓦列 2016 年的中篇《黑汤姆之歌》：它把洛夫克拉夫特最难看的那篇小说从被看的人那一侧重写，并交代英文门槛、版本与内容强度，供你判断这一百六十页值不值得读。
纸书一百六十页，标价 17.99 美元，一个周末能读完2。
它拿了 2016 年雪莉·杰克逊奖的最佳中篇，第二年又拿了英国奇幻奖的同一奖项，另入围雨果、星云、轨迹、世界奇幻与布莱姆·斯托克2。
它是洛夫克拉夫特 1927 年那篇《雷德胡克的恐怖》的重写：同一桩案子，同一批人物，讲故事的位置换成了 1924 年哈莱姆一个二十岁的黑人青年1。
中文入口先说清楚。我查到的版本只有英文：纸书、电子书、有声书。没有简体中文译本，能读英文的人今晚就能开始。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
我理解的宇宙恐怖，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住在一个不为自己准备的世界里，并在其中显得很小。
这句话默认了一个站处：发现这件事的人，原先站在外面看。洛夫克拉夫特写《雷德胡克的恐怖》的时候，站的是白人警探的位置，被看的是布鲁克林的移民街区。
拉瓦列把镜头转了过来。宇宙还是那个不在乎人的宇宙，只是这一次，它排在另一样东西的后面。
书里有一句被评论反复引用的话：
对宇宙冷漠的恐惧忽然显得可笑，甚至天真……冷漠跟恶意比起来，算什么呢？（本文译）3
频道 9 月 9 日写过《印斯茅斯的阴影》，那部把恐惧写进血统。10 月 16 日写过《火星人袭击地球》，那部把清洗的冲动写成一段遗传下来的记忆。
这一本问的是更前面的一步：谁有资格当那个被吓坏的人。
他重写的是洛夫克拉夫特最难看的那一篇
《雷德胡克的恐怖》（The Horror at Red Hook）写于 1925 年 8 月 1 日到 2 日，1927 年 1 月发在《Weird Tales》上4。
故事从警探 Malone 的病假讲起。他参加过红钩的一次搜查，楼房塌了，人死了，他从此怕看见高楼。
整篇案子绕着一个叫 Robert Suydam 的隐士转。
这一篇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里位置有点特殊。它介于早期作品与后来的克苏鲁神话之间，里面的邪教拜的还是魔鬼，够不到后来那种不讲道理的宇宙尺度4。
它的难看是另一回事。洛夫克拉夫特在给 Clark Ashton Smith 的信里写，这个故事要用上「纽约到处都能看见的那些成群游荡的年轻人，和一群群面目可憎的外国人」4。
他当时刚搬到纽约一年，娶了 Sonia Greene。Greene 后来回忆，两个人在种族混杂的街上走的时候，「霍华德就会气得脸色发青……他几乎像是失去了理智」4。
评论界没给这篇留面子。Lin Carter 说它是一篇「文学上的刻毒之作」，Peter Cannon 说「种族主义是一个糟糕的恐怖故事前提」4。
S. T. Joshi 干脆说它「糟糕得可怕」。洛夫克拉夫特自己也不满意，说它篇幅偏长、结构散漫，写得不太好4。
2015 年，世界奇幻奖把洛夫克拉夫特的半身像从奖杯上撤了下来3。
十一岁读到的东西，和十六岁读到的东西
拉瓦列 1972 年出生在纽约，在皇后区由来自乌干达的母亲带大，现在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6。
他在这本书出版时写过一篇自述，讲了这件事的来路。
十一岁那年，他在皇后区的公寓里读到一本洛夫克拉夫特，被《雾中怪屋》开头的一句钉住：那些古老而陌生的秘密，以及行星在夜里只讲给行星听的奇景。
他形容那种想象「宇宙得离谱」（本文译）7。
到十六岁，同样几篇东西把他按在了地上。他说，那些他从前一眼扫过去的句子，几乎是用自己的偏见把他踩住7。
很多人给这类读者准备了一条退路：那只是时代局限。拉瓦列没有走这条。
他抓的是文本里一个具体的漏洞。洛夫克拉夫特在小说里承认，自己看不懂红钩那批「叙利亚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黑人」，他管这些人叫一个「谜」7。
接下来，他还是给这个谜安上了骇人的动机，并让一个明显是他化身的警探去查它7。
拉瓦列的判断很干脆：照着自己已经相信的东西去写，是糟糕写作的本质7。
这句话把问题从道德拉回了手艺。恐怖要成立，写的人得先真的看见他在写的东西。
他给这本书的题献是「献给 H. P. 洛夫克拉夫特，带着我全部矛盾的感情」8。
换一个人站在画面中央
小说第一部分的第一句就定了调：
搬来纽约的人总是犯同一个错误。他们看不见这个地方。（本文译）9
说话的人是 Charles Thomas Tester，二十岁，跟病着的父亲住在哈莱姆。街面上的人叫他 Tommy9。
他的行头是灰法兰绒西装，袖口短了一截，棕色猪皮靴，骑兵帽。手里提一只吉他匣，匣里没有吉他，只有一本黄色封面的书9。
他的活计是替人送货：把法术书送到术士手上，交货前先撕掉最后一页。他管自己叫表演者，街面上的人另有说法9。
去皇后区那趟车上，他一路把自己变小。列车员两次过来搭话，一次问他是不是乐手，顺手敲了敲琴匣；一次问他是不是坐过站9。
这一段写得极准。不显眼、不被看见、顺从，是一个黑人在全白人街区里有用的把戏，是活命的技术9。
他也给了哈莱姆一句好话：清早走过哈莱姆，像是一滴血在一具正在醒来的巨大身体里9。
同一座城，一半人在里面活着，一半人把它当成一个谜。这本书的力气在于两边都写了。
后半本换了一双眼睛
全书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标着「Tommy Tester」，第二部分的叙述权交回给 Malone，也就是洛夫克拉夫特那一篇的主角11。
同一个夜晚，先由被写的那个人讲，再由写人的那种人讲。这个次序本身就是论点。
Malone 的记录方式值得留意。他讲自己怎样开枪打死一个没带武器的人，语气很平：
我感到自己有生命危险……我把左轮打空，然后重新装弹，又打了一遍。（本文译）3
这一段把观察者的位置摆到了明处：谁在记录，谁就在分配谁值得被同情。
宇宙恐怖没有退场
有人会把这本书读成「用社会议题替换了怪物」。书里的旧神一个不少。
Suydam 是个有钱的隐士，他要把自己的宅子搬到现实「外面」去，在派对上请客人一起唤醒沉睡的国王1。
外面、门槛、旧神、被请来又付不起代价的人，都在。
拉瓦列动的是排序。宇宙的冷漠是第一层，人的恶意是第二层；第二层离得近，先到。
Reactor 的书评人 Ruthanna Emrys 说，今天宇宙恐怖该做的活，是把一个不在乎人的宇宙的辽阔非人性，和全然平庸的人的辽阔非人性接起来（本文译）11。
她还留了一句：克苏鲁是我们的一则隐喻；一不小心，我们就成了克苏鲁的隐喻（本文译）11。
这也是我把它算进这个频道的原因。它没有把宇宙缩小，它只是把镜头挪近，让一个具体的人先挡住那片黑。
版本、语言和入口
英文难度不高。拉瓦列的句子短、直、形容词少。《费城询问报》的书评拿它和洛夫克拉夫特「海绵一样的句子」做对比，更喜欢前者1。
想更省力，可以先听有声书，回头再翻其中一章。
原作全文在 hplovecraft.com 上免费13。
先读原作再看重写，会多一层对照。不先读，也完全跟得上。
官方还放了第一部分开头的试读，几百字就够判断文风9。
强度、节奏，和谁不用看
书里的种族歧视是日常背景，落在街面、车厢和警察局里，不靠几句脏话交代。
书里有警察开枪打死手无寸铁的人。也有一次，开枪的人说自己是自卫，理由是对方手里举着武器——那其实是一把吉他。
结尾有一段相当血腥的场面，本文不描述。
节奏前紧后沉。前三分之一是送货、试探、讨价还价；中段换到 Malone，慢下来；最后一夜收得很快。
谁不用看：想看清旧神长什么样的人；不想读英文的人；对种族暴力与警察暴力敏感的人；只想读「纯正洛夫克拉夫特」的人——这本书对他有意见。
回到那间没有吉他的匣子
剧透防护说明：本文没有写 Tommy 父亲的死法，没有写红钩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没有写 Malone 的结局，也没有写最后一句。
如果你想知道宇宙恐怖换一个叙述者会变成什么，这本书一百六十页，代价最小。
封面是按 1924 年哈莱姆生成的图，本文用 AI 制作：一条砖墙夹着的夜街，一个人提着琴匣往远处走，楼上有一扇窗亮着，是画面里唯一的暖色。
频道 8 月 29 日写过《黄衣之王》，那里是一部戏让读者发疯。这一本换了个方向——人被写成了故事里的怪物。
References
- 1The Ballad of Black Tom（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2The Ballad of Black Tom（Macmillan 出版方页面）
us.macmillan.com
- 3
- 4The Horror at Red Hook（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5File:Weirdtales-1927-01-thehorroratredhook.jpg（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
- 6Victor LaValle（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7The Big Idea: Victor LaValle（Whatever，2016-02-17）
whatever.scalzi.com
- 8
- 9The Ballad of Black Tom 试读，第一部分（Reactor）
reactormag.com
- 10File:1996.164.8-B38824 glass IMLS SL2.jpg（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
- 11
- 12The Ballad of Black Tom（Macmillan Audio 页面）
us.macmillan.com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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