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鲁迅先生：白纸黑字
湖北松滋，一家银行的柜台上，立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的字，进过银行的人都见过：现金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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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期从三条近几日的热点出发。湖北松滋一家银行的柜台上，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现金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去年十二月，一个姓严的人来存钱，交给柜员两千五百块，柜员在系统里录成了两万五。昆明万象城的一家周六福门店里，一位曹女士分三笔付了三百六十一万八千元定金买黄金，三张收据都盖着同一个章，第二天凌晨，她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江苏宿迁，李女士为自己的婚礼订了两千六百八十元的「总监摄影套餐」，当天到场的，是一位从安徽开车四百多公里赶来的毕业生，他拿到手五百块。
三条热点逼问同一件事：三件事里，每个人都攥着一张白纸黑字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一块牌子、三张收据、一份合同加一句微信里的口头指定。写的时候，它是承诺；到了要算账的那天，它变成一句解释。
本期听点
- 离柜概不负责。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严某到银行存款，交给柜员现金两千五百元，柜员录入时多打了一个零，系统里成了两万五千元。严某离柜后发现余额变多，没有告知银行，分笔把钱转给了妻子。当晚银行对账，发现两万二千五百元的差额，调阅监控确认是这笔存款。银行联系他退款，严某的答复是：柜台上告示牌写着「现金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为什么要还。协商不成，二零二六年八月底，银行以不当得利起诉。法院认定，他交付的现金只有两千五百元，多出的两万二千五百元没有法律依据，构成《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的不当得利；至于那块告示牌，属于银行单方面制作的格式声明，免除己方责任、限制对方权利，本身无法律效力。经法官释法说理，严某同意返还，双方签订调解协议。1 光明网评论员在同日的评论里举出一个旧例：二零一四年，武汉一位储户在 ATM 取了八千元，到附近农行转存时被告知差两百元，她折回取款行讨说法，银行称「离柜后概不负责」。评论员的追问是，本来无效的条款，为什么还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柜台上，又被选择性地使用。2
- 三张收据。 二零二五年年底，曹女士在昆明市官渡区环城南路万象城二楼的周六福门店买过价值两千余万元的金条与首饰，交货价按黄金实时交易价适度下浮，前期交易均正常完成。年底，门店经理汤某东劝她再进一批，理由是门店正冲刺三千万元年度业绩、春节过后货品库存将紧张。二零二六年一月五日至十三日，她通过门店 POS 机分三笔支付定金：九十万九千元、九十万九千元、一百八十万元，合计三百六十一万八千元；前两笔经手人为汤某东，第三笔经手人姓刘，三份收据均加盖「周六福珠宝授权店质量保证单专用章」。一月十四日凌晨，她接到昆明市公安局官渡分局吴井派出所民警来电，被告知这批货品存在问题。汤某东因涉嫌职务侵占被刑事拘留；据涉事门店现任负责人透露，公司内部审计发现门店账目与货品库存出现巨额差额，整体涉案金额超过三千万元。曹女士将周六福珠宝（昆明）有限公司与周六福珠宝股份有限公司一并起诉至昆明市官渡区人民法院，主张定金罚则，要求赔付定金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七十二万三千六百元，连同本金合计索赔四百三十四万一千六百元；法院于五月二十日立案，此前三月五日已采取财产保全，冻结账户内四百三十四万一千六百元。3 周六福十月三十日发布声明称，报道所引述曹女士的相关陈述反映的是事件部分情况、并非全貌，案件已在法院审理阶段，曹女士所涉款项的性质有待审理查明，一切以人民法院生效裁判为准。4
- 总监套餐。 江苏宿迁的李女士二零二六年十月六日结婚，因婚期定得仓促、本地摄影师没有档期，八月底在社交平台找到名为「牧川婚礼」的账号，对方宣称在宿迁当地有上千平方米婚礼中心；她预订了两千六百八十元的总监套餐，并指定样片摄影师「赵朋」拍摄。婚礼前几天，微信昵称「程程」的摄影师与她联系；婚礼当天人到了现场，她只觉得对方太年轻，因当天太忙未及追问，仪式结束后结了款。十月十日，一个名为「云端摄影」的账号进入服务群，称牧川婚礼已将订单转给他们却迟迟未结款，转而向新娘索要摄影费与路费。由此理出的链条是：牧川婚礼接单后以一千四百元转给云端摄影，云端摄影再以五百元委派给程程。程程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安徽开车四百多公里到宿迁拍摄，事先并不知道新娘付了多少，他对李女士说「要是知道你这边付了两千多元，我还不一定敢接单」；云端原本承诺按每公里零点七元报销路费，因牧川婚礼未结款，他至今一分钱没收到。牧川婚礼工作人员的回复是：两千六百八十元是合同总价，包含统筹、对接、后期与售后，摄影师的结算金额属于「服务分包费用」，不是套餐降级；现场来的人「就是赵老师」，但身份证涉及个人隐私无法提供原件。李女士查了程程的微信转账实名信息，最后一个字并不是「朋」。该账号认证主体为武汉市新洲区栖野摄影工作室，个体工商户，二零二五年九月成立；新洲区市监局曾到登记地址检查，未发现有商户经营，电话联系上经营者后对方拒绝配合调解与调查，十月二十八日该工作室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市监局向平台所在地发函，平台回复该公司未在平台开设店铺、无法处理。5
节目里还讲了一段旧事，作为参照。清代的田宅交易里，买卖双方自行订立、请中人作保、签字画押而未经官府核验、未加盖官印的契约，叫白契，也叫私契，仅具有民间约束力，不具备法律效力；只有买方到州县衙门缴纳契税、经官府验证加盖官印，并粘连布政使司统一印制的契尾之后，白契才转为有完整法律效力的官契，也就是红契。6 江苏省档案馆藏有一份清雍正元年的杜卖空基地文契及同年都税司印票：江宁府林氏兄弟将城南三山街一处被火烧空的房基地卖与王姓买主，价银一百六十五两；印票载明完税银四两九钱五分，按价银计恰为三个百分点。文契末尾照例写明：「恐后无凭，立此杜卖空基地并颓墙文契永远存照」。7
三件事都停在半路。严某还了钱，银行柜台上的那块牌子撤没撤，报道里没有写。曹女士的四百三十四万一千六冻在账户里，那批黄金始终没有见着，而周六福说款项性质有待审理查明。李女士那一头，工作室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函发到平台，回了一句「无法处理」。这些不确定，我们都留着。
节目最后念的那句，出自鲁迅《运命》：「运命并不是中国人的事前的指导，乃是事后的一种不费心思的解释。」8
References
- 1
- 2光明网评论员：银行职员输错数字储户还钱，「离柜概不负责」也该改改了
finance.sina.cn
- 3澎湃新闻：女子在昆明一周六福店花361.8万元买黄金未收到货也不退款，门店经理涉嫌职务侵占被刑拘
finance.sina.com.cn
- 4周六福珠宝声明：曹女士所涉款项的性质有待审理查明
finance.sina.com.cn
- 5扬子晚报·紫牛新闻：2680元请来个兼职学生，社媒上「婚礼摄影工作室」水有多深？
baijiahao.baidu.com
- 6检察日报：一纸契文照见官法与乡俗
jcrb.com
- 7江苏省档案馆：清雍正元年杜卖房屋地基文契及印票
m.dajs.gov.cn
- 8鲁迅《运命》（《且介亭杂文》，1934）
zh.wikisourc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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