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英特尔的晶圆厂里待了两天,想弄明白的其实只有一件事:AI 那边每年要三倍的算力,而造芯片这一头,按他们 CTO 的说法,用今天全世界已经装好的设备,先进制程的晶圆产能最多只能翻一倍。
这中间的缺口不在某一颗更聪明的芯片里,而在一条从器件、互连、光刻、键合、封装一路垒到产能的竖直链上——最外面那一层,恰恰是最硬的。1
要点整理
一、需求冲击:两条曲线交叉的地方
德瓦克什开场就把这期的题目摆出来:AI 算力过去十年每年涨三倍,而半导体行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需求冲击。应用材料 CEO 加里·迪克森说 AI 正拉动惊人的算力需求;前 ASML CEO 彼得·温宁克说得更具体:需求比他们最大产能还高出四到五成,这种情况他以前没见过。
真正的问题是供给端。英特尔的 CTO 普什卡尔·拉纳德给出一个数字:用今天全球已有的设备存量,先进制程的晶圆产能最多只能翻一倍。也就是说,就算所有钱都不是问题,芯片也不会像模型需求那样每年翻三倍。2
为了把「造芯片」讲到能看懂,德瓦克什换了节目形态:先在厂里走两天,再用大量动画解说把器件结构拆开——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二、一个新节点怎么跑起来
第一个受访者是克里斯·奥思,负责所有目前在产工艺的开发。他给出的时间尺度很硬:14A 已经开发三年多,现在接近定版——工艺定下来、量产用的设备组合定下来、每个步骤做微调。
工厂里大约有两千个步骤。每一步都要调到「能进量产、一周跑几千片、次次可重复」。良率的提升靠两条腿:线上量测抓缺陷位置,线尾做电测与分选抓失效,再把缺陷切出 TEM 剖面,看它夹在哪两层之间,反推该去攻流程的哪一段。
他从 10 纳米带出来的一条纪律是:不要在一个节点里塞太多创新。创新越多,复杂度越高,你最终做得出来,但会丢掉时间表,而时间表是客户要的。
三、10 纳米:那笔账
10 纳米的原定上市目标是 2016 年,实际 2018 年才开始量产。市场当天给出反应:英特尔股价跌超 15%,台积电涨 13%。
奥思说,最该留给下一代的是 EUV。当年定义 10 纳米时,结论就是「EUV 还没准备好」,于是用一堆新点子在没有新设备的情况下硬做,压力全压在工艺和工程师身上。台积电 2019 年把 EUV 放进量产、2020 年上 5 纳米;英特尔第一个 EUV 工艺直到 2023 年才进产品——对手多了约四年的机器经验。
10 纳米还留下了一样制度性的东西:成熟度指标加「闸门」。良率、缺陷、性能达标,才准从探索进开发;没达标的,去下一代技术。3
四、从平面到环绕栅极:为什么用了三十年
节目用一段动画把晶体管讲清楚了:它是个开关,给栅极加正电压,把硅里的电子吸到绝缘层下方形成沟道,电流就通;撤掉电压,沟道消失。缩到一定程度,源极和漏极太近,开关该关的时候也漏电,解法是让栅极从更多面包住沟道——先三面(FinFET),再四面(环绕栅极)。
环绕栅极的工艺难点不在概念:薄带要悬空,得先夹在占位材料之间、撑过约 1000 摄氏度的烘烤,再把占位材料蚀掉、填高 k、放金属栅。
时间线很说明问题:FinFET 1989 年在实验室演示、2011 年英特尔量产;环绕栅极 1988 年就演示过,三星到 2022 年才生产。两个想法差不多同时出现,进量产差了十年。
奥思的解释是取舍次序:前面还有应变硅、高 k 金属栅、FinFET 能顶,就先顶;等非动不可,再去啃环绕栅极。有些难题还不是芯片厂自己能解的——需要新设备、新气体、新卡盘,得让设备厂去发明。他有一句总结:九十年代到今天,用到的材料种类大概涨了十倍。
五、High-NA:同一台机器,两套结论
标准 EUV 的数值孔径是 0.33,High-NA 是 0.55,一次曝光能印出约小 1.7 倍的图形。一台标准 EUV 约两亿美元,High-NA 贵约一倍。
图形密到一次印不出,就把图案拆成两到四次曝光,每多一次就多占掉昂贵机器的时间、也多一次出缺陷的机会。所以 High-NA 买的不是分辨率绝对值,是「少走几趟」。
为什么英特尔用、台积电说暂时不划算:背面供电把电源线挪到晶圆背面,正面线距松了,一次 High-NA 够用;台积电没有背面供电,线距更紧,High-NA 省不掉多重曝光。同一台机器,两套结论。4
PDK 是另一个坎。英特尔几十年是 IDM,直接给产品团队看晶体管数据,没有正式 PDK;18A 一开始没有,14A 从一开始就有高质量 PDK,0.5、0.9、1.0 各有成熟度指标。
六、另一棵技术树:2045 年会长什么样
德瓦克什问:如果六十年代有一只蝴蝶扇了翅膀,有没有可能今天的世界连「环绕栅极」这个词都没有?奥思的回答分两半:晶体管结构和环绕栅极「某种程度上是必然的」,背面供电已经算野,铜在粗线上仍然是终点,但在最紧的线距上换掉铜是必然。
他真正想说的是往上盖:有了环绕栅极和背面供电,晶体管其实已经浮在互连里。既然分立芯片能堆,为什么不能晶体管、互连、再来一层晶体管?NAND 已经三维,DRAM 在谈,他认为 DRAM 迟早也要上。
CFET 就是这个方向的第一步:把 n 型和 p 型直接叠起来,同面积两倍晶体管。代价是每多一层就多工序、多成本,还有没有明确出口的热。
散热被他说成三个限制之一:开关能多快、开关一次要多少电、开关产生的热怎么散掉。前两件写在教科书里二十年,第三件的仿真工具还在婴儿期。
七、热点问题会议:每天在拿量产冒险
凯文·菲舍尔负责互连与内存的技术整合,带德瓦克什旁听了「热点问题」会议。他的话很直白:普通工程师看不到利害——这卡的是公司利润,也是客户的上市时间。
他的判断是:你永远不会有完整的数据集;想等数据齐了再决定,那你已经等太久。所以他每天做的事,是决定某个决定上拿多少风险。
会上的一个具体例子是外延结核:沉积源漏外延时出现异常生长,像个小肿瘤,长得飞快,一处外延短路到不该连的另一处,晶体管就废了。修法两条:加一道特殊清洗把它去掉,或者找到来源把来源去掉。哪条最省事并不总是明显,所以所有可能的修法一起跑。
优先级靠「热箱」分级:最高一级 HotBox 1 在每台设备上都优先,一路飙过去——代价是整个工厂为它降效。菲舍尔把它比作高速上专门划出的拼车道。
八、用钌替换铜:交叉点在 20 纳米线距
研究实验室里,杰克·卡瓦列罗斯先讲布线。铜要靠一层衬垫才填得进细线,而衬垫本身有电阻;线越细,衬垫占的比例越大。钌的好处是能直接蚀刻,所以不需要那层衬垫——用「无衬垫」换掉「有电阻的衬垫」,细线里钌开始赢。
交叉点大约在 20 纳米线距:线距的一半是金属线,另一半是隔离介质。再往粗的线走,铜仍然是终点。
选型也不是一次定终身:10 纳米那代选了钴,后来又回到铜,下一代也许钌。每项技术都同时评估多个选项,越接近交付才越收缩。
九、叠晶体管:真问题在「竖着连」
卡瓦列罗斯说,CFET 的难点不在叠,而在连:上下两层之间要挖深孔、填满不留气隙、还要保证后续工序不漏气,深宽比每加一层都更难。
研究阶段用「短流程载体」:正常流程走完要一个月以上,所以先做二极管、电容,再拼成晶体管,再拼成简化版 CFET。第一版只做一根 NMOS 带子叠一根 PMOS 带子,不选四对四——深宽比太狠,但一对一仍能验证堆叠与互连。
二维材料是另一条线:只有一层原子,实验室就能沉积、接触、调制导电性,特征尺寸不比将来量产的更大。
那为什么还要十年?他的回答是:做出一个能跑的简化版,和做出一个能赢过并排方案的版本,中间隔着上千个步骤,差一个百分点就不算赢。失败的理由往往很朴素:粘不上、盖层不气密、后续气体把膜改了。
十、混合键合:芯片之间的那面墙
德瓦克什先用一个几何事实说明问题:长宽各翻倍,面积四倍,但能用来连接的边只有两倍——晶体管越密,算得快的能力涨得比搬数据快。
封装的演化是三段:最早从芯片侧面绕线;后来加一块中介层,走 2.5D;再往后把芯片直接键合。英伟达 Blackwell 就是两颗大芯片加八组 HBM,全靠这一层通信。
混合键合的做法是铜对铜对齐、加压加热,让互连膨胀跨过缝隙,同时把周围绝缘面也键合起来;去掉焊球,连接密度高得多。
泰勒·奥斯本给出线距:十五年前第一层互连是 130–150 微米,今天 Foveros 量产 25 微米,这一代实验室做到 10 微米以下;今年 IEEE ECTC 上已有 0.45 微米线距混合键合的可靠性数据。
两种做法的取舍他也讲清了:晶圆对晶圆要好片坏片全部对上才能 100% 拿到好片,概率很低;芯片对晶圆先切、先测,只把已知良好的键到已知良好的位置。非 AI 应用同样受益——同样的互连密度之外,还有更低的每比特皮焦。
十一、产能:钱不是唯一的约束
拉纳德这一段是全期最硬的部分。ASML 一年造不到一百台 EUV,这点产量要分给英特尔、台积电和正在扩产的存储厂。它不是唯一瓶颈,但比多数设备更紧;一旦锁定一条流程,就锁定一家供应商的那台设备,同一个工艺里不能随便换机器。
所以 18A 到 14A 要让约 80% 的设备可复用。就算无限投钱、把现有设备群的产出榨到最大,先进制程晶圆的产出大概也只能翻一倍——他的原话是「做不到十倍,但两倍大概可以」。5
德瓦克什算了一笔账:几十亿美元的资本开支、摊很多年,却能撑起每年上千亿美元的模型收入。拉纳德的解释是价值堆在栈顶,于是超大规模厂商开始自己设计芯片,行业从水平又走回一种「准垂直整合」。
十二、追台积电:规模、准时、良率
规模经济的本质是固定成本:一座厂建好之后,约 80% 的成本结构是固定的,所以每多一个百分点的利用率,收入增量都很大。这也是为什么先进节点只剩三家——四十年前有二十家。
技术差距他给的说法是「已经到位,差的可能是几个百分点」。只差几个点时,比的是准时和高良率的快速提产,那比多几个百分点更重要。他还不认同德瓦克什引用的 SemiAnalysis 口径(14A 密度约等于 N2),理由是技术不是单一维度:低漏电、高性能、高密度 SRAM、高性能 SRAM、模拟与射频,是这些的总和。
资本开支是另一个量级差:台积电今年约 500 亿美元,英特尔约 200 亿。差别有一部分来自身份——今天台积电服务所有人,英特尔主要服务自己。
他还回应了卖掉闪存这件事:事后看不是最聪明的时点,当年有很好的理由,但今天内存的供给紧张比算力更严重。6
时间不站在扩产这边:明年的产出可能比预测更高,2030 年不会明显更高。今天下设备订单要等十八个月,那时已经 2028;再建新厂,就到十年末了。
十三、Terafab:从白纸开始
最后一节讲马斯克的 Terafab。英特尔 2026 年 4 月加入做制造与工艺伙伴(不是股东),理由是:这座厂太精细,一个人从零起太慢。7
拉纳德顺手把成本曲线摆出来:建一座厂的成本大约每四到五年翻一番,光刻这个模块翻得更快;一台 High-NA 加配套设备约四亿美元——顺着这条线画下去,四年后就是八亿,他说这不太说得通。
于是他提出一个真问题:你今天真的需要洁净室吗?这个行业极度厌恶风险,理由是充分的——几百亿美元投进去,没人愿意冒险;十年又十年照旧做,人就被规训了,新来的工程师被教「厂就是这么运转的」,然后把它当福音。
德瓦克什最后问:既然瓶颈在上游设备,现在就该把钱和承诺砸出去。拉纳德的回答是这一期唯一一句近乎认错的话:如果早知道今天知道的事,我们大概一年前就会多投;知道了现在知道的,我们会多投。
逐句全文翻译
01 · AI 需求冲击
德瓦克什:半导体行业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今天这样、由 AI 需求带来的冲击。
加里·迪克森:AI 正在拉动惊人的算力需求。
彼得·温宁克:比我们最大产能高出四到五成,这种情况我以前从未见过。
德瓦克什:AI 的进展,一直由指数级增长的算力推动。要维持这个进展,像英特尔这样的晶圆厂必须造出多得多的先进算力——既靠生产更多的芯片,也靠让每一颗芯片做更多的事。但这些芯片的生产,被英特尔从供应商那里买来的设备卡住了。其中最出名的,是 ASML 的 EUV 机器。
CNBC:如果没有设备,他们在这里就造不出芯片。
德瓦克什:为了这几场对英特尔领导层的访谈,我在它的晶圆厂里待了两天。我想弄明白:制造世界上最先进的芯片到底需要什么,以及硬件正在如何塑造 AI 的未来。
02 · 一个新节点怎么跑起来
德瓦克什:今天和我在一起的是克里斯·奥思,他负责所有目前在产工艺的开发。我想更具体地弄明白:一个新工艺的开发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如果 14A 要在三年后或者两年后出来,从今天到那时候,中间在发生什么?希望你尽可能详细地讲给我听,从「良率是怎么提上去的」这个层面开始,到你们看哪些遥测数据、跑哪一类实验。我想尽可能具体地理解接下来两年会发生什么。
克里斯·奥思:14A 到现在已经开发了三年多,所以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前期做了相当多的功课。现在我们已经非常接近定版:正在把工艺定下来,正在把它将来量产要用的设备组合定下来,也在对每一个工艺步骤做微调。工厂里大约有两千个步骤要一步步走完。每一个步骤你都得做非常精细的工作,确保它被调好了、能进量产、能一周跑几千片晶圆,而且每一次都能重复出来。
德瓦克什:现在你手上大概会有一个良率。讲讲它按月是怎么往上走的。有一条 14A 的线在跑,从这个月到下个月,会发生什么让良率变化?你们怎么找出缺陷在哪里?又怎么把它修好?
克里斯·奥思:找缺陷是一个一直在跑的流程。主要有两种找法。一种是线上量测,我们有设备去看晶圆,说「这里有个缺陷,那里有个缺陷,那里还有一个」。另一种是线尾,要么做电性测试,要么做分选,看哪些地方失效。我们会把失效点找出来,然后对这些失效做分析,去做剖面。你昨天在 TEM 实验室里,看到过怎么拿剖面。你会看到缺陷的剖面,从剖面就能说:「这个缺陷在这两层之间,所以它一定来自流程里的这一段。哦,那一段我们有线上量测,那边也报了缺陷。那些就是我们要去攻的缺陷。」我们从中学到的是:别在一个节点里塞太多创新,因为创新越多,复杂度越高。你最终是能把它做出来,但你必须踩住一个时间表,而那个时间表是客户想要的。有一个可预测的时间表是关键。你必须搞清楚:为了在客户需要的时间窗口里满足他们的要求,你还能塞进多少创新。
03 · 10 纳米留下的教训
德瓦克什:这个取舍有多贵,英特尔是从 10 纳米节点的延期里学到的——它原定的上市目标是 2016 年,可直到 2018 年才开始量产。
维韦克·阿雅:通常英特尔是摩尔定律的看门人,每两年一个新制造节奏;但他们上一批产品滑了将近四年。
雅虎财经:英特尔今天经历了四个月来最糟的一个交易日,股价跌了超过 15%。我还要指出,台积电因为英特尔的坏消息涨了 13%。
德瓦克什:讲讲你觉得英特尔从 10 纳米里学到了什么。
克里斯·奥思:10 纳米是个好例子——当时我们定的目标非常激进。我们那时在做所谓的「超级缩放」,缩放的步子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快。为了做到这一点,因为设备还没准备好,我们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新点子去绕过它。这给工艺压了很重的担子,也给工程师压了很重的担子。说到底,10 纳米是一门很好的技术:它有世界级的良率、世界级的性能、世界级的成本,只是我们花的时间比希望的更长。所以我们试着把这份教训带到后面的节点里,说:「嘿,得限制创新的量,确保时间表不丢。」
德瓦克什:你觉得最主要该留给下一代的那项技术是什么?
克里斯·奥思:EUV 大概是最大的那一件。我们开始定义 10 纳米的时候,结论是 EUV 还没准备好。
德瓦克什:EUV 是极紫外光刻。它用 13.5 纳米波长的光来印芯片图形,比芯片厂此前依赖的设备发出的光短了大约 14 倍。波长越短,一次曝光能印出的图形就越细。但英特尔当时判断这项技术不会按时就绪。台积电转向 EUV 要早得多:2019 年把 EUV 放进量产,2020 年在 5 纳米节点上进一步放量。英特尔第一个 EUV 工艺直到 2023 年才进产品,也就是说台积电在这些机器上多了大约四年的经验。
德瓦克什:昨天我们在研究实验室看了二维材料、CFET 和钌互连的预览。我很好奇,你怎么判断一项技术成熟到可以进下一个节点了?
克里斯·奥思:10 纳米还留下了另一样东西:我们开始定义一套成熟度指标。我们把这套成熟度指标放进一个叫「闸门」的流程里,意思是「要从探索阶段进到开发阶段,这些条件必须达到」。有良率条件、缺陷条件、性能条件,达到这些才能往流程的下一段走。如果有东西没达到,它就错过这一班,去下一代技术。我们专注在那些已经准备好、能跑起来、能进工艺的项目上,因为最关键的事之一就是守住时间表。
04 · 从平面到环绕栅极
德瓦克什:要守住时间表很难,部分原因是新的晶体管设计要花几十年才成熟。今天芯片里的晶体管,是从 1960 年演示的平面 MOS 晶体管演化来的。此后晶体管的历史,就是从二维走向三维的过程。克里斯接下来描述的每一步——从 FinFET 到环绕栅极——都是这条路上的一步。所以先看清一个基本晶体管长什么样、它的各个部分随时间怎么变,会有帮助。晶体管本质上是一个开关。它打开的时候,电流可以在两端之间流动,这两端叫源极和漏极。源极和漏极之间的硅上面,坐着一样东西叫栅极。给栅极加一个正电压,开关就打开了,因为正电压会把下面硅里带负电的电子往上拉,拉向栅极。但有一层很薄的绝缘层挡着,电子其实到不了栅极,于是在绝缘层下面聚集起来,形成一条从源极到漏极的细导电通道,这条通道叫沟道。撤掉电压,电子散开,沟道消失,开关就关上了。晶体管越缩越小之后,源极和漏极靠得太近,即使开关本该是关的,电流也能从沟道里漏过去。我们需要更好的办法来控制沟道、阻止漏电。解法是让栅极从更多面包住沟道,抓得更紧。最早的平面晶体管,栅极只从上面碰沟道。FinFET 把沟道挤成一片竖直的薄鳍,栅极像布一样搭在鳍上,从三个面控制沟道。再往后一步,是连沟道的底面也包住。这门技术叫环绕栅极,它把沟道切成一条条薄带,每一条都被栅极完整包起来。但要让环绕栅极真正跑起来,需要新材料和新工序。要造出这些悬空的硅薄带,先得把它们夹在交替的临时占位材料层之间——占位材料占住将来栅极要放的位置。之所以要用占位材料,是因为真栅极的材料扛不住后面的工序:那一步要把晶圆烤到大约 1000 摄氏度。等这些高温步骤走完,芯片厂把占位材料蚀掉,硅薄带就悬空留在那里。然后他们用一种叫高 k 材料的特殊绝缘体,在每一根薄带周围填上一层薄薄的包裹,作用是让栅极能更有力地拉动沟道。再在这层材料上,放上栅极自己的金属。FinFET 是 1989 年在实验室里演示出来的,2011 年在英特尔进入量产。环绕栅极晶体管早一年,1988 年就被演示过,但三星直到 2022 年才开始生产环绕栅极芯片。所以这两个想法——FinFET 和环绕栅极——差不多是同时成形的,可它们进入量产相差了十年。我想问克里斯,为什么走到今天这门环绕栅极技术要花这么久。
德瓦克什:也许你可以带我走一遍进入量产的流程。我想很具体地理解:当你有了一个想法——「嘿,我们要把沟道做小,我们要把它包起来」——剩下那些材料科学的难题,比如怎么做到不把栅极毁掉,究竟是怎么被解掉的?为什么要这么久?
克里斯·奥思:环绕栅极是个好例子,因为早在九十年代我们就知道这个想法。但我们也知道,要把它放进量产会有一堆问题。同时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做,比如高 k 金属栅、应变硅、FinFET,这些都摆在那里。问题是什么时候去啃它们才合适。你不希望在不得不做之前就去做。如果还有别的能提性能的手段,你就先去做那些。所以我们就走了这条路:做应变硅、做高 k 金属栅、做 FinFET,然后到了「嗯,还得往前走,怎么走?」这一步。环绕栅极确实是最终极的那个晶体管,也许是时候开始啃那些问题了。你说得对,这时你就得看:高 k 金属栅怎么和环绕栅极装在一起。耗时间的就是这份创新。有时候你需要新材料,有时候你需要一台不同的设备才能做成你要做的事,而那需要设备厂商去发明。你得跑去跟设备厂商说:「嘿,我需要一台能做 XYZ 的设备。我需要一种气体,能把这种材料沉积进去。我需要一个具备这种特性的加热卡盘。」这些都要时间。有些是反复迭代的:你跑一次环绕栅极晶体管,说「哦,这不行,让我看看我的假设哪里错了,换个结构再试一次」。
德瓦克什:从「只是把平面晶体管越做越小、吃到登纳德缩放的红利」那个年代,到今天这个世界,研发的性质变了什么?是不是完全变成另一种研发流程了?以前是「把它做小、做小、再做小」;现在你要同时看性能的各个侧面,而靠尺寸带来的改进没那么容易了。讲讲在那个转折点上,研发流程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关键变化。
克里斯·奥思:如果你看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是的,那真是由登纳德缩放和光刻驱动的。我们只是把东西做小,晶体管变快、变得更可靠,节奏非常可预测。到了 2000 年代我们发现:「这不够了,我们得做点不一样的事。」在我看来,那之后成了创新的黄金时代。每一个技术节点,你要怎么提供更多缩放?怎么提供更多性能?它催生了应变硅、高 k 金属栅、FinFET、环绕栅极、背面供电。这些东西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你会说「不不,我们绝不碰」,因为我们就一直沿用同一套工艺流程,只是缩、缩、缩。但对像我这种晶体管痴迷者来说,这太棒了——因为手册被翻开了,你什么都能试,可以引入新材料。你看看九十年代我们用多少种材料,今天用多少种,大概涨了十倍。创新非常多。还有原子层沉积,你是在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控制这些东西。所以做工艺的思路变了很多。以前是「尽量什么都别改」,现在是「抄起大锤把东西砸开,想出个新点子」。
05 · High-NA 与 PDK
德瓦克什:14A 上,英特尔用的是一种新的光刻机——High-NA EUV。它用的光和今天的 EUV 机器一样,都是极紫外,但光学系统变了。NA 即数值孔径,衡量的是机器镜片能把多宽的一束光汇聚到晶圆上。能汇聚的光锥越宽,光能刻出的点就越小。标准 EUV 机器的 NA 是 0.33,High-NA 把它扩到 0.55,所以 High-NA 一次曝光能印出大约小 1.7 倍的图形。当图形细到光刻机一次印不出来,芯片厂就得把图形拆成几次曝光,每次印一组不同的东西。最密的图形可能需要两次、三次甚至四次曝光。每多一次曝光,就多占掉一台价值约两亿美元的机器上宝贵的时间,也多了出错的机会。High-NA 机器贵大约一倍,但能减少需要的曝光次数。所以决定它是否值这个价的问题就是:它省下多少时间,又减少多少缺陷风险。
德瓦克什:现在你们在 14A 上用了 High-NA EUV,而台积电说过,这对他们目前还不划算。你怎么判断下一代光刻设备是不是该采用的那一台?
克里斯·奥思:High-NA 正好是个例子:因为我们和台积电的架构不同,同一套设备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我们用了背面供电,这就缓解了正面的一些线距要求,让你可以直接用 High-NA 印出来。台积电没有背面供电,线距必须更紧,用 High-NA 做不到,只能上 EUV 多重曝光。所以对他们来说,这帮助不大;对我们来说,帮助很大。现在在 14A 上,我们把它保留成一个选项,会和客户逐家讨论,因为它有价值的一面,也增加了复杂度。
德瓦克什:克里斯说的是背面供电。一颗芯片上有两种布线。电源线负责把电送给晶体管,它们必须做得很粗。信号线负责让晶体管之间说话,它们细得多,但必须彼此隔开,免得一根线的信号干扰另一根。过去,所有这些电源线和信号线都挤在晶体管上层。英特尔最新的工艺把电源线挪到晶体管下面,也就是晶圆背面。这样上面就腾出了空间,信号线不必排得那么紧。这个变化让 High-NA 对英特尔变得划算:没有背面供电,布线太密,即使用 High-NA 也要多次曝光才印得出来;有了背面供电,一次 High-NA 就够了。外部公司现在可以委托英特尔代工他们设计的芯片。他们要遵循英特尔的工艺设计套件,也就是 PDK:一套说明书,讲清某个工艺能造什么、以及照着什么规则去造。
德瓦克什:对打算在 14A 上开发的客户,你现在就得把它锁进 PDK 吗?
克里斯·奥思:今天它在 PDK 里是一个选项,我们按客户逐家讨论,看他们要不要走这条路。
德瓦克什:18A 的时候有公开报道说 PDK 延期或者有问题,有些指令跑不通,别人想用你们的代工来造芯片很吃力。讲讲英特尔变成一家代工厂、并且拿出一套别的客户能用的 PDK 的过程。
克里斯·奥思:要成为一家代工厂,确实有一条学习曲线,我们的竞争对手也走过。PDK 就是个好例子。几十年来我们是一家 IDM。我们跑到自己的产品团队那里,给他们看晶体管数据,数据来回共享,从来没有一套正式的 PDK 流程。所以在 18A 上,这是我们不得不新建立的一套流程。18A 一开始是没有 PDK 的。客户给了我们很多反馈:他们期待 PDK 达到什么质量、什么成熟度,希望在里面看到哪些信息。我们把这些反馈尽量吸收进去,确保 PDK 满足客户要求。这就是我们走到今天的位置。现在我们开始交付具备这些的 PDK,而 14A 从一开始就会有,而且是质量很高的 PDK。同样,什么算 PDK 0.5、0.9、1.0,也有成熟度指标。我们不断收集客户反馈,把它并入 PDK 的质量里。
德瓦克什:在大部分历史里,英特尔的晶圆厂只造英特尔自己的芯片。这也许正是台积电取得优势的部分原因:服务很多客户,让台积电有更多晶圆可以学习、更多收入可以再投入、也有更多压力必须守住交期。
06 · 另一棵技术树
德瓦克什:如果六十年代有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你能想象出这样一个世界吗——环绕栅极甚至不是一个人们听过的词、一个熟悉的念头,人们在想的是技术树上一个完全不同的分支?你觉得技术树往下走多远,事情会变得完全不一样?有没有可能我们连铜都不用?
克里斯·奥思:如果你看晶体管和互连,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环绕栅极就是理想的晶体管结构——某种程度上是必然的。就像我说的,九十年代我们已经在讨论这类东西了。背面供电,那一个比较「野」。即便在九十年代,「把整片硅衬底剥掉、在背面布线」这个想法也算得上有点野。至于铜,铜线当然是最好的,所以我想不出你怎么会走到铜以外的路上。
德瓦克什:但你们也在探索别的——
克里斯·奥思:在最紧的那几层线距上,替换掉铜是必然的。那是个好例子:会有另一种材料进到那里。但对更粗的线,铜大概就是终点了。而一旦你开始做环绕栅极晶体管、做背面供电,你就进入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体系。你会发现不再是「这里有一块衬底,你把所有东西堆在上面」。现在你的晶体管是浮在互连里的,于是你会想:「好,那我为什么不能有晶体管、互连、再来一点晶体管、再来一点互连?」我们现在用一颗颗分立的芯片堆叠,做这种三维堆叠。那为什么不干脆把整个结构一次建出来?你在存储器上已经看到了——NAND、DRAM。它们有非常惊人的三维结构。NAND 已经这么干了,DRAM 在谈,而我认为 DRAM 迟早也会走上去。很多人说:「不行,我们干不了这个,因为五年内做不到。」得了吧,把时间尺度放大一点,放到十年、二十年。2045 年,你觉得能做吗?这时你就会说:「哦,那时候我们大概会有相当奇特的结构。」我们总是被「未来四年里什么是可能的」限制住。我一直说:当人们问「你看技术缩放会怎么走」,我们大约只有四年的能见度。走到第四年,你会说「对,我觉得再往四年还有些事能做」;再走到那四年,你又觉得还能做点事。但一旦你开始谈十年,就很难说它会是什么样子。
德瓦克什:克里斯说的「往上盖」,可以从晶体管本身开始。芯片用两种晶体管,叫 n 型和 p 型,原理相同,电荷相反。几乎每个电路都是把它们成对搭出来的。今天芯片厂把它们并排放;下一步是把它们直接叠起来以省面积,原则上同样的面积能塞进两倍数量的晶体管。这种设计叫 CFET,是「互补场效应晶体管」的缩写。但每多一层,就多一道工序和成本,也会让热量积起来、又没有明确的散出通道。
德瓦克什:因为逻辑比存储更耗电,你没法像做 HBM 或三维 NAND 那样,在逻辑上轻易做 DRAM 堆叠,热量就是原因。长远看,这是不是那个根本问题?你怎么——
克里斯·奥思:散热。当你问「是什么限制了算力」,有三样东西:开关能多快,也就是器件的频率;开关一次要多少电,也就是能效;第三样是,开关产生的热你怎么散掉,这就是散热那一块。这些都不是新问题。往回推二十年,你都能找到讲这三件事的文章。问题是散热——特别是当你开始谈这些三维器件时,你怎么办?这需要系统级的分析和仿真工具。我认为这块还在婴儿期,因为我们刚刚开始看它。它是一个限制因素,而且将来也会是,但这些同样是我们能去解决的问题。
07 · 热点问题会议(上)
德瓦克什:问题会回应投入,但工程时间有限,用来做实验的晶圆也有限。在几千个问题之间决定这些资源往哪儿去,本身就是把一个节点做出来最难的部分之一。我旁听了英特尔的一场「热点问题」会议,这类决定就是在那儿做的。现在我在凯文·菲舍尔这里,今天早上他在热点问题会议上「立规矩」——你们在讨论怎么改进 18A 和 18A-P 技术。人们带着各自在跑的实验、各自对提升良率和性能的想法来找你,然后你和你的整合工程师会告诉他们你需要什么数据、他们该怎么推进、你认为他们怎么才能更快。我想让人们感受到这些会议上的文化。有一点我觉得很冲击:这正在卡住你们最先进的节点。你希望进展快,所以有点把锤子砸下去的意思。
凯文·菲舍尔:我得说,普通工程师并不理解这里的利害关系,也不理解这件事有多紧迫——它会怎么影响英特尔的利润,会怎么影响我们的客户。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些问题。他们通常心里有一组想要拿到的指标。然后他们会撞到边界:「我要了一样东西,有人说不行,那就算了,看来我拿不到。」在这个行业里你会学到一件事:你永远不会有完整的数据集。如果你非要等到完整数据,你已经等太久了,早就晚了。我在那些会议上做的很多事,是决定某个决定上我们要承担多少风险、或者不承担。你得说:「看,我们现在就上吗?我们现在就开始拿量产冒险吗?」因为你在拿利润冒险,拿收入冒险。我担心我这么对人砸锤子,会让人觉得我是个恶人。
德瓦克什:那是个很好的名声。
凯文·菲舍尔:它真正传达的是紧迫感。每一天都算数。
德瓦克什:能不能讲一个具体会冒出来的问题?
凯文·菲舍尔:你今天早上看到的一个例子是「外延结核」。
德瓦克什:外延的意思,是在已有材料上长出新材料。芯片厂把气体流过加热的晶圆,气体把原子留在表面。底下材料的晶体结构充当模板:每个新原子都和下面的原子对齐,新一层延续同一个晶体。芯片厂在制造一颗芯片的好几个阶段都会用外延。在凯文讲的那一步里,他们用外延在栅极两侧长出源极和漏极的小晶体。
凯文·菲舍尔:在我们沉积外延的时候,会出现异常生长,像个小肿瘤一样。它长得非常快。这会带来问题,因为一处外延会短路到不该连的外延上,晶体管就废了。然后你得把它缩小范围,找出怎么修。
08 · 热点问题会议(下)
凯文·菲舍尔:你今天早上看到的其中一件事,是我们在看一种特殊的清洗,它能把结核去掉。结核沉积上来,然后我们把它弄掉。另外一些讨论是关于结核的来源——把结核的来源去掉。
德瓦克什:也就是说存在某个根因。你怎么判断根因是什么?
凯文·菲舍尔:大部分时候我们是高度并行地干。怎么判断?哪条修法最省事,并不总是明显,所以你会把所有可能的修法都做起来。有时候最早奏效的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一旦我们把它认定为这门技术的主要问题,热点问题会议就会介入,我们就是这样把资源对齐到那些工程团队,好让工作提速。
德瓦克什:你说过有个快速通道,如果某些实验被卡住,晶圆可以走得更快。
凯文·菲舍尔:工厂里我们有一套分级的「热箱」。每一个等级的热箱都快一点,它其实就是工厂给某一批晶圆——那一片正在厂里跑着的硅——的优先级。我们最高等级的 HotBox 1 是一路飙过工厂的:它在每一台设备上都优先,但它会拖累整个工厂。你要是把厂里的人叫来,他们不喜欢打这张牌,因为你会为了跑得极快而把设备用得效率很低。你可以把它想成高速公路,你划出一条专用车道给拼车,那条道本来大家都能用,但你说「行,只给拼车」。那就是我们的 HotBox 1:除那一个实验之外,所有车都从那条道上让开,让那一个实验在高速上飞。
09 · 用钌替换铜
德瓦克什:凯文的工作是决定现在什么能上生产线;而前一天,我和杰克·卡瓦列罗斯去了英特尔的研究实验室,看那些还没准备好进节点的想法。我们从布线开始。一个晶体管只有被连起来才有用,在现代芯片上,这需要在晶体管上方堆十几层以上的金属线,叫互连。这些线是铜做的,而当它们越做越细,铜就开始遇到麻烦。英特尔在探索一种替代品:钌。
德瓦克什:钌的电阻率更高,那你们为什么还探索用钌做未来材料?
杰克·卡瓦列罗斯:有意思的是,当你把铜线的尺寸往下缩,你会撞到挑战。比如铜通常需要一层衬垫,才能把铜沉积进去填满那些线。钌在这方面完全不同,因为它是我们能直接蚀刻的材料。既然如此,靠蚀刻它,我们就不需要那层衬垫。现在你把尺寸缩到很细,如果你能用「没有衬垫」换掉「有电阻的衬垫」,钌就开始赢了。存在一个交叉点,过了那里钌的导电性、电阻率都会明显优于铜。那大概在 20 纳米线距这个范围——你可以想象,线距的一半是金属线,另一半是把它们隔开的介质。
德瓦克什:那衬垫到底是什么?
杰克·卡瓦列罗斯: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层胶水或者过渡层,我们需要它才能把铜沉积上去、让它粘住、并和下层的铜线接上。这些铜线是一层一层互相咬合、彼此连接的。但每次沉积铜,下面总有一层衬垫。过去,那层衬垫可能占掉整条导电路径相当大的一部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把它缩了、做薄了,于是铜又回到竞争者的位置上。
德瓦克什: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怎么判断一项技术成熟到可以量产?10 纳米的时候你提到你们从铜转向钴,而那里有潜在的问题。你怎么判断这门技术在规模上能行?
杰克·卡瓦列罗斯:把这些材料整合进晶体管这样一个复杂的系统,牵扯到许许多多不同的部分。可缩放是一部分,能不能整合进去是另一部分。当年我们决定用钴的时候,它是领跑者,当时结果更强。但随着我们和外部生态——提供这些材料的供应商、以及我们用来整合它们的设备——一起推进,我们会在这条路上找到一些解法,可能又让铜回到两者中更强的那一边。事情就是这样。每一项技术我们都会评估多个选项。当我们越来越接近交付一个可量产产品的时间点,我们必须做决定。当时领先的选项是钴。现在又是铜,将来也许会是钌。
10 · 叠晶体管要十年
德瓦克什:我很想听你聊 CFET,也就是把晶体管叠起来。那边进展怎么样?你能一直往上叠更多层吗?只有两层?能到三层、四层?最高能到多少?
杰克·卡瓦列罗斯:对 CFET 的评估现在正在进行。不只是我们在做,竞争对手也在做,外部实验室也在看。它是可堆叠性的终极形态。我们原本不得不把晶体管越压越小,现在某种程度上放松了这一点,因为我们要把它们叠起来。但叠起来这个动作,并不意味着它们不需要互连。过去在顶上、甚至底下的连接——就像我们在新闻稿里看到的——现在必须竖直地从晶体管之间穿过去。这是新的挑战,因为挖槽、填槽的深宽比越来越难。它不像「把晶体管叠起来」那么直接,因为你仍然得考虑怎么把它们连起来。
德瓦克什:那里的问题是要蚀刻出那么深的孔吗?
杰克·卡瓦列罗斯:蚀刻的深宽比是很大一部分。我们在和设备供应商一起推进、改进它;另一半是你用什么去填那些极小的空间。因为填充有时会留下气隙或者永远填不满的洞,那就不理想。
德瓦克什:我猜在这个实验室里,已经有一个能跑通的 CFET 版本。现在在跑的是什么样的晶圆或者工艺?下一步是什么?再下一步是什么?一直到它进入完整的量产流程。
杰克·卡瓦列罗斯:推进这类技术、尤其是像一种架构这样更复杂的东西——不是一种基本化学或者一种材料,而是像 CFET 这样的完整架构——的一部分工作是,我们必须做「短流程载体」来更快拿到反馈。正常的制造流程要走完几千个步骤,可能要一个月甚至更久。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个流程里的单元电池拿出来、把它们验证合格。我们利用短流程载体拿到电学参数、化学参数,靠它解决其中一些挑战、一些减速带。解决之后,再把它们组合成更复杂的测试载体。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会非常简单:你可能在做二极管,也可能在做电容,它们是晶体管的组成部分。随着它们演化得越来越强、性能越来越好,你把它们组合成下一阶段,也许就是晶体管本身。以 CFET 为例,你可能不会选择「四根带子叠四根带子」,而只做一对一的叠法,因为处理那么高的结构,深宽比自然会越来越难。所以我们会做一个简化版 CFET:NMOS 只有一根线,PMOS 只有一根线。这简化了我们的工作,但它仍然能帮我们评估器件的堆叠,以及它们将怎么互连。
德瓦克什:但这里的特征尺寸已经和最终一样小了吗?还是说更大?
杰克·卡瓦列罗斯:哦,绝对(一样小)。有些情况下至少一样小。比如你听说过二维材料,所谓过渡金属硫族化合物。它们是非常非常薄的材料,本质上只有一层原子,我们在处理的就是一个单层。这些沉积可以在这个实验室里做。我们可以评估这些薄膜的导电性、能不能接触上去、能不能调制它的导电性——而这正是晶体管要做的事。所以是的,我们不仅能沉积小到原子尺度的薄膜,也能印非常小的图形。我们有 EUV 技术,或者电子束技术,能印出和最终量产接近的小图形。
德瓦克什:我想我缺了这段流程的背景,直觉上不太理解:如果你现在就能做出特征尺寸这么小、能跑的 CFET,为什么它要十年才能进我的手机?我明白有一个流程,但为什么这个流程这么长?
杰克·卡瓦列罗斯:面对 CFET 这样的架构,和面对一种新材料,答案略微不同。材料当然有沉积、蚀刻、去除这些挑战,还有它和上下各层的兼容性,这些都得先研究清楚,才能放进产线。架构看起来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演化:「哦,你本来就在做并排的纳米带晶体管,把它们叠起来有什么难的?」但叠起来这个动作,当然会加大蚀刻、沉积、清洗的深宽比,而技术本身可能根本还没准备好。
德瓦克什:可你在这里已经做出来了,那就意味着有一个版本的技术已经就绪,对吧?
杰克·卡瓦列罗斯:对。我们做出来的是一个简化版本,它可能还比不过我们现在并排的纳米带技术,但我们要把它演进下去——也许做成两根纳米带,或者加上合适种类的金属和介质——才能把那个器件的性能榨到最大。
德瓦克什:明白了。所以它像一条很长的尾巴——
杰克·卡瓦列罗斯:有一千个不同的步骤,必须以非常独特的方式凑到一起,才能让性能追平、或者真正超过上一代技术。
德瓦克什:这些想法通常在哪里失败?你有二十个像二维材料这样的想法,你凭什么判断这个不值得再往下做?
杰克·卡瓦列罗斯:有时候我们会发现材料的一些根本性质,会和我们其余工艺不兼容。第一层实验可能只是很简单的沉积。你说:「行,我能沉积出薄膜,我能看它、能测它。可一旦我想给它做接触,什么都不粘。」问题可能就这么基础,比如附着。流程的下一个步骤根本没办法附着到这种材料上。于是你可能就因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把一种材料排除掉。更复杂的挑战是,后续工艺可能和下游步骤发生气相反应。比如我沉积了薄膜,用别的材料把它盖住了,但那些盖层不是气密的。结果我第三、第四、第五步仍然会和它发生作用,改变它的性质。这让它不稳定,于是我们得为这个流程找到更好的气密封盖。如果找不到控制它的办法,那对我们就是死路。
11 · 混合键合与芯片间的墙
德瓦克什:叠晶体管还留在研究实验室里。叠整颗芯片却已经在量产了,而且它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芯片之间怎么通信。现代计算机被分成好几个部件,各自为不同的任务做优化。比如英伟达 Blackwell 的数据中心 GPU,把两颗巨大的处理器芯片拼在一起,周围再围上八组高带宽内存。这些芯片之间必须不停来回传数据。而在 AI 里,往往是这些数据流动的速度——而不是原始算力本身——决定了任务跑完要多久。想象两颗芯片并排放,通过彼此相对的边来通信。如果你把每颗芯片的长和宽都翻倍,面积会变成四倍,但能用来连接的边长只有两倍。这就是面积对周长的问题。晶体管越密,一颗芯片做计算的能力涨得比搬运数据的能力快。业界早就知道这个问题,所以发明了好几种技术来对付它。
视频旁白:做好的电路还必须经过最后两道工序:键合与封装。
德瓦克什:一颗芯片做出来之后,还得连到别的芯片、连到计算机的其余部分。这一步叫封装,过去几十年它的变化非常大。粗略地说,封装的演化是这样的:最早芯片并排摆,连接它们的线从一颗的侧面绕到另一颗。为了提高连接密度,业界引入了一块共用的硅,叫中介层,让多颗芯片坐在上面。芯片可以通过直接穿过中介层的布线互相通信。这类封装常被称为「2.5D」。另一种提高连接密度的办法,是把芯片直接键合到一起。这能缩短芯片之间的连线,但早期版本用焊球,体积大、电阻高。更好的做法是干脆跳过焊料,把两颗芯片的信号线直接熔接在一起。这叫混合键合,是半导体行业投入最多的技术之一。混合键合作的方式是:把一颗芯片的铜互连和另一颗的对齐,然后把它们压到一起加热,让互连膨胀、跨过芯片之间的缝隙。这个过程同时让铜周围的绝缘表面也键合起来。于是,去掉焊球之后,你得到密得多的连接。这项技术之所以到现在才进入量产,是因为它带来的对准和缺陷难题花了很久才被磨平。在封装实验室里,我问了英特尔先进封装技术开发部门的一位总监泰勒·奥斯本,他们是怎么把它落地的。
12 · 混合键合(续)
德瓦克什:做混合键合有两种方式:芯片对芯片,和芯片对晶圆。也许你可以讲讲两种各自的好处,以及实际上哪一种更好用。
泰勒·奥斯本:好。在英特尔内部,你说的「芯片对芯片」,我们一般叫「晶圆对晶圆」。我们其实是拿一整片晶圆和另一整片晶圆键合。这个做法现在在 CMOS 图像传感器行业非常流行,实际上基本统治了那个行业。它也在被看作存储器堆叠等其他方向的方案,各种想法都有人发表过。不过它的挑战之一是:你需要两颗彼此完美匹配的裸片,而且要完美地一左一右,所以你必须能正好一对一地键合。一对一同样尺寸的裸片本身就是难题。如果上下不是完全相同设计的器件,那就有问题。用晶圆对晶圆,难点在于确保两片晶圆在分选结果上非常匹配——这边的好片阵列和那边的好片阵列。如果它们完全对上——好片和坏片全都对上——我就能在这一步把好片 100% 都拿到。但那种概率很低。两者之间会有一定的随机错位,无论错位是什么,都会造成好片键到坏片上的损失。而用芯片对晶圆,条款由我来定:我可以先切割,在芯片级别测出已知良好的裸片,然后只把已知良好的,键到已知良好的基底位置上。
德瓦克什:那你觉得芯片对晶圆会是将来做混合键合的方式吗?
泰勒·奥斯本:我认为两种我们都会做。两种能力我们都有。这取决于客户和架构,但在逻辑对逻辑这个领域,芯片对晶圆确实非常合理。
德瓦克什:你刚在讲,从先进封装走到混合键合,线距在变小。这还能走多远?
泰勒·奥斯本:这个问题问得好。历史上,就像我们说的,十五年前第一层互连是 130 到 150 微米线距。今天在量产里,Foveros 我们做到 25 微米。在这里我们做到 10 微米以下,而文献里已经有更小的了。事实上,封装领域每年最大的会议是五月的 IEEE ECTC。今年的会上有一篇论文,给出了 0.45 微米线距混合键合器件的可靠性数据。所以你可以想象,那个密度又比我们现在的量产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这种可缩放性已经被验证过了。所以我认为这条路还很长。
德瓦克什:在互连里,在单片晶圆内,它们通常相隔多远?
泰勒·奥斯本:在晶圆厂的后段,你可以想象,紧挨着封装下面的那几层,尺寸大概是一微米到半微米。所以如果你能把封装推到 0.5 微米甚至更低,你几乎可以想成:把裸片顶上的几层拿掉,把硅内部较低的一层直接连到另一块硅内部较低的一层。混合键合真正漂亮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可以设想,将来两侧需要更少的互连层就能键合到一起,两层晶体管之间总的 IR 压降也更小。一旦进入那个区间,想想它能走到哪里,真的很酷。
德瓦克什:其实我非常好奇……对 AI 来说,混合键合为什么这么强很好理解,因为这样你能拿到更高的内存带宽。但你刚说散热等等还有问题。对非 AI 应用,混合键合的好处是什么?
泰勒·奥斯本:好问题。市面上有公司在为 AI 以外的应用看它,甚至包括客户端设备。我认为在那里它最大的帮助之一,第一显然是同样原始的互连密度,尤其是在 CPU 和 GPU 这种东西之间。但另一个是功耗。就像我们之前谈过的,当互连越来越细,你可以降低那个接口的总体功耗,单位是每比特多少皮焦。在这些应用里用混合键合,你可以把它看成封装帮助降低整机功耗预算的又一条路。这给你很多好处:同样的电性能,功耗更低、发热更少。
13 · 设备不够,做不了十倍
德瓦克什:到这里为止,讲的都是怎么把芯片做得更好。问题的另一半是:如果 AI 实验室愿意为多得多的芯片付钱,这个行业能造出多少?
德瓦克什:我现在有机会和英特尔的 CTO 普什卡尔·拉纳德聊聊。我很想弄明白:整个行业都得依赖同一批供应商,这件事怎么卡住了你扩产的能力。就这台 EUV 设备而言,ASML 一年造不到一百台。他们也没打算把年产量提到一百台以上,即便到本十年末也不打算明显提高。而这点产量还要分给你们、分给台积电、分给所有正在扩产的存储厂,比如 SK 海力士。这怎么限制你跟上所有这些需求的能力?
普什卡尔·拉纳德:它确实是个限制项。我们必须把已经装好的产能用到极致,会想办法从现有设备群里挤出更多产出。但 EUV、或者说 ASML,并不是唯一的瓶颈。它肯定比某些设备更紧,但很大程度上,我们看到所有设备都出现巨大的供应短缺。即便别的设备有多家供应商,一旦你锁定了一条工艺流程——比如 18A,它现在已经是成熟工艺——我们就需要某台特定的设备。同一个工艺里,我们没法随便换一台别的设备。所以我们被锁在那台设备、那家供应商上,只能依赖它。
德瓦克什:这对 14A 在结构设计上给出什么教训?到 2028 年,那会是个疯狂的世界。你怎么安排,才能在提产时保有弹性?
普什卡尔·拉纳德:办法就是——我们一直在这么做,大家一般也都这么做——尽量让节点与节点之间的设备保持通用性。从 18A 到 14A,也许你可以说 80% 的设备可以复用。当然,14A 会有一些新要求,因为几何更密,所以需要一些独有的设备。
德瓦克什:你有没有概念,即便你们决定砸无限的钱去做资本开支,每个月能产多少片晶圆的终极瓶颈在哪里?
普什卡尔·拉纳德:在现有约束下,假设我们要在一块既定面积的设备群里把产出最大化,那我认为是渐进的,因为今天的工艺良率已经相当高。良率已经很高的时候,每多拿 1% 都极其困难,因为它已经是一个调得很精细的工艺。
德瓦克什:世界上现有的设备,够不够让你把先进制程的晶圆产量做到十倍?
普什卡尔·拉纳德:做不到十倍,但两倍大概可以。
德瓦克什:这很有意思,因为 AI 行业十年来算力是每年三倍。你的意思是这没法一直持续下去。
普什卡尔·拉纳德:除非整条供应链——从设备供应商、到他们的供应商、再到更下一级——除非每一环都多生产,否则产出上不去。
德瓦克什:为了让听众有个概念,AI 需求到底有多大、你们造出来的产品变现有多好:你可以算一算,数字似乎说明,只要在英特尔这边投几十亿美元的资本开支,产出的芯片——或者足够芯片所需的逻辑——就能撑起比如一千亿美元的收入给 AI 模型公司。当然,这个栈里还有很多别的玩家,还有内存等等。但几十亿美元的资本开支、可以摊好几年,却能每年产出一千亿美元的收入,这太疯狂了。这似乎说明,某个时点这个好处应该往下渗透。某个时点,AI 实验室完全可以说:「我们全买了。你能造多少造多少,未来的收入流我们给你保证。」
普什卡尔·拉纳德:已经有早期迹象显示这可能正在发生。需求信号实在太高。但我想你指的是价值在技术栈顶部堆积这件事。本质上发生的是:我们从三四十年前、也许更早那种完全垂直整合的行业,变成了一个非常水平的行业——有晶圆厂、有设备商、有设备商的供应商。今天,每一家超大规模厂商都在设计自己的芯片,而它们的规模太大了。比如有些模型公司,它们的需求高到可以独自吃掉一整个晶圆厂的硅,或者好几个厂,而且它们绝对有资本去支撑这件事。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正在从一个水平的世界,又走回一个准垂直的世界。它不是单一的垂直整合,而是一种虚拟的垂直整合。
14 · 能不能追上台积电
德瓦克什:这门生意里规模经济的本质是什么?如果你看台积电和英特尔在先进制程上出货多少片晶圆,台积电是三倍以上。走到这一步,规模经济给你什么优势?还是说过了某个点,规模经济会变弱?
普什卡尔·拉纳德: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整门生意就靠规模经济。你看外面所有先进制造公司,半导体晶圆厂的规模经济大概是最纯粹的。原因是固定成本高得不可思议:一座晶圆厂建好之后,大约 80% 的成本结构是固定的。这意味着每多一个百分点的产能利用率,带来的收入增量要大得多。所以它极其重要。我们会为每一个百分点的晶圆厂利用率去争,也会为每一个百分点的产出争。比如我今天在造一些晶圆,良率 60%;如果我把工艺改进,裸片良率变成 65% 或 70%,那不是线性的好处——同样的设备面积,我拿到多得多的产出。所以规模经济永远有改善空间。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这个行业整合得这么厉害:先进节点上只剩三家晶圆厂,正是这个原因。一路上,很多公司干脆就不造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张图:四十年前大概有二十家晶圆厂,随着时间推移数量一直减少,到今天只剩三家。
德瓦克什:那追赶台积电的具体总体方案是什么?虽然台积电领先,但他们先进制程上的溢出需求太多了——N3 现在大部分是 AI 加速器,也许大部分就是英伟达一家。同时还有大量对 CPU、对其他东西的需求,顺便说,那些东西也是 AI 需要的。因为 AI,CPU 的需求出现了巨量涌入。你怎么看眼前这个机会:英特尔落后几年,而台积电严重超载?
普什卡尔·拉纳德:追赶台积电有好几个侧面。我们需要追的是规模。就像你说的,他们今天作为晶圆制造商比我们大得多,甚至比三星还大。规模上的追赶会是一个渐进过程。如果你说的是纯技术上的追赶,我认为我们已经到位了。我们可能在性能、功耗或者面积密度上差几个百分点。但这种「某家晶圆厂领先、某家落后」的基准对比,只有在你落后整整一代或者两代、或者领先一代两代的时候才有意义——那时候它才会对你的裸片产出、面积或者功耗之类的功能产生实质差别。但如果你只差几个百分点,那时候就是在抠头发丝,因为它并不是单一维度的:不只是密度,也不只是原始性能,不同应用要的是不同的向量。你可以差几个百分点,但你必须准时。你的执行必须让良率非常高,才能支撑又大又快的提产。那实际上比追那几个百分点的性能或者面积更重要。
德瓦克什:我在看 SemiAnalysis 的一些数字,似乎说明在晶体管密度上,2028 年才出的 14A 会和 N2 相当。
普什卡尔·拉纳德:首先,我会质疑你这个基准对比。但就像我说的,大致处在正确的量级、并且非常可预测,这才重要。而且它不是单一维度的。我们不是只造一种晶体管——比如 14A 或者 18A 就一种。你会造好几种晶体管:有低漏电的,有高性能、高驱动电流的;你在造 SRAM:有高密度 SRAM,有高性能 SRAM。还有很多别的功能,比如模拟电路、射频电路。是这些东西的总和,才让一门技术有竞争力。
德瓦克什:那我猜你现在做的资本开支就更重要了。台积电今年大概会做五百亿美元资本开支,你们大概两百亿。如果你现在买的设备会决定谁能承接接下来这波疯狂的 AI 需求,那现在这点资本开支的差距就更关键了,对美国和其他国家也一样。
普什卡尔·拉纳德:是的,非常是。今天拿我们和台积电比有点不太公平,因为今天他们基本上是所有人的代工厂,而我们在很大程度上还是英特尔自己的代工厂。我们会变成别人的代工厂。到时候,我们的资本开支也会跟着长。
德瓦克什:英特尔在六十年代末是从 DRAM 生意起家的。你们当年做 DRAM,后来把它卖了;几年前又把闪存业务卖了。你怎么看这件事?给听众一点背景:这些行业现在都是万亿美元级别,因为 AI 需求把它们炸开了。
普什卡尔·拉纳德:事后看,那显然不是卖掉闪存业务最聪明的时点。当年那么做有很好的理由,而且显然没人能看见今天这么大的需求。但今天,世界会把能造出来的算力全吃掉,也会把能造出来的内存全吃掉。我甚至要说,今天内存的供给紧张比算力更严重。
德瓦克什:我能不能把你的判断总结一下,你看对不对:边际产出其实可以涨得很快——十二个月这个量级——但到本十年末为止,能增加的总量极其有限。明年的产出可能比人们预测的更高,但 2030 年的产出不会比人们预测的明显更高。
普什卡尔·拉纳德:除非整条供应链都飞快地提产。现在已经到了 26 年中间,离本十年末没几年了。考虑到交期……假设你今天下一笔巨大的设备订单,等设备要十八个月,那你已经进到 28 年了。从那时候起,如果你还要建新的厂房外壳、建新厂,基本就是十年末了。
15 · Terafab 与重想晶圆厂
德瓦克什:我觉得聊聊你们和埃隆在 Terafab 上的合作会很有意思。那边在做什么?
普什卡尔·拉纳德:嗯,埃隆公开谈过他想建一座晶圆厂。
埃隆·马斯克:我们要么把 Terafab 建起来,要么就没有芯片。而我们需要芯片,所以我们会把 Terafab 建起来。
普什卡尔·拉纳德:思路差不多。他看到的是硅、算力和内存需求的巨量增长。我认为他得出的结论是:他自己的生意会需要大量硅。他想也许干脆全部自己做。但和造一辆车不同,这件事精细又复杂,所以我们觉得可以一起合作,帮他把晶圆厂更快地建起来。
德瓦克什:但因为在设备这一层有瓶颈,世界上硅的净总量似乎并不会因此增加。只是说,如果有人要新建一座厂,他能拿到有保障的供应,而这在他用别人的晶圆厂时是拿不到的。
普什卡尔·拉纳德:不只是设备。一座厂确实需要大量电力、大量水、大量耗材。还有很多别的输入变量。
德瓦克什:但那些可以像设备那样扩不起来吗?
普什卡尔·拉纳德:有些比较容易扩,有些不容易,但,是的。某种意义上是的,我们需要多得多的设备。但同时,我们也确实需要多得多的厂房空间、多得多的洁净室产能。
德瓦克什:如果想到英特尔这样一家晶圆厂,必须盖这些昂贵的设施、买昂贵的设备,我想知道你认为它的经济性本质上会长成什么样,会不会变得更经济,能不能扩得更快。
普什卡尔·拉纳德:就像我前面说的,这是极其资本密集的生意。如果把过去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建一座厂的成本画成线,我认为它每四到五年翻一番。即使只看厂内的光刻——最贵的那个模块,也就是图形化——它翻倍的速度比这个还快。今天,一台 High-NA EUV 扫描仪加上它配套的所有设备,大约四亿美元。那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个速度继续下去,你顺着线画,是不是四年后图形化的成本要八亿美元?那不太说得通。一个很有意思的思想实验是问:有没有什么我们现在能做、而二十年前做不了的事,会带来完全不同的做法?这是一个极度厌恶风险的行业,而且理由充分——你投进去几百亿美元,你真的不想冒险。你想按几十年来一直的做法继续做。这不只是半导体,几乎所有行业都是。如果你十年又十年地一直这么做,你就会被规训。英特里有新来的工程师,进来就被教:「厂就是这么运转的,流程就是这么走的。」他们把这当福音。可这真是今天造芯片最好的方式吗?这是个非常成立的问题。
德瓦克什:我很好奇你在暗示什么,因为它可以是任何东西——从想办法少走几次光刻、在这个昂贵部件上省钱,到也许我们要重新想晶体管。你说的层级是——
普什卡尔·拉纳德:以上全部。晶体管架构在演化。硅晶体管本身已经演化了三四十年,而且还会继续。你已经看到从平面晶体管到 FinFET、到今天的环绕栅极。还会有更多。那条路线图是存在的,而且相当明确,有很多人在做。但还有些事,比如……你今天真的需要洁净室吗?你需要把基础设施做得像今天这么精密、这么复杂吗?
德瓦克什:当然可以做这样一个实验:让人在研究用的厂里吃汉堡、抽雪茄,看良率会怎样。
普什卡尔·拉纳德:那会是个很好的实验,但没有任何在位者——英特尔、台积电或者三星——会愿意主动去做。这就是我说的意思。这是一门极度厌恶风险的生意,理由充分。每损失一天产能,就是……我不知道多少钱。
德瓦克什:但你不建洁净室,将来能省下那么多钱。
普什卡尔·拉纳德:但真正的关键是风险,是对未知的恐惧。没有人会主动承担那个风险。所以我认为,有时候从一张白纸开始、把一切都重新想一遍是好事。顺带说,芯片设计也是一样。我们做 CPU 设计的很多方式,大概是三十年前就定下来的。这意味着今天照老样子做还聪明吗?大概不。但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在芯片设计里,我猜承担风险的能力高一些;在这一块,低一些。但考虑到今天的经济账,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成立的问题:也许有更聪明的做法。
德瓦克什:收尾的时候,也许我们从访谈开始时那个问题重新开始:英特尔怎么回应这波正在到来、而且已经到来的疯狂 AI 需求?听起来英特尔该做的是——如果终极瓶颈是你们已经有这些厂、已经有扩建这些厂的能力,但最终缺的是上游供应链的设备——那就是现在尽可能多地募资。就像英伟达把内存和其他部件锁下来,据报道做出了数千亿美元量级的承诺;英特尔也许该做同样的事:把承诺都做出去,好让未来几年美国在先进制程上占有半导体制造的相当大一块。
普什卡尔·拉纳德:你是在建议我们该多买很多设备,对吧?
德瓦克什:对,因为听起来否则过几年你们就会处在这个位置:「天啊,我们现在本可以赚上万亿美元,可所有设备都在台湾。」
普什卡尔·拉纳德:是的,这是个非常成立的问题。如果我们早知道今天知道的事,我们大概一年前就会多投。知道了现在知道的这些,我认为我们会多投。
References
- 1What will computer chips look like in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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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Pushkar Ranade, Intel C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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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Intel Foundry process technolog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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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ASML EUV capacity takeaways
wukong123.substack.com
- 6SK hynix completes first phase of Intel NAND acquisition
news.skhynix.com
- 7Intel joins Musk's Terafab AI chip project
reuters.com
- 8Official video
youtub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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