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特朗传：酒瓶、皮鞭，和雷勒剧院舞台上的闹剧

在范霍恩贸易站的老光酒馆里，很多过客第一次见到贝特朗（Bertram）时，都会被他的体型和动作吓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顶着严重畸形的头部，双耳和鼻子极大，整个头皮光秃无毛，只在头顶扎着一小撮细细的马尾。他穿着一件发皱的黄色格子衬衫，套着蓝色吊带裤，站在吧台前手舞足蹈，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在医学记录上，这种特征被称为小头畸形症（Microcephaly）；而在十九世纪末的北美巡回马戏团里，这类群体常常被冠以各种猎奇标签，推上“畸形秀”（Freak Show）的展台供人围观。12

范霍恩贸易站地处新汉诺威州的罗诺克岭，紧挨着拉纳赫奇河。这里没有警长，没有秩序维护者，镇民习惯用拳头和火枪解决一切口角。整座码头聚落肮脏破旧，许多木屋被烧毁废弃，流窜其间的几乎全是走投无路的恶棍与亡命徒。就是在这样一间充斥着汗臭与酒精气味的酒馆里，贝特朗引爆了一场混乱。3

冲突的起因简单到近乎幼稚：酒保见贝特朗举止怪异，顺手收走了他面前的威士忌酒瓶。对于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的贝特朗来说，失去心爱的玩具立刻引发了恐慌与暴怒。他咆哮着扑过吧台，粗壮的手指死死掐住酒保的喉咙，眼看就要将对方活活勒死。正在酒馆歇脚的亚瑟·摩根随即上前阻拦，暴怒的贝特朗立刻转过身来，挥起重拳砸向亚瑟。4

贝特朗力大无穷，挥拳带着风声，但他完全不懂格斗招式。亚瑟通过连续的格挡与反击，几个回合后便将他击倒在地。挨了结实重击的巨汉瞬间卸去了所有凶狠，他抱住脑袋瘫坐在地板上，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呜咽抽泣，语无伦次地向周围道歉。4

酒馆角落里的一名干练女子快步走上前来。她叫玛乔丽小姐（Miss Marjorie），梳着利落的发型，系着黑领结，手中握着一根表演用皮鞭。她是这个微型流动剧团的团长，也是管理贝特朗日常生活的监护人。玛乔丽一边厉声训斥贝特朗在公共场合失控，一边又用温和的语气安抚他的情绪，拿出随身携带的甜食哄他安静。贝特朗顺从地缩在玛乔丽身后，完全听凭她的摆布。5

玛乔丽此时正陷入一场经营危机。剧团的另一位核心台柱——患有侏儒症的矮人魔术师马格尼菲科（Magnifico），因为薪酬纠纷和受够了玛乔丽的专断，撕毁合约逃进了荒野。没有马格尼菲科的魔术压轴，整个巡回表演就会瘫痪。面对玛乔丽的逼问，贝特朗起初害怕同伴受罚而支支吾吾，但在玛乔丽软硬兼施的追问下，最终供出了马格尼菲科藏身在范霍恩西南方的树林里。玛乔丽随即委托亚瑟前往寻找。45

亚瑟在林间营火旁堵住了马格尼菲科。擅长制造视觉戏法的矮人放出各色烟雾弹四处躲藏，甚至爬上树梢嘲弄追击者。然而当他一路穿过铁轨狼狈逃窜时，玛乔丽早已驾着马车带着贝特朗等在路口。马格尼菲科一头撞进了贝特朗结实的怀抱里。贝特朗咧开嘴憨笑，兴奋地抱起矮人同伴大喊“我想死你了”，而马格尼菲科则拼命挣扎踢打，气急败坏地抗议。剧团核心重聚，三人坐上大篷车，启程前往繁华的文明中心圣丹尼斯。14

在莱莫恩州首府圣丹尼斯，雷勒剧院（Théâtre Râleur）每天都在上演由奥尔德里奇·阿宾顿主持的歌舞杂耍秀。这里的观众穿着礼服、嚼着糖果，花上两美元入场，只为寻找感官刺激。玛乔丽的剧团被冠以“玛乔丽小姐的医学奇迹”（Miss Marjorie's Medical Miracle）的称号登台亮相。6

舞台上的贝特朗换上了滑稽而刺眼的演出服：紧身黑上衣配着亮红色长裤，脖颈处戴着红黄相间的荷叶花领。玛乔丽在台上甩响皮鞭，向台下观众高声介绍贝特朗是“愚蠢却拥有神力的巨汉”。为了验证这一说法，一名台下自愿者走上台，照着贝特朗结实的腹部狠狠捶了两拳。吃痛的贝特朗凶性大发，单手将这名志愿者举过头顶准备摔在地上。全场惊呼之际，马格尼菲科适时跃出，用魔术口令命令贝特朗放下观众，随后表演了一出把活鸡变没、再变出一只热气腾腾烤鸡的拿手好戏。4

高潮部分以一场闹剧收尾：马格尼菲科利用戏法当场变没了玛乔丽的裙子，引得全场哄堂大笑。恼羞成怒的玛乔丽挥鞭追打马格尼菲科，马格尼菲科尖叫着冲向后台，贝特朗则傻笑着跟着二人跑下舞台。演出散场后，亚瑟来到剧院售票窗口，检票员递给他一封玛乔丽留下的信件，里面装着四十美元的分成。信中玛乔丽用工整的字迹表达了对亚瑟援手的感谢，并提到他们即将启程前往下一座城镇。45

贝特朗是《荒野大镖客 2》世界里极少数游离于正邪对立之外的人物。他没有江湖恩怨，没有帮派立场，也没有复杂的善恶观念。他的全部行为逻辑，纯粹由本能、食欲、以及对熟悉之人的依赖所驱动。被夺走酒瓶时，他会展现出野兽般的致命蛮力；但在挨了拳头或被严厉训诫后，他又会迅速退化成一个委屈落泪的孩童。

在十九世纪末社会达尔文主义与猎奇消费盛行的时代背景下，贝特朗的生存处境残酷而又荒诞。玛乔丽小姐对他的管理带有显而易见的剥削色彩——利用他的生理畸形招徕看客、赚取票房；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对于一个缺乏独立生存能力与自控力的小头畸形症患者而言，玛乔丽那根威严的皮鞭与严密的日程安排，反而成了保护他不被蛮荒世界直接毁灭的唯一围栏。如果没有这间移动马戏棚的庇护，凭着范霍恩那些恶徒的冷酷手腕，贝特朗或许早就因为某次无意识的暴走，横尸在乱石泥淖之中。他在聚光灯下的每一次滑稽鞠躬，换来的不仅是看客的哄笑，也是他赖以果腹的面包与安睡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