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贾德说 Replit 像一座冰山:水面上你一句英文,它就把代码写出来;水面下是部署、沙箱和从零写起的文件系统。这一期讲水下十年。
这一期讲了什么
Y Combinator 的《How to Build the Future》系列第一期,保罗·格雷厄姆对谈 Replit 联合创始人兼 CEO 阿姆贾德·马萨德,44 分钟,官方切成 18 段。主线有三条:2024 年那场「用英文写完整应用」的意外领先是怎么被用户逼出来的;Replit 这座冰山的水下部分(沙箱、文件系统、部署层)为什么成了它进企业的门票;以及他把公司下一步押在「自驾公司」上——人定目的地,agent 走完每一步。
官方单集页在 podcasters.spotify.com,同名视频在 YouTube(2026-11-07 15:00 UTC 上线,比音频早两个多小时),本条笔记的逐句底稿取自该视频的完整英文字幕。
一、你们其实发明了 vibe coding(00:00)
- 开场阿姆贾德先给了一个三段式:面对 AI,每个人都要走完否认、抑郁,最后才是接受。
- 他把 Replit 比成冰山:水面上是「你用英文说做什么,它写代码」,水面下是部署、沙箱这一整套。
- 他现在的说法不是 vibe coding:「我认为 Replit 是公司转型成自驾公司的平台。」
- 格雷厄姆追问 DNA,他答得很干脆:活在未来。
二、从两个窗口抄来抄去(02:43)
- 2024 年之前,不会写代码的用户实际上开两个窗口:ChatGPT 里出代码,抄进 Replit,报错再抄回 ChatGPT,修好再抄回来。
- 他是怎么发现的?「我请了几位用户到办公室,我们就坐在那儿看。」不是看数据,是看人。
- 看出来的结论不是「做个 API」,而是「把整个过程自动化」——包括看懂错误。
- 难的地方在于循环和终止条件:一次对话只走一轮,而 agent 要一直跑到「程序真的能跑」为止。
- 阿姆贾德的原话:「程序能跑」这个终止条件,今天仍然成立。
- 这批用户里已经有人 100% 用 AI 写代码,只不过全靠手工搬运。
三、Replit 的起点(05:27)
- 2015–2016 年的原始融资 deck 上写着:如果平台上聚起几百万写代码的人,就能训出一个预测代码的模型。Transformer 论文要到 2017 年才发表。
- 格雷厄姆的打趣:「这已经不是远见了,这是你有点疯。」
- 更早的起点在 2008 年:他拿着一台 Symbian 手机坐在教室里,想「要是现在能写程序就好了」。
- Replit 因此成了第一个有手机 App 的编程平台,同行笑了很久;他自己修 bug 也是用手机 SSH 上去——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联网的方式。
四、人低估了自己预测未来的能力(08:00)
- 他的观点:预测未来这件事,多数人不是做不到,是没有坐下来想过。
- 格雷厄姆把话补完整:外人以为专家「坐下来就有想法」,其实那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二十年,坐下只是最后一步。
- 这也是他解释 2015 年那张幻灯片的方式:不是灵光一现,是长期盯着同一件事。
五、为手艺哀悼(10:27)
- 2024 年夏天,阿姆贾德在自家客厅给格雷厄姆演示 agent。格雷厄姆的原话是:「你像个邦德反派。」
- 演示里那句最扎人:「别看那段代码,那是目标代码。」——格雷厄姆听完的第一反应是:我做了几十年的东西,成了编译产物。
- 阿姆贾德没有劝他别难过,反而说这段路要走完:否认、抑郁,然后接受。他自己 2020 年就走完了。
- 他判断大众真正认账是在 2025 年底,而触发点不是 Claude Code,是 OpenClaw:第一次让普通人体验「给个任务,它一直做到完成」。
- 他补了一个常被低估的变量:形态。能像发消息一样给它派活,比模型能力本身更能改变日常。
六、痴迷用户的文化(12:52)
- 他不喜欢看用户用自己的产品,是妻子、也是联合创始人 Haya Odeh 逼他看的;他会踢着喊着,因为用户一困惑他就难受。
- 格雷厄姆把这种难受说穿了:那是因为你此前一直在否认外面每天发生的糟糕事。
- 最早的视觉也是 Haya 做的:引擎、机械、硬东西的方向。他承认前台极简、后台极丑,这是一个「强解」,不是「弱解」。
七、企业为什么选 Replit(15:13)
- 他的答案不是模型更强,而是更少做蠢事:对手让 agent 随手生成不安全的应用,Replit 宁可慢一点、贵一点。
- 「让消费者在意安全是做不到的,企业会。」
- 水面下的资产是这些人:内核与操作系统工程师、从零写的可回滚文件系统、能一键起数据库和缓存的部署层。
- 这些在 vibe coding 之前没人看。他当年发版说明就是「我们又重写了文件系统」,然后加一句:希望有人 appreciate。
八、agent 只是另一个用户(17:28)
- 把一个 agent 放进 repl,它和你在同一个系统里、用同一套协作原语;你和它可以同时改一个项目。
- 所以 2024 年那一步看着像跨栏,其实只是把已经建好的协作能力接上。
- 组织也刚好长对了:基础设施、部署与云服务、胶水层、IDE,四个团队都在;他们新加一个 agent 团队放在正中间,所有人开始为 agent 造工具。
- 2024 年编辑代码本身是个硬问题:没有原生 edit 工具,行号会幻觉,模型还会写到一半偷懒——OpenAI 和 Anthropic 当时都有这个毛病,他们得自己做一个足够结实的编辑工具,还得检测「没写完」再把循环接回去。
- 他的总结是:24 年的 harness 比今天复杂十倍,因为模型更笨;今天你给 agent 一个 shell 就够了。
九、它勉强能用,用户却爱它(20:17)
- 格雷厄姆问他能不能更早做出来,他说不能:再早就是玩具,刚好卡在「勉强能用」那个点上。
- 上线时大约三成的时候跑不通,只能算 beta。用户却留下来了,因为体验本身就是魔法。
- 对完全不会写代码的人,七成成功率是巨大改进——他们此前的选择是去外包网站。
十、一千万的项目,现在 25 万(23:13)
- 第一批付大钱的人本来是去外包网站的:一个应用十万美金,Replit 一千。两个数量级的差,今天仍在。
- 格雷厄姆当场认了个错:他当年把外包店看成「谁会要这种东西」,没看出那本身就是需求存在的证据。
- 大企业里的场景更具体:一套付了一千万美元的旧系统,公司里几个人用 Replit 花 25 万替掉,先从内部工具开始。
- 推它进公司的往往不是 CIO,是某个想给部门做工具的销售主管;这批人通常会被提拔,因为公司正到处问「我们这儿谁懂 AI」。
十一、给人做的沙箱(25:45)
- 企业化说到底是给人做沙箱:权限、预算、规则。
- 他点了一句更根本的:掏钱的人不是用的人,这就是企业软件历来难用的原因。
- 他反对按人头配 token 额度,认为该看回报:同一家公司里,一个人能顶另一个人一百倍,有了 agent 差距更大。
- 格雷厄姆顺势往下推:如果能帮公司看清哪个项目值得,就解决了大公司最根本的毛病——它们算不清个人创造了多少价值。
十二、自驾公司(28:14)
- Replit 在 2026 年 7 月发过一篇《The Self-Driving Company》,他在这里把定义说清楚:不是没有人,是人不再做每一步。
- 人定目的地、做取舍、承担结果;agent 取证、执行、自检,需要人判断时才升级上来。
- Replit 自己是客户零号,也是实验室。
- 他原来只想着「让更多人能编程」,后来发现公司运转的核心本来就是软件——所以这件事改的是公司的形状。
十三、AI 流入公司的方式(30:34)
- 格雷厄姆的观察:最好的公司会把自己当成一家刚成立的公司重想一遍,然后大一百倍。
- 阿姆贾德把它变成必须:AI 是巨大的商品化力量,过去「重塑自己」是可选项,现在是硬要求。
- 他说 Replit 要当「AI 流进公司的那条管道」。格雷厄姆提醒这话谁都能说,他的回答是:每个有竞争对手的公司都需要它。
- 做法上他反对开发布会式的大战略:有方向,但一步步走,每一步由具体客户的具体需求触发。
十四、乔布斯在 iPad 之前就知道(33:28)
- 乔布斯在八十年代就想做平板,技术没到,他就等;等到屏幕、芯片、电池都齐了,iPhone 和 iPad 一拿出来,全世界都觉得「显然」。
- 阿姆贾德的意思是:公司里每一件「突然发生」的事,都是某个人想了十年的东西,只是那天刚好齐了。
- 对外,agent 是个断点;对内,它是一连串渐变。
十五、杀掉圣牛(35:59)
- 他说自己不太把身份绑在手艺上:机器擅长了,这件事就结束了,去做下一件。职业里他重新开始过很多次。
- 格雷厄姆补刀:这话你自己写过,叫《让你的身份变小》。
- 他教孩子的不是某个技能,是灵活、适应、终身学习。
- 原话是:浪打到沙滩上时,站在岸上抱着一棵棕榈树最危险,在浪上的那块板才安全。
十六、世界落后两年(38:25)
- 一家大型电信公司做过一次前后问卷:用 Replit 之前八成的人焦虑,用了一个小时之后八成乐观。
- 「硅谷的人一直低估这一点:世界其他地方还没经历过我们经历过的东西。」
- 大多数银行用的还是 2023 年那版 ChatGPT,一个几乎没接任何系统的聊天框。真正的落后不是模型旧,是没接上业务。
- 早期有客户让他帮忙重写 COBOL,他拒绝了,说我们教你怎么用;现在有一批公司专做这件事。
十七、是算力带来了 AI(41:15)
- 库兹韦尔那条全球算力的对数直线一直没弯,AI 也没把它掰弯。
- 他的说法:不是 AI 带来了算力,是算力带来了 AI。神经网络在八十年代被判定「不工作」,给它一百亿倍的资源之后就开始工作了。
- 所以他默认世界是指数的:2019 年看 GPT-2,他想到的是聊天、是 agent、是助理。
十八、假设剧变的那个人(43:46)
- 他的推演:从一个 agent 到十个、一百个、一万个。一万个 agent 跑不进笔记本,工作迟早回到云里。
- 格雷厄姆的收尾:这个世界每半年翻一次,能一直跟上的,是那个默认「一切都会变」的人——这就是 Replit 做得好的原因。
口径与核对
核到了的
- Replit 2026 年 3 月 11 日完成 4 亿美元 D 轮,投后 90 亿美元,Georgian 领投,G Squared、Prysm、Coatue、a16z、Craft、Y Combinator、Accenture Ventures、Okta Ventures、Databricks Ventures 等跟投;官方口径 5,000 万以上用户、财富 500 强里逾 85% 有员工在用,企业客户点名 Zillow、Labcorp、Atlassian、PayPal、Adobe;同一天发布 Agent 4。1
- Replit Agent 于 2024 年 9 月上线2,TechCrunch 对 D 轮的报道也以 2024 年 9 月为起点3。
- 公司 2016 年由阿姆贾德、弟弟 Faris Masad 与设计师 Haya Odeh 在旧金山创办45。
- 《The Self-Driving Company》由阿姆贾德与 Scott Kennedy 署名,2026 年 7 月 16 日发布,写的是六个月里代码产出接近三倍、剔除招聘因素后人均 2.9 倍、评审时延持平、回滚与事故持平,以及「我们下线了一套七位数的 SaaS」。6
- 格雷厄姆的履历:1964 年生于英国韦茅斯,康奈尔哲学学士、哈佛计算机科学硕士与博士,1996 年与 Robert Morris 创办 Viaweb、1998 年卖给雅虎,2005 年参与创办 Y Combinator7
只有他说的
- 「一千万的项目现在 25 万」「外包十万对 Replit 一千」「某电信公司一小时把八成焦虑翻成八成乐观」——都是他口述的数字,没有公开账目或调查可核。
- 「2015 年的融资 deck 就写了 AI 生成代码」——我们核到了他在节目里的复述,没有核到那张幻灯片原件。
对不上的地方
- 节目里说某位知名研究者把 Agent 首发称为「AGI 时刻」。官方自动字幕把名字识别成 "Andrew Carpath",我们没能对上任何公开原帖,正文按「一位知名研究者」处理,不当成实名引用。
- 他自述 Replit 的点子始于 2008 年;维基条目写的是 2009 年、2011 年做出开源版 JSRepl。两种说法差一年,不影响这一期的判断。
- 同一件事的另一面:2025 年 7 月,Replit 的 agent 在客户冻结代码期间删掉了对方的整个生产数据库,阿姆贾德公开道歉8。这和他这一期强调的「守护栏」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守护栏不是天生的,是被事故推出来的。
逐句全文翻译
以下是这 44 分 14 秒的完整译文,只保留中文,一句不删。说话人按声音与上下文判定,记为「格雷厄姆」和「阿姆贾德」。
阿姆贾德:我觉得面对 AI,每个人都要经历一段否认,然后是抑郁,最后才是接受。Replit 像一座冰山:水面上露出来的那一小块是——你只要用英文告诉它做什么,它就把代码写出来;水面下是部署、沙箱这一整套东西。
阿姆贾德:我不觉得我们会把自己描述成「vibe coding」。现在我们想的是,Replit 是一个让公司转型成自驾公司的平台。
格雷厄姆:不过跟别的公司比,我觉得你们一直活在未来。如果让你说,Replit 真正的 DNA 是什么?
阿姆贾德:DNA 就是活在未来,这一点没错。格雷厄姆:所以你们基本上发明了 vibe coding,对吧?
格雷厄姆:2024 年你们做这件事的时候——听起来才两年前,可感觉像隔了很久。
格雷厄姆:技术上像隔了一个时代。
格雷厄姆:你当时怎么知道这能成?现在它成了,这是明摆着的。可当时看着很疯。至少在我看来很疯。
阿姆贾德:对我们来说这是渐进的。对外界来说,那像是做事方式的巨大转向;对我们来说,它一直是……
格雷厄姆:你们当时已经在写越来越多的代码了。
阿姆贾德:嗯,不是这样。那更像是 YC 的那套信念:去看你的用户在做什么,点子会自己从里面出来。
格雷厄姆:因为你们那时候已经在做自动补全了。阿姆贾德:我们在做自动补全,但不等于这个。
格雷厄姆:那你走到「完全用英文说、它生成全部代码」之前,自己写了多少代码?只用自动补全生成的时候,你已经在让机器写多少比例了?
阿姆贾德:大概可以说百分之五六十。
格雷厄姆:真的?那就有意思了。也就是说在 vibe coding 之前,你们已经有六成在 vibe coding 了。
格雷厄姆:你就是那样知道它能成的。
阿姆贾德:你的意思是,能做六成,为什么不做完剩下的。差不多是这样。我觉得真正让我开眼的是看我们的用户怎么写代码。有些用户百分之百的代码都是用 AI 写的,但他们的做法是……
格雷厄姆:不对,这说的是你们发布 vibe coding 之后。
阿姆贾德:不是,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告诉你们他们是怎么做的。
阿姆贾德:他们会在一只窗口开聊天,另一只窗口开 Replit。而这个人从来没写过代码。
格雷厄姆:你怎么看出来他们是从 ChatGPT 里把代码贴过来的?
阿姆贾德:我请了几位用户到办公室来。
格雷厄姆:你就真的看着他们——
阿姆贾德:我们就坐在那儿看他们。
格雷厄姆:好。然后呢,你们怎么做?
阿姆贾德:基本上他们就是把代码复制出来,粘进 Replit。Replit 会报个错,他们再把错误复制出来,粘进 ChatGPT……
格雷厄姆:嗯。
阿姆贾德:然后把修好的复制回来,粘进去。整个过程非常手工。我看着它想:
阿姆贾德:我们只要做个 API 就行了吧?不对,我们得把整个过程自动化。这并不显然,也不容易,因为当时 AI 模型只能做几次工具调用。
格雷厄姆:你知道区别在哪儿吗?区别是这不只是把来回搬运自动化,你得看懂错误。
阿姆贾德:嗯。
格雷厄姆:对。
阿姆贾德:正是。
格雷厄姆:对。这很难。
阿姆贾德:对。而且你得把它循环起来,终止条件应该是「程序能跑」,而不是——
格雷厄姆:对,这一点今天仍然成立,对吧。
格雷厄姆:而不是「我们跑一轮」。因为 ChatGPT 当时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多数 AI 工具都是这样。所以你能把这个循环一直跑下去?
格雷厄姆:一直跑到完成。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对。这就是那个新东西。Claude 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对吧。
阿姆贾德:对,这就是我们演示出来的。Replit 最早演示出来的就是这些。我们演示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是你能让大模型一直跑到完成。
格雷厄姆:我敢打赌,这对模型公司来说都是新闻。
阿姆贾德:确实是。他们真的找上我们,说,我们很惊讶,Replit 竟然能跑通。
阿姆贾德: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而最疯狂的是,保罗,2024 年那套 harness 比今天的 harness 复杂十倍。
格雷厄姆:因为模型当时能力更弱。
阿姆贾德:对。
阿姆贾德:所以随着模型越来越强,你要把它变成 agent 所需做的工程越来越少。
格雷厄姆:那是不是意味着别人跟你竞争更容易了?
阿姆贾德:是的。但我们得——这就是今天 AI 生意的地方:
阿姆贾德:你必须接受,你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断被商品化,你得——
阿姆贾德:去做下一件事。
格雷厄姆:去做下一件事,对。阿姆贾德:但我们演示的另一件大事,是 AI 能自己去开基础设施。在这之前……
格雷厄姆:而且你确实有基础设施可以开。是的。这就是你和所有这些竞争者不同的地方,对吧。
阿姆贾德:正是。我们自己建过数据库……
格雷厄姆:你花了那么多年吃系统软件的苦。阿姆贾德:对,对。
阿姆贾德:所以那真的是一个工具调用:起一个数据库、起一个 Redis、把它托管起来。我们发布的时候大家那么惊讶——你 2024 年 7 月看到产品的。
格雷厄姆:那你什么时候发布的?
阿姆贾德:2024 年 9 月。
格雷厄姆:好。阿姆贾德:所以人们看到它的时候,一位知名研究者说这是一个 AGI 时刻,一个领域级的 AGI 时刻,因为所有人都想,天哪,大模型能做到这个。
格雷厄姆:它把我吓到了。
格雷厄姆:我一点都不喜欢它。
格雷厄姆:你现在怎么看?因为在审美上,那对你来说是很冒犯的。
阿姆贾德:对,我知道。因为我编程的方式跟这个正好相反。我编程是——我花三年写一千行代码,如果下个月能压到九百八,那就太好了。
格雷厄姆:但你给了我这一切的原则:你第一次投 Replit 的时候说过,编程越容易,你能得到的程序员越多,这两者之间是超线性关系。
阿姆贾德:对,是这样。而且这不只对编程成立,对任何消费者用的东西都成立。你让它容易百分之十,你得到的不只是多百分之十的人,而是两倍的人。
格雷厄姆:对。
格雷厄姆:对,我记得。但我不是说可以容易到这个程度。
格雷厄姆:你这是走太远了。
阿姆贾德:对,我知道。就是用英文说几句,它就把这么多代码吐出来。
阿姆贾德:所以我意识到的是,Replit 要真正成功,我们得把这条路走完。
格雷厄姆:因为你确实知道——你是最早一批预测 AI 的人之一,对吧?你本质上在 2015 或 17 年就预测了 vibe coding 之类的东西?
阿姆贾德:对,2015、2016 年我们最初的 deck 里就写了:如果你建一个平台,上面有几百万人在写代码,你就能训出一个预测代码的机器学习模型。
格雷厄姆:这超前得离谱。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对。这还是在 Transformer 论文之前。
阿姆贾德:那是在 Transformer 之前。
格雷厄姆:我开始觉得这不是远见,这就是你有点疯,你要是那么早的话。
阿姆贾德:我觉得我在预测未来走向上一直还算行。你知道,我小时候用第一台诺基亚手机,我就想,天哪,人们以后就用这个,这是新电脑——那其实基本上就是个翻盖机。其中一部分经验也带到了 Replit:Replit 是第一个有手机 App 的编程平台,所有人都笑我们。
格雷厄姆:在手机上编程这个想法。
格雷厄姆:在手机上写程序。
阿姆贾德:但我为它写过一份 RFC。
格雷厄姆:对。
格雷厄姆:不是 RFC,是一份给创业公司的 RFS,就是那种「我们想让你去做的事」的清单。
格雷厄姆:你其实跟我说过,你会用手机修 bug,在手机上翻 Hacker News 那样一条条列表。
阿姆贾德:没错。不是自愿的。那是我们当时唯一能上网的方式。
阿姆贾德:但确实——既然这个播客讲的是建造未来,我觉得人们低估了自己预测未来走向、并朝它建造的能力。你只需要坐下来想。我不觉得有很多人会坐下来想。
格雷厄姆:不,这是专家的错觉。专家以为,我所做的就是坐下来想一想,然后点子就来了。而别人坐下来想,却拿不到那个秘密——因为它背后是你已经在这件事上干了二十年。你最早开始想「做一个能在网上编程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阿姆贾德:那大概是——我有一台 Symbian 智能手机,我坐在教室里,我想,我要是能编程就好了。
格雷厄姆:这是多久以前?
阿姆贾德:大概是 2008 年。
格雷厄姆:好,那快二十年前了。这就是为什么你坐下来想,就能想到未来,对吧?因为你整个大脑已经在这件事上想了二十年。
阿姆贾德:对。
阿姆贾德:对。而且是着魔一样地想。
格雷厄姆:你一直在试图——在它被叫作 Replit 之前,你就已经在建 Replit 了,一年又一年。这件事一直是那个大东西。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所以当然,你会比别人先想到这些东西。那么你早就知道——回到 2024 年夏天那场著名的演示,对吧。
阿姆贾德:那次你叫我邦德反派。
格雷厄姆:嗯,你看起来确实像个邦德反派。你知道,
格雷厄姆: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我被展示了一件可怕的东西。我还记得你说的话。「别看那个。」
阿姆贾德:「别看那段代码。」
格雷厄姆:「那是目标代码。」
格雷厄姆:对吧。然后我就想,完了。我做的东西,我花了几十年做的东西,原来只是目标代码。
阿姆贾德:而现在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我觉得——对,我看到一些工程师也被这件事刺激到了。我记得你那条推文争议很大,你发那句话的时候。
格雷厄姆:那个用 AI 生成海量代码的人。对。
格雷厄姆:对。就连那条说我是邦德反派、说我讲目标代码的推文,也很有争议。但现在所有工程师——我觉得面对 AI,每个人都要走完那段否认,过一阵是抑郁,最后才是接受。
阿姆贾德:对。我在 2020 年就走完了,真的。
阿姆贾德:所以这对我来说更容易——我所爱的那门手艺要没了,那份哀悼我已经做过了。
阿姆贾德:你也感觉到了。
格雷厄姆:对,对,对,对。所以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
阿姆贾德:我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格雷厄姆:在你给我看那个演示的时候。
阿姆贾德:对。但你必须感受到它,才放得下。我觉得所有人是在去年年底才被说服的。2025 年底,大家才意识到:好吧,AI 会把所有代码都写掉。
格雷厄姆:这种事的触发点总是让我意外,因为对我来说它又一直是显然的,而且……
阿姆贾德:嗯,对 Replit 的用户来说,
阿姆贾德:我觉得他们早就知道了。
格雷厄姆:至于说服世界其他地方的那件事,可能是 Claude?你不觉得吗?
阿姆贾德:我觉得是 OpenClaw。
格雷厄姆:好。我觉得 Claude Code 占一部分,但 OpenClaw 我觉得是第一次让人们体验到「大模型跑到完成」这个想法——你给它一个任务,它能一路走到完成。
格雷厄姆:而这你已经做了一年半了。
格雷厄姆:但我也觉得 OpenClaw 的形态很重要,你能给它发消息之类的。我觉得我低估了形态的力量,尤其对普通人。它影响过你在 Replit 做的事吗?
格雷厄姆:你从它身上学到什么了吗?
阿姆贾德:还没有。我只是学到了这一课。对。我觉得它会影响以后的事,因为我总是默认:我出去讲一个愿景、做出一个产品,所有人都会说,哦是啊,这很明显。但实际上我觉得你得大量折腾「人是怎么体验它的」这件事。格雷厄姆:你现在还会看用户怎么用 Replit、看他们在干什么、并且被他们惊到吗?阿姆贾德:嗯,会。其实我原来不喜欢干这件事,是 Haya 早期逼我做的,我会又踢又叫,因为用户被软件弄糊涂、或者撞上 bug 的时候,我会感到强烈的痛苦。对,
阿姆贾德:我会很犹豫。我会真的在身体上……
格雷厄姆:看用户用你的东西是极其难堪的。真的。但你知道为什么难堪吗?因为在这之前,你一直在否认外面每天都在发生的糟糕事。
格雷厄姆:对吧。
阿姆贾德:所以——但我们公司的文化后来很大程度上就变成了离用户非常近,主要得感谢 Haya 有那种
阿姆贾德:那种「你必须不停地跟他们说话」的心态。
格雷厄姆:她还把你们做得很酷。
格雷厄姆:那是 Replit 早期真正不寻常的地方之一。惊人的、让人脑子一歪的平面设计,对吧?远远超过一个在线编程的书呆子公司真正需要的程度。
阿姆贾德:而这对我们早期那批受众帮助很大,他们很多是十几岁的黑客。而且
格雷厄姆:我当时觉得那非常酷。
格雷厄姆:它让 Replit 变得不一样。
阿姆贾德:是的。
格雷厄姆:你现在看 Replit,它身上还是有很鲜明的东西。像很多非常成功的公司一样,它有一种很强的自我性格。
格雷厄姆:这听起来像废话,但你懂我意思,就是那种——
格雷厄姆:一种很强的「解」,不是化学意义上的弱解。
格雷厄姆:它不是弱解,Replit 是强解。
阿姆贾德:我们对要造的东西、对产品的概念理解,一直想的是引擎、是硬的机械的东西。虽然它并不是。
格雷厄姆:那套平面设计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讲这个,对吧?
阿姆贾德:对,对。就是——它身上有种很硬核的东西,但同时又矛盾:我们拼命把用户看到的 UX 做到极简,可后端发生的是非常丑的工程。
格雷厄姆:系统编程,真正的系统编程,对吧。那是你们 DNA 的一部分。
阿姆贾德:那是我们 DNA 的一部分。但这一直有点难,因为很多程序员看 Replit 会不屑,因为它看起来太简单。
格雷厄姆:对。
阿姆贾德:但后来就连真的来 Replit 上班的人也说,天哪,我不知道。
格雷厄姆:幕后有这么多东西。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对。
格雷厄姆:你是在替大家的原罪做系统运维。什么?
阿姆贾德:对。我们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做。
格雷厄姆:你觉得这会成为帮你压过竞争者的东西吗?因为那确实是一个差别:你建的东西有多深,你对怎么把程序部署到线上理解有多深。
阿姆贾德:对。这确实帮我们在自己的类别里赢下企业客户,因为他们对可靠性、安全性这些东西敏感得多。让消费者在意安全是很难的。比如我们很多竞争者做的事非常不计后果,会去建不安全的 app 之类。
格雷厄姆:因为如果有 agent 在写所有这些代码,谁知道它在干什么。
阿姆贾德:对。所以我们放了很多守护栏,这让我们的产品有时更慢、有时更贵,但企业很喜欢。而那些新来的机会主义者,没有 Replit 这样的基础设施深度——Replit 就像这座冰山,水面上是那一小块:你用英文说做什么,它写你的代码;水面下是部署这一整套东西。
阿姆贾德:还有沙箱。我们有内核和操作系统的工程师,我们的文件系统是从零写的,做到事务性、完全可回滚。格雷厄姆:我记得在 vibe coding 之前听过所有这些故事。你所有的更新都是这些内容:我们又重写了整个文件系统,对吧。阿姆贾德:希望有人 appreciate 一下。
阿姆贾德:对。当你想让编程变成协作的,你就得发明很多核心原语。
格雷厄姆:那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你在 Replit 第一版里做的事——只是在线编程、而且做成协作的——你为了让它可以协作而做出来的东西,是否也帮到了 vibe coding?
阿姆贾德:百分之百。有点超现实,它
阿姆贾德:它有多即插即用。当你把一个 agent 放进一个 repl 里,我们这么叫的,
格雷厄姆:就像你在跟这个 agent 协作。
阿姆贾德:对。那个 agent 就是另一个用户。所以最初那版,基本上 agent 只是同一个系统上的另一个用户。
阿姆贾德:嗯,
格雷厄姆:而其他一切你都已经建好,为它准备好了。
阿姆贾德:对。甚至你和 agent 可以同时在一个项目上干活,它就是能跑。
格雷厄姆:所以你会第一个发现 vibe coding 也不奇怪,因为你的位置完美。其他配料你全都有,对吧。
阿姆贾德:对。超现实的是,连公司的组织方式都那么刚好。我们有基础设施团队,管代码执行、沙箱这些。然后有部署和云服务团队,你可以起数据库、部署虚拟机之类。然后有团队在建基础设施和 IDE 之间的胶水层,再然后是 IDE 团队。那 AI 放在哪里?我们最后新建了一个 agent 团队,把它放在正中间。
阿姆贾德:现在所有人都在为 agent 造东西。基础设施团队在为 agent 暴露工具。IDE 团队不再给人做 IDE,而是在给 agent 做编辑工具。
格雷厄姆:嗯。
格雷厄姆:可 agent 到底需要什么样的 IDE?我以为它们只是生成代码。
阿姆贾德:一开始,2024 年,编辑代码确实是个硬问题。格雷厄姆:你是说让它回头改错?阿姆贾德:对。不是——当时没有原生的编辑工具。现在每个基础模型都给你原生编辑工具,但那时候我们得自己做一套。你给它一段文本,要替换哪里——你不能靠行号,因为它会幻觉出行号。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早期你不得不把它做得极其结实,因为大模型实在太差了。
格雷厄姆:它们还会偷懒。它们会写一个函数,写到中间就懒了,说回头再补完,而那是不能执行的。
阿姆贾德:对。那……
阿姆贾德:那太离谱了。而且 OpenAI 和 Anthropic 都有同一个 bug。我觉得是因为 chat 模型——它们总想让对话早点停,不要产出成山的文本。所以那是那件事的产物,我们得检测出这种情况,再把循环接回去。所以连编辑文本都要花很大力气,而现在有原生的编辑工具了。
格雷厄姆:那到底有没有给 agent 用的 IDE?早期这方面有很多研究。
阿姆贾德:不,我是说现在 agent 的工作方式是——现在 agent 就是生成代码,就这么回事。
阿姆贾德:现在你给它一个 shell 就行。
格雷厄姆:好。
阿姆贾德:你给它一个 shell,它自己写 shell 命令,用 cat 和基本的 shell 命令什么都能干。
阿姆贾德:嗯。
阿姆贾德:它们非常擅长这个。
格雷厄姆:但早期你需要那个 IDE,因为 agent 很差。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所以那也是让你能那么早做出来的原因之一。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你有没有可能更早做出来?
阿姆贾德:不能。
格雷厄姆:因为你正好卡在它勉强能用的那个点上。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对。
阿姆贾德:而且它确实只是勉强能用。我们上线的时候还是 beta,我会说百分之五十……
格雷厄姆:我记得我去你家,你给我看东西,它们跑不通。
阿姆贾德:对。百分之五十这个说法可能太狠了。我会说——对,三成的时候它跑不通。
格雷厄姆:好。那用户为什么——用户为什么能忍受这个?
阿姆贾德:因为那个体验本身太神奇了,而且……
格雷厄姆:而且大概他们在 ChatGPT 之间来回剪切粘贴的时候,那还不如这个。
格雷厄姆:那也一样跑不通,对吧。阿姆贾德:但如果他们根本不会编程,那百分之七十的时候能编程就是巨大的改进。最早开始给我们付大钱的那批客户,本来就是会上外包网站、找外包程序员的人。所以你要么付十万美金,让某个地方的工程师做出一个应用,要么付 Replit 大约一千美金。两个数量级的差距,今天仍然在。
格雷厄姆:对。可以说外包店的存在本身就是那里有需求的证据。阿姆贾德:对。格雷厄姆:对。因为我当时觉得它们很糟。谁会想要这种东西?谁会付钱给这些人、付一大笔钱去做这种糟糕的软件?
格雷厄姆:但我应该想到的是:哇,这是需求存在的信号。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对。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阿姆贾德:我们试过几种方式去满足这个需求。最早平台上全是十几岁的黑客,我们做了一个叫 Replit Bounties 的东西——不知道你……
格雷厄姆:我记得,我记得 Replit Bounties。
阿姆贾德:它就是想去做这件事。我当时想,好吧,AI 还没到那一步。
格雷厄姆:他们会变成新的外包店,只不过拆成好几个小团队,一单接一单。
阿姆贾德:对,但那里面的洞察是,他们是由当时 Replit 上那点很原始的 AI 驱动的,而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足够成为他们的优势。
格雷厄姆:做 Replit Bounties 的人已经在用 AI 写这些东西了。
阿姆贾德:对,正是。
阿姆贾德:天啊。
阿姆贾德:正是。它长得非常快。但后来我看着它想,好吧,如果未来在这里,那这是一门死生意。所以我们关掉了。
格雷厄姆:为什么会是死生意?
阿姆贾德:因为最终人们会直接向 agent 要整个东西。
阿姆贾德:根本不会经过那些十几岁的孩子替他们去问 agent。
格雷厄姆:对。
阿姆贾德:好。我是说,现在就是这样——我们会进大型跨国公司、银行这类地方。
阿姆贾德:他们有很多付了一千万美元的 SaaS,或者老系统,然后他们在公司里找到几个已经用上 Replit 的 vibe coder,这些人就去替换掉这些系统,然后……
阿姆贾德:而且是从内部的东西开始的。
格雷厄姆:从内部的东西开始。对。阿姆贾德:以前他们会告诉我们,这个项目我们其实估过,本来要一千万美元,我们在 Replit 上花了二十五万。这种事到处都在发生。我觉得外包行业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
格雷厄姆:所以你谈的多数不是技术公司。
阿姆贾德:嗯。
格雷厄姆:比如不专门做技术、不会自称技术公司的公司。阿姆贾德:我们有很多技术公司客户。我觉得那不是我们影响最大的地方,因为我觉得他们自己也能捞到。
阿姆贾德:我说的是那些银行、制造业,或者说订单处理公司。
阿姆贾德:他们需要 Replit 这样的东西,否则就是自己给自己脚上开枪。
阿姆贾德:而真正推动它的,主要还是内部那些有野心的人:比如某个管销售的,想给自己部门写个工具。格雷厄姆:对。阿姆贾德:所以这在 Replit 内部引起了一点身份问题:企业那块好像不属于我们的使命。但我跟团队说的是,那些人是创业型的人,是有野心的人,是有野心在建一门生意的人。这感觉非常是我们做的事的核心。
格雷厄姆:他们也是公司里那种能打的人。
阿姆贾德:正是,正是。而且……
格雷厄姆:就算公司本身不能打,人也还是能打。这些人往往会被提拔。很多把 Replit 带进组织的人会升职,因为他们产生了大影响。所以——
格雷厄姆:而且尤其现在,这些公司都在想:我们得用 AI。我不断读到 AI 已经接管世界。我们该用 AI——那公司里谁懂一点 AI?谁在用?这边这个人正在用 Replit 做东西。对。他们就会信任这个人。
阿姆贾德:正是。所以这是那件事的延续,但里面有一点……怎么说?像那种「schlep」——
阿姆贾德:schlep blindness,苦差盲区,或者就叫 schleps,苦差。
阿姆贾德:就是有很多无聊的活,为了做到企业级可用。
阿姆贾德:你必须干。格雷厄姆:对。
格雷厄姆:不过你有练过这类东西。
格雷厄姆:对吧。就像系统编程。它像系统编程吗?
阿姆贾德:对,有一点。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是给管理员和 IT 很多控制权,管住人能做什么、设预算之类。
格雷厄姆:哦,他们想要有规则。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对。规则。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这有点像给人做的沙箱。
阿姆贾德:对。这就像委托代理问题,对吧——最终用户其实不是买家、不是决定买谁软件的人,这也是我觉得整个技术产业史上企业软件一直很难用的原因。但现在我觉得人对「自己想用什么」有了更大话语权,所以真正好的产品在企业里赢了。可那个问题还在:有时候 IT 和安全会逼你把产品对用户做得更差。格雷厄姆:你觉得答案是给他们想要的?他们想做蠢事,就让他们做蠢事。还是说答案其实是——你在秘密地——
格雷厄姆:你在替公司里那些有野心、能打的人干活,你其实偷偷想帮他们绕开官僚。
阿姆贾德:对,这个很难。举个真实的例子。我不同意按配额分配 token 的做法。公司现在的做法是:每个人每月一百美元的 token。
格雷厄姆:他们该在意的是 ROI。
阿姆贾德:ROI。正是。而我们从客户那里看到的,是公司内部 ROI 也是平行的:一个人可以是下一个人的一百倍。
格雷厄姆:我敢说一定有。绝对。软件里一直就是这样。
格雷厄姆:尤其是有了 agent。以前是十倍,现在是一百倍、一千倍。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你想控制 token 的支出。
格雷厄姆:那你需要做的,是帮公司看见好东西发生在哪儿。
阿姆贾德:对。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可以发明出来帮上忙。所以短期内,你大概得先照着他们要的做,
阿姆贾德:因为那是你进门的方式。
格雷厄姆:那是你进门的方式,然后你想发明更好的东西,再指给他们看路。
格雷厄姆:所以还有更多东西要建。
格雷厄姆:还有更多东西要建。而且可能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这难道不是有价值的东西吗?因为当你去想你在做什么——你在弄清人们用 token 做的那些项目里,哪些最有价值。
格雷厄姆:你在解决大公司内部最大的问题。大公司之所以是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他们搞不清每个人做的事值多少钱。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所以如果你建的东西能让他们在这件事上哪怕好百分之十,
格雷厄姆:你就是在解决大公司的根本问题。
格雷厄姆:对吧。阿姆贾德:对。我觉得——
格雷厄姆:那可比 vibe coding 大得多。
阿姆贾德:对。对。我不觉得——我们现在不会把自己描述成 vibe coding。我们写了一篇博客,叫《The Self-Driving Company》。它背后的想法是:Replit 作为技术的早期采用者,尤其是 AI,我们看到自己的工作方式变了,工作方式上有一个根本的转变。
格雷厄姆:你说的是 Replit 这家公司?阿姆贾德:Replit 作为公司,它是 Replit 的第零号客户。
格雷厄姆:对。对。所以也许你该先在自己身上把这件事想清楚。你怎么识别出在做有价值的事的人?
阿姆贾德:对。所以 Replit 作为零号客户,就是那个实验室,我们在试着把它弄清楚。自驾公司就是这个想法:工作的未来、公司组织方式的未来,我们认为 Replit 是让公司转型成自驾公司的平台。这是 Replit 走向哪里的扩展愿景,因为最终——我此前没有真正意识到的是:我一直知道让创造软件变得更容易会有变革性的影响,但我没真正意识到它会从根本上改变人的工作方式。因为在我们看来我们就是程序员,程序员写程序,对吧。公司运作方式的核心并不由编程构成。对。但也许现在就是了。
格雷厄姆:现在是了。对。
格雷厄姆:哇。顺便说一句,这正是最好的创业公司身上会发生的事。
格雷厄姆:最好的创业公司,你想出一个点子,你以为是你提出的,结果他们早就做完了,对吧。你早就计划好了这场大转型。这也是最好的创业公司的另一件事:它们已经很大了。
格雷厄姆:然后它们把这个新东西想得像一家全新的公司,对吧。于是它们又大了一百倍。
阿姆贾德:我觉得现在做这件事其实是必须的,因为 AI——像我们前面说的——是一股巨大的商品化力量。所以以前「重新发明自己」是可选项,现在几乎是必选项。
格雷厄姆:而你就是「AI 流入公司」的那条通道。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我是说,这太巨大了。
阿姆贾德:太巨大了。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你只要别让它变空话,因为这话谁都能说。你知道,听这期节目的人里大概就有人在 IBM 想:是啊,听起来不错,我们就说我们是「AI 流入公司的通道」。
阿姆贾德:我们带火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被抄了。你把「从点子到 app 很快」这个想法普及开,现在几乎每一家创业公司都拿这个当卖点。
格雷厄姆:但他们在抄旧版的你。对。
格雷厄姆:你是一部电影,他们抄的是六个月前的那一帧,对吧。
阿姆贾德:对。那就得是这样——你得一直往前做。但这意味着每一家公司里都要有 Replit。
格雷厄姆:嗯。
格雷厄姆:每一家有竞争对手的公司。
格雷厄姆:都坐不起。
阿姆贾德:对。那就是目标。
格雷厄姆:这太惊人了。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那你怎么做这件事?我猜答案是渐进。阿姆贾德:对。我觉得创始人总有一种诱惑:想出一个大战略、发个大新闻,说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不,让客户来讲这个故事。
格雷厄姆:对吧。更像是你有一个大致要去的地方,然后你一步一步做,那「一步」是什么?
格雷厄姆:是跟客户一起碰到的具体的事,但你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对吧。
格雷厄姆:你在找一个正在做某类事情的客户。好,那我们帮他,然后所有人都能做到。
阿姆贾德:正是。
格雷厄姆:然后你就进去了。这就是最棒的地方。这正是
格雷厄姆:那些年做系统编程给你买来的东西。它让你进到客户里面,你才能看见新东西的「一步」是什么。
阿姆贾德:对。同样地,Replit Agent 对外界是一个不连续的时刻,对我们内部在很多方面是渐进的。我觉得我们做的很多事,某一刻我们会发现公司在运作方式上有一个连续的转折。很有意思:如果你是专家、你是内部人,事情看起来像阶跃函数。
格雷厄姆:对。
格雷厄姆:对外界来说,你看到阶跃之前和阶跃之后。所以对你来说它更平滑。
阿姆贾德:更平滑。我觉得那也不全是发明,但我觉得发明的历史,如果你放大去看、去读这些故事,比如乔布斯 80 年代就想做 iPad,你知道,就像——
格雷厄姆:因为他知道那样的东西会很好。只是技术还没到。
阿姆贾德:对。所以你读苹果的故事,会觉得,哦,iPhone 完全是显然的,尤其在它之后。
格雷厄姆:对。对。如果它那么显然,为什么别人没做出来?对吧。阿姆贾德:对。但它在苹果内部某种意义上是渐进的,而对外面所有人来说那是彻底的变革时刻。
格雷厄姆:但如果你也知道 iPad 是怎么发生的那个故事——
阿姆贾德:或者说 iPhone:他们最初是在做这个平板,而他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他一看到它就想,好,就是这个,我们来做它,然后你——
阿姆贾德:公司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会是你在脑子里想了十年的东西,你说,好,这就是要建的那个东西。
格雷厄姆:不过跟别的公司比,我觉得你们一直活在未来。
格雷厄姆:对吧,你不觉得这是真的?
阿姆贾德:我觉得是真的。
格雷厄姆:这几乎是——如果让你说,Replit 真正的 DNA 是什么?
阿姆贾德:DNA 就是活在未来,这一点没错。
阿姆贾德:而且比 AI 本身更甚。这件事经常让人沮丧,因为……
阿姆贾德:因为东西不管用。
阿姆贾德:对,东西不管用,而且人变得很慢。比如 Claude 的进展——
格雷厄姆:现在人们被这件事说服了吗?
阿姆贾德:他们还在问:要怎么用 AI?
格雷厄姆:这太疯狂了。阿姆贾德:正是。所以我们在内部预测:你会从每个人用一个 agent,走到十个、一百个,某一天到一万个。你不可能在 MacBook 上跑一万个 agent。这是根本做不到的。
格雷厄姆:对,罗伯特在 1980 年代就证明了这件事。
阿姆贾德:对。所以最终我们会离开本地计算。但现在大多数人还是主要在桌面上干活。
格雷厄姆:也许这才是最终说服他们的东西。
阿姆贾德:对。
格雷厄姆:对。那东西必须活在云里。
阿姆贾德:对。但它也好玩。我觉得——你知道,在 Replit 工作最后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存在状态。你走进这家公司,你会想,天哪,我——
格雷厄姆:而奇怪的地方是,你知道所有人未来会怎样,这就是为什么你演示后来那个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像邦德反派,再加上你那声笑,对吧。你在演示后来被叫作 vibe coding 的东西,而我坐在那里沮丧地看着它,你说,是的,邦德先生。这就是……
阿姆贾德:这就是未来,邦德先生。
格雷厄姆:我觉得你可能还穿了黑色高领。
阿姆贾德:我没穿高领,是件黑衬衫。但——
格雷厄姆:好吧,黑衬衫。秃头的我坐在那儿想,天哪,我热爱的编程出了什么事。而你说,我早就知道了,我想这件事想了好多年,邦德先生。
阿姆贾德:对。我确实觉得我有一种「杀掉圣牛」的能力。我一直是这样:当计算机在某件事上真的做好了,好,那就结束了,我们去做下一件事。我不太执着于我做的事。我可以扔掉东西重来——我的职业生涯里重来过很多次。所以——
格雷厄姆:我记得你在 Replit 内部一直在重写东西。
阿姆贾德:对,重写。所以——但我觉得大多数人会僵在这里:这是我的身份,这是我做的事。他们该读读你那篇《把你的身份变小》。但我觉得这个时刻需要极强的适应力。很多人问我,你怎么养孩子、你教他们什么。感觉最主要的一件事,
格雷厄姆:关于 AI 你教他们什么
阿姆贾德:就是灵活、适应力、做一个终身学习者。
阿姆贾德:我跟他们说的是:如果有一道潮水正朝沙滩涌来,最安全的位置是冲在它上面。
格雷厄姆:对吧。而不是站在沙滩上抱住一棵棕榈树。
格雷厄姆:那只会被冲走。而这正是你的用户在做的事。
格雷厄姆:对吧。你的用户——如果有人能看见未来、能被保护起来不遇上坏事,那就是你的用户,因为他们都在用 AI。如果你想用 AI,Replit 就是用它的方式。而「用它」就是不被它压扁的最好办法。
阿姆贾德:对。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觉得我们的使命里几乎有一种道德意味:你想帮这些公司转型,
阿姆贾德:把那些人从沙滩上弄下来,全都弄到冲浪板上去。格雷厄姆:就是这样。正是。正是。阿姆贾德:我们跟一家很大的电信公司做过一次 hackathon,他们的做法是:用 Replit 之前做一次问卷,用 Replit 之后再做一次,问卷问的是你对 AI 有多焦虑、有多担心等等。仅仅用 Replit 一个小时之前,八成的人焦虑、担心自己的工作之类的;用了之后反过来了——八成乐观,两成担忧。
格雷厄姆:一个小时。
阿姆贾德:一个小时,对。我觉得硅谷的人不断低估世界其他地方还没有经历过我们所经历的。而人们要花很长时间——
格雷厄姆:因为这里的东西动得太快了,
格雷厄姆:对吧。
格雷厄姆:这里的东西动得这么快。
格雷厄姆:嗯,不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他们只落后两年,那两年就是永远落后,对吧。因为两年前 vibe coding 还不存在。
阿姆贾德:对。我是说,大多数银行现在用的基本还是 2023 年那种 ChatGPT。银行里除了工程团队之外铺开的东西,大概就是——
格雷厄姆:GPT-3 之类的。
阿姆贾德:对。就是一个大模型,几乎没连上任何东西,所以不怎么有用。所以「人们在用什么」上有一个真实的落差。硅谷已经走到「这些 agent 在替你做事」了,而大多数公司还在琢磨手里那些老系统怎么办、要不要重写。
格雷厄姆:而且他们不能不管,对吧。那就是那个地形,公司内部软件的地形。也许所有这些 COBOL 代码终于会被重写。
阿姆贾德:会的。它已经开始被重写了,COBOL 终于要走了。
格雷厄姆:重写 COBOL 会吃掉大量 token。
阿姆贾德:很强。
阿姆贾德:在我们 AI 之旅的早期,很多公司会说,哦,Replit 这个挺酷,但你们为什么不来把我们的 COBOL 重写掉。我说,我们不会替你们写代码,我们会教你们怎么用这个东西。但现在有一堆 AI 公司专门干这个。
格雷厄姆:他们会来把你的 COBOL 重写掉。
格雷厄姆:好。最后一个问题。Replit 的整个历史里,它能成的原因是你活在未来到了这种程度——你本人就活在未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活在未来?
阿姆贾德:对。对,我在我们谈话很早的时候就回答过某个版本。你说了很好的一点:这不只是坐下来想。但至少有一部分是,我主动去预测,并且主动修正我的预测、回头看它们。我觉得这是一项可以练好的技能,有一些原则可以跟。早期我读雷·库兹韦尔。库兹韦尔那套东西是:如果你把所有计算 FLOPS 画在对数线性图上,它是一条该死的直线,而且 AI 居然没有把它掰弯,这很疯。它还是直线。
格雷厄姆:它需要 AI 发生。它需要 AI 发生。这几乎是一种宗教式的东西:反正它会发生。
阿姆贾德:对。我看到有人发推说:不是 AI 带来了算力,是算力带来了 AI。这是真的。
格雷厄姆:这很有意思。没有算力,深度学习不会发生。
阿姆贾德:不会。80 年代所有人都以为神经网络不管用。那就是神经网络的处境:它们不管用。但结果是,如果你给它们一百亿倍的资源,它们就开始管用了。对。
阿姆贾德:谁知道呢。所以那条线——只要你真正理解它,更宽泛地理解它,你能做出很多预测。
格雷厄姆:好。所以你之所以这么擅长活在未来,是因为你那条线已经内化了。
阿姆贾德:嗯。
格雷厄姆:你默认自己不是活在一个静态世界里,而是活在一个指数世界里。
阿姆贾德:对,指数世界。你文章里讲的很多东西就是理解指数。我觉得一旦你真正理解了指数,你看一个大模型——我可以看 GPT-2 就比大多数人外推得更好,然后说:我 2019 年第一次看到 GPT-2 的时候就在想象聊天、想象 agent、想象私人助理,所有这些。所以我觉得,你必须相信,而且必须真的相信,因为大多数人会有那种「暂停怀疑」……你必须真正拥抱它,还要逆着自己的直觉走,因为我觉得人有一种本能:这里有一堆理由说明这不会成。
格雷厄姆:人们默认把事物当成静态的。
格雷厄姆:对。而你不同的地方是,你的默认假设是「事情会指数级变化」。这就是你不寻常的地方。
阿姆贾德:对。所以,小时候就读科幻、读库兹韦尔这些东西,把这一点接受了,我觉得它在我身上造出两样东西。一是接受改变的能力,能对改变无所谓。计算机会越来越多地做我技能里的事。
格雷厄姆:就接受,就预期。
阿姆贾德:预期,然后朝它去造,在冰球要去的地方滑。
格雷厄姆:而冰球动得越来越快。
阿姆贾德:它动得越来越快,这就是它的意思。
阿姆贾德:但我觉得现在我更在自己的状态里,因为——
格雷厄姆:因为没人跟得上你。这就是为什么——一个默认「剧变会发生」的人。想想谁会最适合这个每六个月脚下一切都在变的世界?那个默认剧变会发生的人,对吧。你正好完美适配这个时刻。这就是 Replit 做得这么好的原因。
References
- 1Georgian leads $400M Series D in Replit
prnewswire.com
- 2Introducing Replit Agent
replit.com
- 3Replit snaps $9B valuation six months after hitting $3B
techcrunch.com
- 4Replit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5Amjad Masad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6The Self-Driving Company
replit.com
- 7Paul Graham (programmer)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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