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万字的手稿,印出来七十万。卡罗在 91 岁生日这天,讲了砍掉的那三十五万字,也讲了权力怎样把人磨硬。
罗伯特·卡罗 1935 年 10 月 30 日生于纽约,这期节目就在他 91 岁生日当天上线。他从 1974 年的《权力掮客》写到今天,五十年只写两个人:纽约的造城者罗伯特·摩西,和总统林登·约翰逊。约翰逊那套书写了四卷,第五卷还没写完。
德瓦克什·帕特尔做了六年播客,开场他说,这六年里每次被问「最想请谁」,答案都是卡罗。于是这一期没有新闻,只有两件事:权力怎么运作,以及一个人怎么把一屋子材料写成一句话。
官方把整集切成十一章:采访技术、今天还需不需要摩西、年轻的理想主义者、看着摩西失去权力、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变、大萧条里的工程、约翰逊的威胁与承诺、肯尼迪能不能通过那些法、把一本书压成一句话、没进书里的材料、孤独。下面按这个顺序整理要点,末尾是整集逐句中文翻译。
文中的数字分三种口径:官方可查的(生卒、奖项、出版年份、档案入藏)、卡罗在节目里自述的(手稿字数、访谈次数、第五卷页数)、以及节目里提到但与公开资料有出入的。三者都在「口径与核对」一节里标了出来 12。
这一期的几个数字
| 项目 | 数字 | 口径 |
|---|---|---|
| 年龄 | 91 岁(1935-10-30 生) | 节目在生日当天上线 3 |
| 《权力掮客》手稿 | 105 万字,成书约 70 万,删掉 35 万 | 卡罗自述,另有纪录片与访谈同口径 |
| 《权力掮客》访谈 | 约 700 次 | 卡罗自述;出版资料记 522 次 3 |
| 档案 | 200 英尺,2020 年入藏纽约历史学会 | 馆方与维基百科口径 3 |
| 第五卷进度 | 983 页,软木板还剩 24 页笔记 | 2026 年 5 月受访自述,不在本期节目里 |
| 本期长度 | 61 分 10 秒,11 章 | 官方音频 |
第一章:他怎么让人开口(0:00)
德瓦克什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你写摩西和约翰逊写得这么狠,是不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的一部分?
卡罗先划清界限:他希望自己没有那部分,因为这两个人都太冷酷,「为了赢什么都做得出来,这是他们伟大的那一面」。他只承认另一样东西——不肯接受「不」。当年他在哈德逊河 79 街船坞的地下三层翻拉瓜迪亚的文件,一排铁皮柜贴着墙,他一天天坐在那里,翻到摩西亲手写的便条,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走在摩西走过的同一条路上。
采访是这一章的正题。卡罗说,有些人你必须问到,问不到就不能算完。约翰逊的第一任秘书陪他跑过德州竞选,那些小时里发生的事只有她知道;卡罗的原话是:「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约翰逊那些小时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得做什么,但我必须让她把这件事老实说出来。」
更难的是那种「说出来对自己没好处」的人。约翰逊用钱换政治权力时,约翰·康纳利按他的指示收钱、发钱,只有康纳利能解释约翰逊怎么判断该给谁钱。卡罗翻到约翰逊在请示条上的手写批注:有人要 1,500 美元,约翰逊写「好,1,500」;有时写 500;有时写「不」;有时写「不,永远不」。他问康纳利「永远不」是什么意思,康纳利说:这个人永远别想从林登·约翰逊手里拿到钱。卡罗说,真正好看的故事,是从「为什么是他」这个问题之后才开始的。
第二章:今天还需要一点摩西吗(5:03)
德瓦克什把当下最流行的抱怨摆了出来:纽约第二大道地铁修了大约五十年,只开通了一英里半,花了四十多亿美元;人们说,《权力掮客》之后我们给建设加了太多关卡,是过度纠偏了。
卡罗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摩西起步的 1920 年代,人们说的也是同一句话——政府什么都建不成,路要穿过几十块地,地主不同意。结果摩西来了,那些障碍一个个消失。他不是绕过制度,他是把制度里每一道缝隙都找到了。琼斯海滩是例子:他看见那片沙滩,说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海滩,离纽约只有 27 英里,只要修一条路,就能把它交给全纽约的人;而那条路要穿过几十个农场。卡罗说,看他一道道过掉这些关,是「政治天才的行为,也是意志的行为」。
德瓦克什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天的美国需要一点摩西?卡罗说,他当然不想要一个那样冷酷、不管民意的人;但他要一个能想出办法、把东西建起来的人。他也不认为存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要建大东西,就必然面对几十上百个不想它建在这里的业主,所以每隔很久才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中间那些年,所有人都在说再也建不成了。
第三章:年轻的摩西是个理想主义者(12:42)
很多人以为卡罗认为摩西做的每件事都坏。卡罗说,那是没读完整本书——书的前几百页写的是一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他相信公务员该按功绩升迁,不该靠政治关系,把全部精力花在文官制度改革上;他也真心想把长岛的海滩交给城里人。
然后这个人变了。卡罗说,这本书一大部分写的就是这个变化:一个想让人过得更好的年轻人,怎么变成「这里就该修一条路,不管多少人挡着,我就把他们迁走」的人。他用了一个很谨慎的说法:不是权力腐蚀了他,是权力把他对反对者的感受磨硬了。
第四章:看着他失去权力(17:57)
卡罗 1966、1967 年开始写这本书,那时摩西还在失去权力的过程中,所以故事是在他眼前变的。他记得最后一次去三区大桥管理局的办公室采访:摩西还有权力的时候,每次采访结束,秘书都会端进一叠电话留言,全城的人都在等他决定;最后一次,一张都没有。
卡罗说,不管你怎样看摩西,那一刻你都能感到失去权力的凄凉。
1962 年,摩西对洛克菲勒用了他对几十位市长、州长用过的老招:不给就辞职。这次对方回答「很遗憾,我接受」。卡罗解释,为什么过去几十年没人能这么干:摩西不是民选官员,可他把州电力局主席、三区大桥管理局主席、公园专员、长岛公园专员、琼斯海滩专员这些位子同时坐着,任期不同、撤换方式不同,谁也没法一次把他全撤掉。等到他老了,盔甲上出现裂缝,洛克菲勒才做成这件事。
第五章: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变(24:01)
卡罗采访过摩西七次。第七次,他问到了那笔捐给摩西委员会的钱——捐款的富豪,高尔夫球场因为新路线改了道而保住了。此后摩西再没跟他说过话。
德瓦克什问:如果还能有第八次采访,你只问一个问题,问什么?卡罗说:「我会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变。」他自己的答案是不知道:摩西从第一天起就认为自己的愿景是对的,该修的路就该修,挡路的人就该被搬走。
这一章里最冷的一段是亨利·爱泼斯坦的故事。这位布朗克斯的政客对摩西说:你把路正好穿过一个要迁走几万人的社区,只要往南挪两个街区,就只迁几百人。摩西没有改路线,他让人把爱泼斯坦有外遇这件事传遍全城,把这个障碍清掉了。卡罗说,摩西很年轻时就学会了这一套:只要找得到一个人的弱点——情妇、拿钱——他就会用。
第六章:大萧条里的工程(27:53)
卡罗提醒,摩西能建得那么快,赶上了大萧条。他要建筑师,第五大道上排着几千个失业的建筑师,工资低得随便开;比工资更重要的是,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摩西可以随时招、随时开,逼着人往前赶。
德瓦克什接着问了个关于美的问题:上世纪早些时候,一个更穷的美国造出了中央车站和那些漂亮的楼;后半世纪造的东西难看多了,为什么?
卡罗给了一个物质的答案。他指着自己公寓对面的楼:十五六层高的屋顶上有一圈很漂亮的石雕,可只有他和隔壁那户人家看得见。当年有人肯花这笔钱,因为工匠太便宜了——便宜到可以为一层没人看的楼做装饰。
第七章:约翰逊的威胁与承诺(32:51)
德瓦克什把约翰逊的权力拆成两半:一半是当面说服人的能力,一半是他手里真有东西可以给你或收回。他问卡罗,哪一半才是他权力的来源。
卡罗的回答很干脆:说服的背后是权力。约翰逊跟你说话时会把手臂搭在你肩上,可你知道,你要的委员会席位、你要的法案,都在他手里。人格的力量是真的,但人格背后站着他能对你做的事。
德瓦克什说《攀登之梯》(Means of Ascent)也许是他读过最好的书,问卡罗:写科克·史蒂文森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希望他赢?卡罗说:是。史蒂文森是个理想主义者,也知道怎么把事做成,如果他进了参议院,会是个好参议员;他输得冤,因为他根本没料到有人能在选举里做出那些事。
第八章:肯尼迪能不能通过约翰逊那些法(36:08)
假设 1960 年肯尼迪当选、约翰逊拒绝副总统职位而继续当多数党领袖,那些 1963 到 1965 年的法案会不会提前通过?
卡罗说不会。肯尼迪极有魅力,外交上也比约翰逊强,但他没有那种非改不可的欲望。约翰逊有:他在科图拉教了一年穷孩子,回来后一心想改教育、改扶贫。卡罗说,没有约翰逊,就没有那些民权法和反贫困法;而约翰逊的总统任期最后毁在越南。德瓦克什顺势问越南:为什么约翰逊一步步升级?卡罗说,他到现在还在想这个问题,所以不打算在节目里回答。
德瓦克什又提到两人共同的精力:一天工作十六小时以上。卡罗说,那不是体力,是意志。他讲了个细节:约翰逊凌晨两三点还在打电话要票,有一次五点打给一位参议员,对方说:「林登,我正躺在这儿等您打来。」
第九章:把一本书压成一句话(41:00)
写一本书要五到十年,写完之前只有编辑和妻子看过稿子,怎么知道自己没走偏?
卡罗说他有个办法,而且是从《权力掮客》的教训里学来的。动笔之前,他先把整本书想一遍,想到结尾,然后坐在桌前反复问自己: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必须压成一句话。「你会说,这不可能压成一句话。可你要是不压,三年以后你写到一半,会突然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此后所有材料,都要挂在这句话上。
德瓦克什问,数字档案和互联网会不会让写作快很多。卡罗说,对正在写的越南那一卷帮助很大:他可以查清 Ia Drang 战役的口述史存在哪所大学、哪些文件已经解密。但快多少不好说,因为「找到它们,比起读它们,是件小事」。
第十章:没进书里的材料(46:21)
德瓦克什设想了一次时间旅行:如果 1975 年告诉卡罗,接下来这三卷约翰逊要写四十多年,他会怎么反应?
卡罗说,答案要绕一下。《权力掮客》他交出去的原稿是 105 万字,一卷最多装 70 万,只能砍掉 35 万。编辑戈特利布后来说:「我砍掉了我读过的最好的东西。」卡罗说,那些被砍掉的东西至今没人读过,这是悲剧。但他也知道,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写那么多,「我似乎没有能力不写我认为该写的东西,哪怕明知道大部分要被砍掉」。
他举了个具体的遗憾:萨姆·雷伯恩。这位掌控过众议院、帮罗斯福通过一堆法案的人,在卡罗书里只有一小章,至今没有一本好传记。材料在哪?在他家那几个档案柜里——几百次访谈、逐字打出来的笔记。他捐给了纽约历史学会,出价更高的机构有好几家,他选了出价更低的那家,因为不想让人为了看档案飞到德州去。
第十一章:孤独(52:59)
最后一章谈孤独。德瓦克什先从德州的山地说起:约翰逊的母亲走到山坡上,看见的只有更多的山,附近没有别的房子。卡罗说,他采访在农场长大的老人时,有人这样给他指路:出奥斯汀 22 英里,看到左边一个牛栏,拐上土路,再走 22 英里就到我家。卡罗说:「我开了 22 英里,没经过另一座房子。」他说,美国至今没有真正理解这些人生活的孤寂。
然后德瓦克什把问题转回卡罗自己:你和伊娜在这座城市里,其实也是两个人单独工作了几十年,孤独怎么影响了你的工作和生活?
卡罗说,影响很大。他每天早上到书房,第一件事是把电话关掉,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说自己是爱交朋友的人,所以这一条最难:想给谁打个电话聊聊,但知道一打就断了思路。有些朋友理解他为什么不回电话,很多人不理解。「它影响了我整个生活。」
节目最后,德瓦克什说,六年了,每次被问最想请谁,他的答案都是罗伯特·卡罗。
口径与核对
官方可查。 1935 年 10 月 30 日生于纽约;《权力掮客》1974 年出版、1975 年获普利策传记奖;《参议院大师》(Master of the Senate)2002 年获美国国家图书奖、2003 年获普利策传记奖;《林登·约翰逊时代》四卷分别在 1982、1990、2002、2012 年出版;档案 2020 年 1 月入藏纽约历史学会,共 200 英尺,2021 年 10 月起常设展「Turn Every Page」 3。
卡罗自述(只在节目里说过)。 手稿 105 万字、删掉 35 万字;《权力掮客》采访约 700 次;第五卷写到 983 页、软木板还剩 24 页笔记;「我砍掉了我读过的最好的东西」出自编辑罗伯特·戈特利布之口,由卡罗在节目里转述 1。
口径差异。 访谈次数另有 522 次之说,来自出版资料;第五卷的 983 页与 24 页笔记来自 2026 年 5 月的一次访谈,不在本期节目里;手稿字数在纪录片《Turn Every Page》与多次访谈中同口径,但出版社从未公布过精确字数 3。
主持人口径。 德瓦克什说第二大道地铁「修了大约五十年、开通一英里半、花了四十多亿美元」;公开资料是 1.8 英里隧道、44.5 亿美元、2017 年开通,规划可以追溯到 1920 年代 4。他说的加州「十年花掉 150 亿美元、没修出一英里铁路」属节目说法,本轮未核。
未核到的。 摩西 1962 年向洛克菲勒递辞呈的具体月份与文本、约翰逊 1948 年初选 87 票的票差,节目里都没给细节,文中按通行说法处理,未在本轮逐条核到一手文件。
逐句全文翻译
以下是整集对话的逐句中文翻译,按官方十一章的顺序排列,保留说话人标签,不压缩、不摘要、不删减。节目里的口头重复、半句接话、停顿与笑声都留在原处;赞助商口播与片头音乐不在逐字稿内,因此这一节从德瓦克什的开场白开始,到卡罗的道别结束。译文依据官方 RSS 提供的人工逐字稿(66 轮对话),并与整集音频逐段核对过。
第一章 他怎么让人开口(00:00)
德瓦克什:「只要每件事都做到,你就会赢。」这是林登·约翰逊一生的信条。今天的嘉宾是罗伯特·卡罗。写约翰逊的这五十年里,他住到德州山地的边缘,去理解约翰逊少年时代的贫穷与孤独;他在参议院和全美各地的总统图书馆里翻过几百万份文件;他把该采访的人一个个追到手——从帮约翰逊偷走一场选举的前打手,到载着他第一次绝望竞选的那位司机。换句话说,今天的嘉宾,是一个真正懂得约翰逊那句格言的人:「只要每件事都做到,你就会赢。」卡罗先生,能请您来,是莫大的荣幸。
卡罗:很高兴来到这里。
德瓦克什: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开场白里暗示的那件事。你在约翰逊或者摩西身上,看到多少自己?你能把他们写得那么有说服力,一部分原因是不是你身上也有他们的某些品质?
卡罗:我先说,我想、我希望,这两个人身上有些品质是我不具备的。别的不说,他们太——我用这个词——冷酷。你说他们为了赢什么都做得出来。那是他们伟大的那一面。我记得刚开始研究罗伯特·摩西时,我去看拉瓜迪亚的文件,那些文件存放在船坞里。市政档案馆把它们存在哈德逊河 79 街船坞,地下三层。靠墙有一排文件柜。我一天天坐在那儿翻这些文件。偶尔翻到一张摩西亲手写的便条,我意识到,我正走在他走过的同一条路上。说实话,这很有意思。
德瓦克什:显然不是全部品质。我说的那种品质是:就像约翰逊、就像摩西,你不接受「不」。如果有人说不接受采访,你不会停在那里。你不肯放过任何一块石头。你和你写的这两个人,共享同一种不肯罢休。
卡罗:我把这当作夸奖。是的。你会觉得有些人你必须采访到。如果他们不想给你采访,我觉得你不能就此说「那就算了」。比如约翰逊的第一任秘书,就是竞选时跟他坐在同一辆车上的那位。我说过:「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约翰逊在德州来回奔波的那些小时里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得做什么,但我必须让她把这件事老实说出来。」
德瓦克什:这引出了另一个我想问的问题。你在采访这些人,很多时候他们心里清楚,把你想知道的说出来对他们没好处。但很多人还是说了。你怎么让人把明知不该说的事说出来?
卡罗:你问的问题很好。有时候你坐在那儿,你知道这个人不想跟你谈你想问的事,比如约翰·康纳利,谈约翰逊怎么用钱换取政治权力。我心里想:「可我已经翻过那些条子了。钱是康纳利按约翰逊的指示收上来、又发出去的,所以他是唯一能告诉我约翰逊怎么做到这件事、怎么判断该给谁钱的人。」约翰逊有时会在要钱的条子上批字。如果那人要 1,500 美元,约翰逊就写「好,1,500」。有时他写 500,有时写「不」,但有时他写「不,永远不」。我问康纳利,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个人永远别想从林登·约翰逊那里拿到钱。」然后你接着问,为什么他对这位众议员是这个态度——真正好看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第二章 今天还需要一点摩西吗(05:03)
德瓦克什:在我们更多谈约翰逊之前,我想先从摩西开始。过去一二十年,人们一直抱怨,现在建东西太难了,尤其是政府建东西。你看第二大道地铁,修了大约五十年,只开通了一英里半,花了四十多亿美元。人们说:「《权力掮客》出版之后,影响太大了。我们担心权力被集中、被交给一个人,好让他去建。我们想防止这件事,于是有了环境评估、土地使用审查、社区委员会、诉讼。」人们说:「我们纠偏过头了,跑到另一个极端去了。」你怎么看?
卡罗:他们还说,有了这些保障,罗伯特·摩西今天根本没法用同样的方式运作。但事实是,摩西起步的时候,也有保障。人们那时也在说:「你什么都建不成。」那是 1920 年代。人们说:「政府什么都建不成,阻碍太多了,什么都没在修。我们需要公路,那是汽车的时代,人人都有车了,路还是老路。没人修得成,因为地主不想让路穿过自己的地。」罗伯特·摩西来了,忽然这些都不见了,因为尽管有那么多保障,他就是建。写《权力掮客》的时候,我最着迷的就是看他怎么绕过一切。不管是什么障碍。他要在琼斯海滩建一片海滩。他有一天看见了那里,说:「这是我一辈子见过最好的海滩。离纽约市只有 27 英里。如果我能修一条路通到这里,我就把这片海滩交给纽约人。」可修那条路看起来不可能,因为地主不想让路穿过他们的农场和土地。他基本上就是说:「我要把它修出来。」然后看着他一关一关过掉,障碍多得数不清,忽然之间它开通了,你有了琼斯海滩,纽约人可以去。这是政治天才的行为,也是意志的行为:「我要做成这件事。」了解这个过程非常迷人。
德瓦克什:所以你认为,如果今天有摩西这样一个人,他会想办法绕过现在设下的所有东西?
卡罗:答案是,摩西在建的时候,人们说的也是同样的话。「没人建得成。我们需要给汽车修路,可路要穿过几十个农场、几十处地产,没人做得到。」然后他来了,做成了。所以今天也会有人来,把它做成。
德瓦克什:我觉得这对民主国家是个很深的问题:我们怎么落在一个既不是 1950、60 年代摩西那种极端、也不是现在这样的位置上?我住的加州,过去十年花了……我不知道,150 亿美元,为了这些钱要修的铁路,一寸新线、一英里新线都没有。而在另一个系统里——你可以说今天的中国就像 1940、50 年代的纽约市,他们有一种很像摩西的态度,过去十到二十年修了几万英里铁路。当然,代价是同样规模的搬迁和莽撞。那我们怎么落在两个极端中间一个好的位置?
卡罗:我不确定存在一个「好的位置」。你刚才说的就是现实。要大规模建任何东西,你都会面对几十个、几十个、也许上百个不想它建在那里的业主。所以问题是:那东西到底怎么建成的?然后就有一个人出现,他能做成。摩西开始的时候,要在长岛外面修路,看起来真的不可能,因为路要穿过几十处地产,大部分业主不想让路通过。那时他们有能力拦住,因为他还没有征用权。但摩西基本上就是说:「我要修出来。」他会找到办法过掉每一道难关。我说这些是想说什么?我是想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天才——如果这个词合适的话——能把为公众的大工程建起来。可能几十年都没有这样一个人。你说:「一切都卡住了,再也建不成大东西了。」然后忽然有个人出现,东西就建起来了。这就是政治天才的本性。我恰好在写两个人,林登·约翰逊和罗伯特·摩西,约翰逊在民权上,摩西在公共工程上,人们都说「你们做不到这件事」。可他们做到了。
德瓦克什: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如果我曲解了你的意思请纠正我——听起来你认为我们今天需要一点摩西。
卡罗:好眼力。我有时候也这么想。答案是:我当然不想要一个像罗伯特·摩西那样冷酷、那样不管民意的人。但与此同时,你需要一个人,能找到办法把东西建起来。他得在这么多人不想它建的情况下,找到办法。
第三章 年轻的摩西是个理想主义者(12:42)
德瓦克什:很多没读过这本书的人有一种印象,觉得你认为摩西做的一切都是坏的,觉得我们必须确保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摩西。所以听你说我们需要再来一点摩西,挺有意思。
卡罗:别人对我说他做的每件事都坏,我就说:「你没读这本书。」因为书的前面部分——好几百页——写的都是一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他看到城市里的人需要休闲、需要长岛的海滩,他要找到办法让他们去得了。他做成这件事的方式是天才加意志,那很好。那后来会不会演变成:摩西谁也不听,唯一重要的是他想建的东西?确实演变了。他确实变了。但年轻的摩西,那个理想主义者,在开始建造之前,是文官制度技术细节的专家。他把全部精力投在改革文官制度上,想让人按功绩升迁,而不是靠政治关系。他为此极其努力。你能看到真正的理想主义。他早期的工程里也有真正的理想主义,他说:「我要让纽约人能用上这些海滩。」那后来会不会演变成「我认为这里就该有一条高速公路,不管谁说什么,不管有多少千人挡着」,比如跨布朗克斯高速,「我把他们迁走」?确实演变了。他变了。对我来说,这就是《权力掮客》故事的一大部分:一个起初年轻、理想主义、想靠建造让人过得更好、让人能到海边去的人,怎么变成一个「我认为这东西该建就该建,不管别人说什么」的人;不管要迁走几百人、几千人,不管这个主意多糟,比如跨布朗克斯高速,他都要做。这条路开通之前,人们就在告诉他别做。它一开通,就是全世界最长的堵车。不是几千,是几万人被他赶出家门,没有任何安置安排。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关于「你怎么把权力交给一个人,却没有把(我不愿用『腐蚀』这个词)——却把他对任何反对者的感受磨硬」的故事。
第四章 看着他失去权力(17:57)
德瓦克什:你在 1966、1967 年开始写这本书。你写的时候,摩西正在失去权力。他的事业还没结束。所以故事在你写的过程中变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谈过这件事,但大概结论也会变,因为你开始写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会不会失去那份权力。
卡罗:这个问题很好。我看着这件事发生,那时我年轻。不管我当时多大,我其实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看着他失去权力,而我对他的了解已经足够,知道这会有多悲哀。让我想一想,有一个时刻是这样的……对。他的办公室还在三区大桥管理局。他有权力的时候,我在那间办公室采访过他几次。你能感到他的权力。你能感到外面坐着那么多人,等他的决定。我一结束,秘书就会进来,手里一张单子,是那些在我跟他说话时打电话来求他办事的人。我记得有一次采访很长。也许是我最后一次采访他。等我结束,我意识到,一个电话都没有。秘书没有任何事要告诉他。所以不管你怎样看摩西,你都能感到一个人失去权力的那种凄凉。
德瓦克什:太有意思了。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卡罗:你会忍不住为他难过,哪怕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你会忍不住想:「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真悲惨,再也没有人打电话求他办事了。」
德瓦克什:他知道正在发生这件事吗?
卡罗:我不认为他真的知道。从某个角度说,我肯定他知道。但到那时他已经被隔得太远了。不管他当时多大,他已经八十多岁。他聋了。他在兰德尔岛的三区大桥总部还有那么多「摩西的人」,忠于他,对他一如既往地恭敬。他知道自己的工程推不动了。但我知道,他觉得自己会像以前一样继续推,还会再赢一次。回答你的问题:不,我不认为他意识到过。
德瓦克什:我记得是 1962 年,如你所说,他对纳尔逊·洛克菲勒用了一招——他对之前无数市长、州长都用过的那一招:如果不照他的意思办,他就威胁辞职。洛克菲勒说:「很遗憾,我接受。」然后什么也没发生。我读到这里就想:以前那些被威胁的市长、州长,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
卡罗:好问题。是,答案是是。你说「他们能不能也这么做?」一部分答案是能。他们有权把他免职。他不是民选官员。但其实没有这种可能。最根本的答案是不能,因为他太受欢迎了。你不能把罗伯特·摩西免职。那就像把纽约的偶像免职一样。而且,凭他的天才,他在所有不同职位上——州电力局主席、三区大桥管理局主席、公园专员、长岛公园专员、琼斯海滩专员——织出了一张互相咬合的网,你没法把他从所有位子上一并撤掉,因为任期结束方式不同,有些位子你根本没有权力撤他。他真的把这件事变得不可能。嗯,几乎不可能,因为最后,如果你想做,洛克菲勒做到了。但到那时,盔甲上已经出现裂缝。我想,几十年里,答案是:你做不到。但后来他老了,裂缝出现。如果你愿意承受所有报纸和公众的批评,你大概可以做得到。
第五章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变(24:01)
德瓦克什:这就引到我下一个想问的问题。你采访过他七次。第七次,你提到你知道了一笔捐款——一位富豪捐给了他的委员会,而那位富豪的高尔夫球场因为公园大道的新路线改了道而保住了。那之后,他再也不跟你说话。如果你能得到第八次采访,你最想问他的一个问题是什么?
卡罗:哦,天啊,多好的问题。我凭直觉说,如果我只能问一个问题,我会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变?」这是我脱口而出的……你问得很好。但这就是我目前的答案。这是我一直想问他的事。
德瓦克什:你觉得他知道自己在变吗?
卡罗:不。我认为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有这个愿景:在这里修路,在那里建公园。那是最好的做法。它该被做成,也会被做成。不管他必须让多少人受苦,不管要迁走几千人,不管要做什么,他都要把路修出来。你能看到这种不断增长的冷酷,绝对的冷酷。如果有人挡他的路,他就会找到办法把这个人当作障碍清除掉。你要的话我可以举个例子。布朗克斯有个政客叫亨利·爱泼斯坦。爱泼斯坦反对跨布朗克斯高速,他对罗伯特·摩西说:「你把路正好穿过一个要迁走几万人的社区。你只要往南挪两个街区,就只迁几百人。」摩西于是开始毁掉爱泼斯坦,基本上是毁掉了,办法是让人知道他有外遇。如果他能找到一个人的弱点——有情人、拿钱——他就会用。为了把事做成,他什么都会用。在我看来,他是在很年轻时学到的:他有想做成的事,但做不成。这个认识落在他身上。我们能在书里看到,或者在我对他的了解里看到。我想展示他是怎么学到必须找人的弱点。如果一个人有弱点,他就会用。他要把事做成。有一个变硬的过程,越来越冷酷,唯一重要的是把事做成。谁挡路,谁就会承担后果。如果摩西必须毁掉他,他就会毁掉他。
第六章 大萧条里的工程(27:53)
德瓦克什:如你所说,你写的不是一个人的历史,而是一个美国时代的历史。《权力掮客》里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尤其在他能那么快完成那么多事的时期,外面正在发生的事——你也谈到了——是大萧条。他用几分钱一美元的价钱,雇了几千名建筑师、几万名架线工,为城市做大公共工程。所以我想知道,摩西早期的成就有多大一部分只是因为:因为大萧条,政府可以在人才和大量劳动力上跟私营部门竞争,让人整个冬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快干?
卡罗:又是一个好问题。答案是,这起了很大作用。他为了某件事需要建筑师。我不记得是哪件了,书里有。他们排在第五大道上,几千个失业的建筑师,他可以用很低的工资雇他们。但比工资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空,因为他们没事可做。他能雇那么多人,还能冷酷地招了又开,逼工人拼命干。他可以直接开除他们。那是大萧条,他们没有别的工作可去。他利用了这一点。是的。
德瓦克什:作为一个这么深入研究过城市发展的人,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看上个世纪初、或者上上个世纪末建的东西——中央车站、纽约那些漂亮的建筑——再看二十世纪下半叶建的东西,它们难看多了。早些时候那些更漂亮的东西,是一个穷得多的国家建的。发生了什么变化?为什么以前能建出更漂亮的东西?
卡罗:变化之一是,你有一大批失业的匠人,他们可以在建筑上雕石头。我的公寓在一栋楼的十五层。街对面是一栋十五六层高的楼。你会说:「你看那栋楼屋顶石头上那些漂亮的雕刻。」我说:「只有我公寓里的人和隔壁公寓的人才看得见。」当年有人愿意花这笔钱,因为建那栋楼的承包商能以便宜得离谱的工钱雇到熟练工人,能让他们去做装饰,把没人会看到的楼层做漂亮,因为人便宜。
第七章 约翰逊的威胁与承诺(32:51)
德瓦克什:现在我想问你约翰逊。在《参议院大师》里,关于约翰逊为什么有效,你讲了两点,至少我是这么读的。一是,你跟他说话时,他非常有说服力。二是,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有杠杆的位置上,有东西可以许诺你,也有东西可以威胁你。不是他说服了你什么,而是你知道,你要成功就需要他的支持。这两者之中,我想知道哪一样才是他权力的真正来源:杠杆,还是说服?
卡罗:在他所有的说服背后,是权力。你跟他说话时,如果他对你提出要求,你知道他背后有权力,可以给你或者不给你想要的东西。比如他在向一位参议员要某个议题的票。那位参议员可能不同意他,可能不想给这一票,但他知道:他想要一个委员会席位,约翰逊有权给他,也有权不给。或者他知道自己想要一部法,约翰逊有权让这部法通过,也有权不让。在一切背后——约翰逊跟你说话、把手臂搭在你肩上、凑近你的时候——他施加在你身上的,不只是人格的力量。在那人格背后,你知道他有权对你做些什么、或者为你做些什么,你最好心里有数。
德瓦克什:《攀登之梯》(Means of Ascent),写 1948 年那场跟科克·史蒂文森的参议员选举的那本。那也许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书。你把科克·史蒂文森这个人写得非常有说服力——德州的州长,人们叫他「德州先生」。你写他的小传、写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一部分的你会希望他赢了那场参议员选举?
卡罗:你会忍不住觉得……我直接回答你:答案是,会。我认为科克·史蒂文森虽然是理想主义者,但他知道怎么把事做成。他当德州州长时真的做成了事。我认为如果他去了参议院,他会是个很好的参议员,会做成事。所以你会希望他赢。你会感到悲剧性——他输的方式。关于史蒂文森,他真没料到有人能在选举里对他做出林登·约翰逊做出的那些事。他没有正视这一点。
第八章 肯尼迪能不能通过约翰逊那些法(36:08)
德瓦克什:假设肯尼迪 1960 年赢了,但约翰逊拒绝副总统职位,所以他还是多数党领袖。你觉得在约翰逊当多数党领袖的情况下,肯尼迪会通过的法案,跟约翰逊后来当总统能通过的法,会有多大不同?也就是说,1963、64、65 年发生的那些事,会不会只是提前发生?
卡罗:不会,因为肯尼迪没有那种压倒一切的、要改变美国的欲望。约翰·肯尼迪极有魅力。他是个好总统。他在外交上很好,约翰逊在外交上肯定不行。但他没有那种愿景,那种要改变美国的欲望,而林登·约翰逊有。约翰逊在科图拉教了一年穷孩子,回来就下定决心要改革教育制度、更多帮助穷人,还要做别的许多事去帮穷人。那种决心真的很独特。正是这一点,让他在国内成为那么伟大的总统:我们有了那些民权法、那些反贫困法,没有林登·约翰逊就不会有。他的总统任期最后以悲剧收场,因为外交,因为越南。但他有那种要把事情做成、帮助美国人的欲望,几乎是独一无二的。你说:「天啊,他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他会找到办法去做。你看着他做。然后你说:「他真的在做。」当他的注意力转向越南,一切都垮了,他的总统任期毁了。他一开始想在国内做成的事,没有按他会用的方式完成。但他在大选之后先是推教育法,再推反贫困法案去改变这个国家。他正走在做成的路上。这就是约翰逊和越南的大悲剧。
德瓦克什:如果我可以问这个——如果你不想谈也没关系,因为这在你下一本书里。但如果你愿意谈:从根本上,约翰逊为什么一直升级,即使——
卡罗:你这个问题,答案是,我现在还在想,所以我不会——
德瓦克什:没关系。
卡罗:因为那是个相当大的谜。
德瓦克什:约翰逊和摩西都有一件事是真的:用不完的精力,一天工作十六小时,有时更多。我想知道,你觉得这有多少是因为他们天生体质不同,他们就是有不一样的精力储备?还是你觉得那只是他们的意志?
卡罗:我认为那只是他们的意志。很多人都有精力。你看到罗伯特·摩西睡得很少,表现出他为了按自己的方式来、把事情做成什么都肯做,累不累似乎根本不在等式里。有时我在看一份材料——我一时想不起具体哪一个——你会说:「约翰逊凌晨两点、三点还在打这个电话,就为了按他的方式来。」事实上有个好玩的轶事。约翰逊早上五点给一位参议员打电话要票,那位参议员说:「哦,林登,我正躺在这儿等您打来呢。」
第九章 把一本书压成一句话(41:00)
德瓦克什:所以是意志。现在我想问你一点关于写传记的事。一个问题是,你写一本书要五到十年。在这个过程中,也许只有你的编辑和妻子看过书稿。那你怎么确保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因为从你开始到得到公众反馈,中间要等那么久。你怎么确保一切能合得上,你追求的主题是你想要的那个?
卡罗:你问题的一部分是:你怎么确定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答案是,你确定不了。但你怎么努力留在正确的路上?我确实有个办法。在开始写一本书之前——这是我写《权力掮客》时吃了苦头才学到的,因为那本书我没这么做——我会把我想让这本书成为什么样子想一遍,整本书。人们说:「你是说你想到结尾?」答案是,是的。然后你说:「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我开始写之前,有时会在那张书桌前坐很久,就是在想这本书,用各种方式问自己:「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你必须把它压成一句话。你说:「不可能压成一句话。」然后你说:「可是,鲍勃,你学到过,最好压成一句话,否则三年后你写到一半,会问自己:我到底想干什么?」在开始写一本书之前,我试着把它压成一句话,最多一段,然后问:「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我试着让一切都挂在那一点上。
德瓦克什:你的很多书是在数字档案、互联网和所有这些资源出现之前写的。这些资源带来了多大差别?
卡罗:它们现在正带来很大差别。我正在写的这本书,写的是越南。假设我要写一场战役,我想写得很细。这刚发生过。我挑了一场想细写的战役,叫德浪河谷战役(Ia Drang)。还没有人细写过它。但我可以打开电脑,查清参加过那场战役的士兵的口述史在哪儿、那些口述史存在哪几所大学、有哪些文件可以拿到——这是以前做不到的。
德瓦克什:你觉得写前面几卷的时候,这会有很大差别吗?
卡罗:不会。它也许会让事情快一些,但按我的性格,我还是会去看那些文件。现在会快些。但我想过你刚问的问题。前几天我还在想这件事。我很难解释,但我不认为会更快。我说不清为什么。当然,你能更快找到文件。但找到它们,比起读它们,是件小事。
第十章 没进书里的材料(46:21)
德瓦克什:我刚想到一个问题,很好奇你的答案。如果我们能时间旅行回 1975 年,我可以告诉当时的罗伯特·卡罗:你即将开始的这三卷约翰逊新书,要花四十多年——你觉得四十多岁的罗伯特·卡罗会怎么反应?他会高兴吗?会害怕吗?
卡罗:你问的问题都很好。这个认识是我在写约翰逊的时候才落下来的。我会给你一个长答案,但这是准确的答案。写《权力掮客》时我不得不砍掉那么多。我砍掉了很多不该砍的东西。我交给我的编辑鲍勃·戈特利布的书稿有 105 万字。一卷最多能装 700 页,大约 70 万字,而不是 105 万字,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砍掉 35 万字。他说过:「我砍掉了我读过的最好的东西。」我觉得我砍掉的很多东西,没人知道,这是悲剧。直到今天,人们问我一些事,我说:「哦,我写过那个。」然后他们说:「可是没人读过啊。」但按我的性格,我不确定那会改变什么,因为写书的时候我一直在说:「哦,这太长了。这会太长。我得砍掉很多。」但我似乎没有能力不去写那些我认为应该写的东西,哪怕我知道其中很大一部分最后必须砍掉。
德瓦克什:说到这个,你隔壁房间里有柜子、一个接一个的柜子,装着你采访的笔记、工作时的笔记,有些从未发表。最终,别的历史学家可以研究你职业生涯里积累的这些笔记和文件。你希望他们拿它做什么?你希望出现什么样的研究?
卡罗:我从书里砍掉了那么多我希望人们知道的东西。有时你读到某样东西,你会说:「哦,如果我写过那个,报纸对这件事的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人们会有不同的理解。」我给你一个简单的例子:萨姆·雷伯恩。我在书里给雷伯恩写了一小章。但雷伯恩是美国历史上的大人物。至今没有一本好的萨姆·雷伯恩传记,可他掌管过众议院。他让罗斯福的一堆法案和其他法案通过。他为美国做了那么多事,对我来说这是悲剧:没有人知道。了解这些的材料,就在那些柜子里。恰好有很多例子是我想「哇,这些没进书里」,但它们就在那儿。我有几百次访谈。我想光是《权力掮客》我就有 700 次访谈。那些访谈的笔记就在文件柜里:详细的、打好字的笔记。所以那里有大量材料,我认为会帮人理解纽约为什么长成今天这样。至于约翰逊,嗯,我现在就在写他总统任内发生的事,人们对它会有更多理解。那些不会进我的书。但它们会在那里。这就是为什么我把档案给了纽约历史学会。我得说,别的地方出价高得多。但我拿了少得多的钱,少很多,那笔钱对我很重要,因为我想让这些材料容易看到。我想让它在纽约。我不想让它放在德克萨斯大学,那意味着你得飞过去。我想让它在纽约。很多我从没写进书里的东西,材料在那儿。如果有人想要,它就在那儿。我举个例子。我写了多得多的东西。我采访了那么多参议员、那么多参议员助理,想写参议院。后来我不得不砍掉、或者根本没写、或者根本没去碰我学到的绝大部分——我不想说 90%,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百分比——不在书里,但在文件柜里。所以它们在那儿,等人去看。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档案在纽约。
第十一章 孤独(52:59)
德瓦克什:很高兴知道这些研究会在往后很多代学者手里继续产生价值。
卡罗:嗯,希望如此。
德瓦克什:因为显然,你 1960、70、80 年代采访过的那些人,不可能再采访一次了。这让我想到:为了画出你写的那个时代、以及塑造了摩西和约翰逊的那些时代,你在《权力掮客》里写了纽约的黄金海岸和公寓楼,在约翰逊传记里写了边疆开拓时的山地是什么样子。有意思的是,即使约翰逊没有成为总统,山地正在发生的事本身仍然会很迷人。这个想法有点怪,但它让我想到:你是不是可以花十到二十年,去写一个完全普通的人的传记?因为约翰逊身上很多东西,即使他的事业没有走到那一步,也依然会很迷人。
卡罗:你举的山地的例子。我们都看过那些西部片。但我开始了解那些在约翰逊城定居的人——林登·约翰逊的祖先,只比他早一代,最多两代——你会说:「天啊,这太迷人了,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样子?我想写这本书。带着全家搬到边疆是什么感觉?某种意义上搬进印第安人的地方,你可能某天发现家人被屠杀,还有别的种种艰难。那些都在我的笔记里,因为我跟人谈话时,他们会讲他们的祖父,或者祖父告诉过他们的事。我一边跟他们谈约翰逊,一边了解到那个时代的生活是什么样。我说:「这是多么惊人的故事。」你说:「嗯,这方面的书很多。」我恰好认为不够多。
德瓦克什:同样惊人的是,那是一个多么不同的国家。你想想约翰逊在约翰逊城长大,在那个小小的、孤独的镇子,甚至住在离镇上几十英里远的牧场上,再对比 1960 年代的美国。那是如此不同的地方。我想知道,约翰逊有没有对「自己的成长和所领导的国家差别如此之大」感到过震动。
卡罗:答案是,有。他非常清楚边疆是什么,清楚他祖父那块地是什么样。他在约翰逊城长大——在城外的约翰逊牧场,那毕竟是在约翰逊城之外 18 英里——在那样一个牧场上长大是什么感觉……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它用另一种方式塑造了你的性格。孤独是件大事。我写过一节,后来不得不砍到大约三页,写他母亲,写她有多孤独。写人们怎样在一片周围没有人的地方安家、开农场、开牧场。我想我写过一句:她下午走出去,走到一座小山上,除了更多的山,什么也看不见。附近没有别的房子。我自己也震惊了。我当时想采访所有跟林登·约翰逊一起长大的人,所以他们都是老人了。你给一位老太太打电话,她说:「你从奥斯汀开出去 22 英里,看左边,你会看到一个牛栏。那儿有一条土路。你拐上土路,再走 22 英里就到我们的农场。」你说:「我开了 22 英里,没有经过另一座房子,没有遇到另一个人。」而这位女士一辈子就住在那儿。尽管有那么多好书,我不确定美国理解这些人的英雄气概——先不说印第安人和劫掠者,只说这些人生活的孤独。
德瓦克什:我想以孤独收尾,因为显然你不是住在荒野的牧场上,你住在纽约市。但你和伊娜基本上一直是在两个人单独工作,这么久。孤独怎样影响了你的工作,也影响了你的生活?
卡罗:好问题。影响很大。让我想想怎么说。我早上到这里,关掉电话,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是个爱交朋友的人。有时这一点本身很难,事实上。你想拿起电话跟谁聊聊,但你说:「我在专心写书,我不能,那会打断专注。」这话听起来很假。但你说:「我真的不能,我在想另一件事。」我认为它影响了我整个生活。有些人理解,有些人不理解:你不回他们电话。如果有人打给我,我要到一天结束才会回。有些朋友理解这一点,但很多人不理解。所以这就是我生活的一个事实。
德瓦克什:罗伯特·卡罗,我无法告诉你这是多大的荣幸。这六年做播客,人们会问我:「你最想请、但还没请到的人是谁?」每一次我都说罗伯特·卡罗。所以这是巨大的、巨大的荣幸。非常感谢您。
卡罗:这是一次非常好的访谈。非常感谢。
References
- 1
- 2Dwarkesh Podcast 官方 RSS(含人工逐字稿)
dwarkesh.com
- 3Wikipedia:Robert Caro
en.wikipedia.org
- 4Wikipedia:Second Avenue Subway
en.wikiped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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