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anko Milanovic:全球化退潮后,世界进入「国家市场自由主义」
Odd Lots 采访 Branko Milanovic,拆解全球化退潮后「国家市场自由主义」的形成、中国经济的收入与技术双重性,以及西方对华焦虑背后的收入分配变化。
核心判断:全球化退潮,规则没有消失而是换了方向
Branko Milanovic 在这期 Odd Lots 里提出的重点,不是「全球化已经死了」,而是全球化赖以运行的那套国际规则正在失效。他把正在成形的新秩序称为「国家市场自由主义」:国内仍然保留自由定价、市场竞争和部分平等政策,国际上却不再把自由贸易、低关税以及资本、商品和劳动力的跨境流动当作默认选项。各国更关心产业回流、供应链控制和国家安全。1
这个词的分量在于,它没有把变化简单归结为「市场退潮」。Milanovic 认为,市场机制在国内仍有很强的生命力,真正被削弱的是国际部分。外部经济政策从自由贸易转向重商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也更容易被解释成零和,甚至负和竞争。
为什么对外开放会先被拿掉
Milanovic 回顾了自己从 1974 年开始观察的几套国际经济秩序:旧秩序失败后,美国进入经济、政治、军事和意识形态都占优势的单极时刻,随后形成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现在,这套秩序正在走向终结,新的规则还没有完全定型。2
主持人追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为什么全球化的反弹,主要表现为拆掉国际贸易那一层,而不是在国内重新分配收入?Milanovic 的回答并不乐观。他说,讨论中国时,人们越来越习惯先问「这对我们是不是坏事」,而不是「这对世界整体是不是有益」。一旦问题从绝对收益变成相对收益,经济学就进入了重商主义式的国家竞争。
这能解释一个看似矛盾的组合:政府在国内仍然接受资本主义和市场竞争,在国际上却强调把生产带回本国、保护关键产业,并把贸易关系视作战略博弈。对企业和投资者来说,判断需求、成本和利润时,不能再只看效率,还要把政策边界和地缘关系放进同一张表里。
中国的双重性:收入还不是富国,技术已经接近美国
Milanovic 不接受把中国简单归入「富国」或「落后国家」。按他在访谈中的说法,中国按世界银行的收入分类仍属于中等偏上收入国家,不是法国或意大利那样的高收入经济体;但在技术能力上,中国已经达到只有美国可以相比的水平。2
他用两个反差来说明这种双重性。一边是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的全球竞争者,另一边仍有村庄的人均收入低于每天 2 美元的绝对贫困线。这个数字来自他对节目的口头描述,不是一次独立统计发布,但它准确指向了他的判断:国家的技术实力、平均收入和内部生活水平,不能用一个标签概括。
这也改变了看待中国经济的方式。把中国当成一个已经完全富裕、因此只会输出技术和资本的经济体,会漏掉收入水平和地区发展差异;把中国当成一个仍然只能依靠低成本追赶的经济体,又解释不了它在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竞争力。两种情况同时存在,正是政策与市场判断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中国的变化,先发生在精英结构里
访谈里有一个比「中国崛起」更具体的观察。Milanovic 比较了中国城市人口中收入最高的 5%:1988 年,这部分人的收入约有三分之二来自国有企业、政府职位和共产党系统;到 2018 年以及他提到的 2023 年数据,结构大致反过来,约三分之二来自私营部门和专业岗位,三分之一来自国有企业、党政机关和政府职位。2
这组对比不能直接证明中国已经变成西方式的资本主义经济,但它说明中国的精英形成机制在几十年里变化很快。国家部门仍然重要,私人企业和专业职业也已经成为上层收入的重要来源。把中国只描述成「国家控制一切」,或者只描述成「市场已经取代国家」,都过于简单。
西方的焦虑,既是国家层面的,也是个人层面的
Milanovic 把西方对中国的焦虑拆成两个层次。第一层是美国、欧洲和中国之间的国家竞争,关心的是 GDP、产业能力、技术和安全。第二层发生在个人身上:过去 30 年,西方收入分布的下半部分在全球收入排序中的位置下降了。
他举了意大利底部 10% 的例子:30 年前,这部分人在全球收入分布中大约位于第 70 百分位,现在可能接近第 55 百分位。换句话说,他们在本国仍然属于收入较低的人群,但相对于全世界的其他人,过去那种明显的优势已经缩小。2
这也是他为什么仍然会提到自己已经有些厌倦的「大象图」。这张图的核心信息没有消失:西方中产增长缓慢,西方最富裕的人增长很快,中国等亚洲经济体的中间收入群体则明显受益。面对国内分配失衡,政府可以选择税收、公共教育和劳动政策,也可以把矛盾转向外部,强调「中国威胁」。Milanovic 认为,2016 年以后,美国的对华政策转向已经定型,拜登政府总体延续了这个方向,只是表达和执行更精细。
这套秩序的风险,不只在关税
如果国际经济从互利交换转向国家之间争夺市场,结果可能是更高的冲突风险和更强的国内不平等。Milanovic 在访谈中回顾了两种相反的思想传统:一种认为贸易让国家有共同利益,因而有助于和平;另一种认为大国和企业为了市场、劳动力与资源,会把国家力量带进海外竞争。
他没有把其中任何一种理论当作自动发生的预言。访谈后半段,他甚至戴上「乐观的帽子」,认为只要战争停火,至少可以先排除大规模冲突带来的失控风险。这个限定很重要:国家市场自由主义可能增加摩擦,但它不等于战争必然发生;经济秩序的变化提供的是约束条件,最终结果仍取决于政治选择。
适合谁完整收听
这期适合想同时理解贸易、产业政策、中国经济和西方政治反弹的读者。Milanovic 不提供一个可以直接交易的点位,也没有把「国家市场自由主义」包装成精确预测模型。他真正提供的是一套观察顺序:先区分国内市场规则与国际竞争规则,再把国家之间的相对位置和个人收入分布放在一起看。
如果只想听中国会不会超过美国,答案会显得绕;如果关心为什么各国一边继续拥抱市场,一边收紧国际开放,这 61 分 17 秒的访谈会把问题说得更清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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